第117章

“我可以找到你一直想要的那个东西。”

惠特莫尔笑了一声。

“Z先生从不做亏本买卖。你的条件?”

“人一天睡太长时间对身体不好。”

惠特莫尔诧异,“只有这个?”

沈知珩挠着团团的下巴,它舒服地眯起眼,仰起头。他低头看着因为一个舒服的触碰就露出肚皮的团团。

“你能答应我的就只有这个,不是吗?”

惠特莫尔笑出声,表示认同。

“是。”

他又关心了一下莱佩泽死都还惦记着的孩子,“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电话那头的人也是个唯涂之宥主义者。情况乐观,也不会打这通电话。

“行,明白。”

涂之宥醒来时,床的另一侧空荡荡的,也没有猫。

床头柜上的猫猫头标签将他心里还来不及升起的恐惧压了下去:

醒了记得吃早餐。

今天准时下班。

下午两点到三点有个会议,其余时间都可以打电话。

——沈知珩

名字末尾还加了一个与沈知珩风格不搭边的小爱心。

午饭后,涂之宥完成了今天的治疗,便带着团团去新建的莲池散步。

池边的阁楼与花园融为一体,鲜花簇拥中别有一番景致。一楼被改造成了花房,里面有些花对团团有害,涂之宥打电话让人把团团带了回去。

他推开门,走进一楼花房时,整个人都被莲池的清润气息裹住了。

花房内也有个与外面对应的小型莲池。高大的落地拱窗把天光滤得柔和,复古雕花的米黄石框里,藤蔓顺着柱身攀援,又从窗棂垂落,将冷硬的线条柔化。

窗下的池水就在脚边,碧色莲叶浮在水面,一朵白睡莲打着花苞,红鳞在水影里倏然游过,带起细碎涟漪,与拱窗上的树影叠在一起,晃得光影都软了。

风从窗缝钻进来,裹着莲香,拂过他的衣摆。石框上的卷草纹被晒得发烫。他站在窗边,望着池面的波光与室内的花影交织,只觉得整间屋子都浸在流动的绿意里。不得不承认,沈知珩找的这个设计师很有灵魂。

涂之宥顺着墙角的木梯往上走,指尖划过冰凉的扶手,一阶一阶踏上去。风里的荷香渐渐淡了,踏上二楼地板的瞬间,暖光撞进了他的视线。

落地格窗被阳光晒得透亮,窗外蔷薇开得泼泼洒洒,花瓣被风碰得轻晃,影子落在米白沙发上,与软靠垫缠成一团。垂落的蕨类叶子蹭过他的手腕,带着和一楼同款的草木潮气。

风从一楼拱窗穿上来,掀动窗边白纱,也掀动他额前的碎发。

这个环境下,身心格外放松。药物的影响下,他开始有了困意。从这里回房间还有一段路程,他索性寻了沙发躺下,选了个绝佳的位置。

抬眼是窗外的蔷薇,低头是楼梯缝隙透上来的莲池波光。

风里混着莲香与花香,连空气里的浮尘都在光里慢悠悠地飘着。他微微阖眼,听藤蔓间的风响缠在一起,整座阁楼仿佛都随着池面波纹轻轻晃着,将他妥帖地拥进了这方温柔天地里。

这一觉睡得异常地熟。

也不知是药效对他有了作用,还是沈知珩给他准备的这个地方太贴合他。

陈叔许久没见到人,寻到阁楼时,发现人已经睡着了。他让人送了小毯子给他盖上,担心涂之宥睡中出现意外情况,又加派了两个人轮流守在楼下。

沈知珩回来时,刚下车,陈叔便上前迎接。

“陈叔,今天心理治疗后,小宥状态怎么样?”

“小少爷状态看起来还不错,带着团团去莲池边晒了会儿太阳。”陈叔继续道,“在那边阁楼上睡午觉,许是今天累了,一觉睡到现在。”

沈知珩脚下脚步一转,往莲池边的阁楼快步走去。

今天这个午觉睡太久,有些反常。陈叔没说什么坏消息,但没看见人,他心里还是不安。

一楼的拱窗已经漫上了暮色,莲池的水被染成暖橘色,池心的睡莲合上了瓣,红鳞沉在水底,只剩涟漪在晚风中慢慢漾开。

沈知珩熟门熟路地穿过一楼临池的花房,避开满屋摇曳的绿植花枝,放轻脚步踏上木梯,生怕惊扰了这一室安宁。

刚迈上二楼,便看见了沙发上熟睡的人,以及那截悬落的、带着旧疤的手腕。

心头骤然一软。

沈知珩缓步走上前,俯身,小心翼翼环住他的腰背,力道轻柔稳妥,将熟睡的人打横抱起。

少年身形清瘦,落在怀里轻飘飘的,满身都是午后阳光晒透的暖意,混着荷风与花草的清浅香气。

可身体刚离开沙发软垫的刹那,怀中的人倏然有了动静。

“唔……”

少年眼睫掀开一条缝,蒙着刚睡醒的雾,还没完全聚焦,就先往对方颈窝蹭了蹭,带着点没醒透的迷糊。

“回来了?”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午觉睡沉了的慵懒,手却已经本能地圈住了他的脖子,指尖蹭过沈知珩颈侧的皮肤,带着点凉。

沈知珩低头,鼻尖蹭了蹭他的发顶,笑着应,“嗯,醒了?再不醒,太阳都要下山了。”

他没应声,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呼吸里的热气扫过对方的衣领,含糊地嘟囔。

“再抱会儿……”

晚风从半开的窗子里溜进来,掀动窗帘的一角,混着怀里少年均匀的呼吸声,在暮色里缠成一片软乎乎的温柔。

沈知珩给他裹了一层薄毯,抱着他往主楼卧室走去。脚步放得极轻,橘色暮光染了半边天,他抱着他慢慢往前走。

涂之宥的手还圈着他的脖子,脑袋歪在他肩上,眼睛又半阖上了,像只被扰了觉的猫,却乖乖窝在他怀里,一点挣扎都没有。

直到沈知珩把他轻轻放在卧室的床上,涂之宥才终于完全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点刚睡醒的懵懂,伸手勾住他的手腕。

“别走。”

沈知珩顺势俯身,在他额上印下一个轻吻。

“不走。给你倒杯水。”

他却不肯放,反而用力一拉,将他拽倒在身边,胳膊顺势圈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又软又黏。

“先陪我躺会儿……就一会儿。”

深夜,涂之宥躺在沈知珩怀里,中午午觉睡得有些久,一直没有困意。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左手腕上摩挲着。那里有一道还未完全消退的疤痕,从腕内侧斜斜地延伸上去,浅粉色的,边缘有些发皱。伤口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在,偶尔会发痒,像是在提醒他那些日子不曾真正过去。

沈知珩的手覆了上来,将他的手握住,拇指在那道疤痕上轻轻压了一下。

“别挠。”他低声说。

涂之宥停了手,却没有抽回来。

“哥哥,你觉得它丑吗?”他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也带着一点不安。他总是这样,把最怕的事裹在玩笑里说出来。

沈知珩没有回答,直接在疤痕上无比虔诚的吻了一下。

“丑陋的是恶鬼的人心,不是这道代表小宥勇敢的标志。”

他起身走进衣帽间,拿出一个深灰色的绒布盒子,走回来,递到涂之宥面前。

“打开看看。”

涂之宥坐起身,接过盒子,掀开盒盖。

一只翡翠镯子静静地躺在里面。满绿,通透,灯光从一侧透进去,从另一侧漫出来,在镯壁上晕开一层薄薄的光。余家祖上传下来的镯子圈口比寻常女款要大一些,为了方便代代相传,圈口做得适中偏大。

涂之宥认得这只镯子。他曾经误会过、伤心过、以为沈知珩要送给别人的那只。

“姥姥说过,这是传给沈家未来伴侣的。”他说。

“嗯。”沈知珩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

他从盒子里取出镯子,握住涂之宥的左手。涂之宥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长大后从未戴过镯子,戴上前做了心理预设,圈口小了会勒。

镯壁贴着皮肤滑过,微凉,温润。意外地顺畅。不大,不小,刚刚好。不滑落,也不箍紧,像量身定做的一般。镯壁的宽度恰好遮住大半疤痕,翡翠的绿意从两侧漫出来,将那道浅粉色的痕迹衬得几乎看不见。

沈知珩松开手。

镯子稳稳地挂在涂之宥的手腕上。

涂之宥抬起手,翻转着手腕看了好几遍。镯子在灯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绿色从这一侧漫到那一侧。

“喜欢吗?”沈知珩问。

“喜欢。”

“那就戴着。”

涂之宥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绿色的翡翠贴着皮肤,被体温慢慢焐热。疤痕在镯子下面,不疼了,也不痒了。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为这只镯子哭过,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想过最坏的可能。而此刻它就在他手腕上,沈知珩就在他身边。

“你怎么知道我能直接戴进去,偷偷量过?”他问。

“你睡着的时候。”沈知珩说。

涂之宥没再说话,把脸埋进沈知珩颈窝里。镯子磕在沈知珩的锁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沈知珩没有躲,只是收紧了手臂。

日子一天一天过。

那只镯子,涂之宥再也没有取下来过。洗澡不取,睡觉不取,画画不取,去心理治疗也不取。

心理医生奥利弗注意到了,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什么也没问,只是在病历本上写了一行字。涂之宥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也不在乎。他只知道低头看见那一抹绿色的时候,心里会安定一些。

团团也注意到了。它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伸出爪子碰了一下,又缩回去,歪着头看了好几秒。然后它用脑袋蹭了蹭镯子,像是打了个招呼,就窝在涂之宥怀里不动了。

沈知珩从书房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奥利弗会从M国飞过来,给涂之宥做治疗。

团团有时在里面,有时蹲在门口,等涂之宥出来,就站起来用头蹭他的小腿,一路跟着他走回卧室。

药还在吃。早上一粒,晚上一粒。沈知珩把药分装在一个猫猫头的药盒里,每周日晚上准时分好。涂之宥经常会忘记,沈知珩就在固定时间把水杯和药一起递到他手边。

涂之宥从不抱怨药苦。但每次吃完,他都会皱一下眉头。

沈知珩看在眼里。第二天,药盒旁边多了一小碟蜂蜜渍的苹果片。金黄色的,薄薄的。

涂之宥吃完药,拿起一片放进嘴里。眉头没有皱。

在涂之宥积极配合下,恢复的比奥利弗预想的还要好。

沈知珩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在涂之宥额头上落下一个吻,然后在猫猫头的便签纸上写一句话。

今天写的是:“小宥今天也很乖。”

涂之宥醒来看到那张纸条,愣了几秒,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床头柜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按日期排好,一张都没扔。

他关上抽屉,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翡翠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疤痕也在慢慢消散。

他起身,抱着团团下楼吃早餐。

涂之宥病好了一些后,主动提出想和朋友聚聚。

沈知珩没有反对,只是问了一句。

“在哪里?”

“爸爸给我蓝山公馆那套别墅,在城东,离栖苑不远。”涂之宥说,“装修好了之后,我也还没去看过。”

沈知珩点了点头,“我让陈叔安排。”

“不用太多人,”涂之宥想了想,“就余恩他们三个。”

“好。”

聚会定在周六。

涂之宥提前一天去了别墅,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装修是涂锦添亲自盯的,风格和他的喜好严丝合缝。客厅是暖色调的,沙发很软,茶几上摆着一瓶新鲜的茉莉花,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厨房里塞满了食材,冰箱的每一格都被填得满满当当。涂之宥打开冰箱门,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给涂锦添发了条消息。

“爸爸,冰箱里的东西太多了,吃不完会坏的。”

涂锦添秒回,“吃不完就放着,坏了再买。别省钱。”

涂之宥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没有继续劝。他知道劝也没用。

周六上午,邓阳是第一个到的。

他开了一辆从租车行租来的SUV,后备箱里塞满了锦城的特产。牛肉干,兔头,冷吃兔,还有一大袋新鲜的柑橘。他一手拎着两个袋子,肩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整个人像一棵挂满果实的树,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

“乖宝!我来啦!”

涂之宥被他这副架势吓了一跳,连忙让保镖接过两个袋子。

“你怎么带这么多东西?”

“不多不多,都是心意。”邓阳放下东西,环顾了一圈客厅,“嚯,这房子——”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客厅的层高少说有四五米,一面墙全是落地玻璃窗,窗外是一个种满茉莉的小院子。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毯上。沙发是定制的,尺寸大得能躺下三个成年人,靠垫的布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邓阳沉默了片刻,把到了嘴边的“这也太大了吧”咽了回去,换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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