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刘香那些刻薄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砸进沈知珩的耳膜。
“小沈总，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助理收起手机，声音平稳地完成传达，“涂总吩咐了，这个人以及亲属列入嘉林以及涂氏亿隆的黑名单。嘉林和涂氏名下所有产业，永不录用。”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离去，经过面如死灰的刘香身边时，还不忘送上一个毫不掩饰的鄙夷白眼。
欺负他涂家的小少爷，真当涂家在江沅城是吃素的吗？涂家祖上基业虽不在江沅城，但迁居此地多年，早已根深叶茂。
“沈……沈总……”刘香哆哆嗦嗦地试图向沈知珩靠近，心里竟还残存着一丝荒谬的幻想。这位年轻俊美、总是神色淡漠的总裁，或许……或许会对她有一丝怜悯。
沈知珩眼神冰冷，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角落里的一粒尘埃。他直接扬声喊道：“陈叔！”
陈管家早已候在门外，立刻应声而入，神色肃穆，“在，少爷有什么吩咐？”
“她的入职培训是谁负责的？”沈知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是……”陈叔刚想回答。
沈知珩捏了捏眉心，“一并开了，永不录用。”
卧室的门虚掩着，并未关严，里面传来涂之宥和父母说笑的温馨声音，时不时夹杂着少年清朗的笑语和沈言温柔的回应。
沈知珩从佣人房那边走过来，一路上都有些魂不守舍。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却吸不走他心头的沉重。
满脑子都是涂锦添那句要带涂之宥回涂家的话。
如果回了玫园……他还有什么理由天天跑去见面？过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加起来只有一周没见过涂之宥。那种习惯性的注视、不动声色的陪伴、知道他一切喜好和微小情绪的感觉，早已像呼吸一样自然，深入骨髓。
门内的温馨和谐，笑声晏晏，衬得他像个即将闯入、打破这份温暖的局外人。他停在门口，手指蜷了蜷，竟有些不敢推开。
他正欲抬手敲门，涂锦添的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了出来，“小宥，你愿不愿意跟爸爸妈妈回玫园？或者，回涂家老宅住段时间？”
这一声询问，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沈知珩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想听见涂之宥说“不”，却又害怕听到那个他无法接受的、肯定的回答。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微微颤抖。
接着是沈言的声音，温柔的商量口吻问到，“宥宥，如果住在沈家让你觉得有任何不舒服、不自在的地方，我们就一起回去，好不好？爸爸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涂锦添早已在微信上把事情简略告诉了沈言，带回孩子的想法也得到了她的全力支持。沈言一直觉得儿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看人眼色，她倒宁愿孩子能像别家少爷一样，骄纵些，多闹腾些。
“爸妈，你们这是怎么了？”涂之宥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澈明亮，像夏日山涧的溪流，“别听他们瞎说，我在沈家过得挺好的，真的。”他敏锐地猜到父母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心下无奈又温暖。
怕他们不信，涂之宥又补充道，甚至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声音软软的，“你看，哥哥还把我养胖了不少呢！”说着，他还故意捏了捏自己脸颊上那点并不明显的软肉，像个急切证明自己过得很幸福的孩子。
他不是不想回玫园，玫园很美，也很安静。但他对环境气息极其挑剔，甚至有些神经质。就连涂家老宅他那间精心布置的房间，都是按照沈家老宅他房间的布局几乎一比一还原的，他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住不惯，小时候就因此很少在外留宿。
奇怪的是，他每次从涂家那边晚归，无论沈知珩当天公司忙与不忙，回到老宅时，总能在客厅、花园或是走廊恰巧遇见沈知珩。后来沈知珩搬出老宅，他还曾带着几分试探，大张旗鼓地回涂家小住。结果晚上回来时，沈知珩必定会等在栖苑的他回卧室必经之路上的那个客厅看书，或处理文件，仿佛专门在等他。
回涂家，就像能触发沈知珩的某个隐秘开关。
“你那几个表哥前几天还在念叨你呢，要不要去清园住几天？”涂锦添又问，试图给出更多选择。涂家那几个表哥对涂之宥也是极尽宠溺，清园是涂奕名下一处环境雅致的别院，特意为几兄妹居住修建。
涂之宥思索了片刻，道，“等我伤好些了就过去。”语气是商量式的乖巧。
“那妈妈先让人把你老宅那边的房间再仔细收拾布置一下，添些你最近喜欢的东西，好吗？”沈言柔声问。他们从不擅自动儿子的东西，充分尊重他的隐私和习惯，这是多年来养成的默契。
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屋内的对话。
“姑姑，姑父，下楼吃饭了。”是沈知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言看了眼腕表，“都这个点儿了。”她拉着还蒙在鼓里、一心只想带儿子走的涂锦添起身，经过门口时，对站在那里的沈知珩温声道，“小珩，我家宝贝先拜托你照顾一会儿，我们很快上来。”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涂之宥晚饭吃得早，此刻药物作用下疼痛减轻，又和父母说了会儿话，精神正好。他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沈知珩，像藏了两颗小星星，忽然问道：
“哥，如果我送你礼物，你最想要我送你什么？”
沈知珩看了涂之宥一眼。
但他面上却只是沉默着，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就是平时能经常用，实用些的。”涂之宥补充道，歪着头，一副认真思考送什么礼物能讨哥哥欢心的模样。
沈知珩又看了他一眼。
“哥，你在想什么？”涂之宥见他半晌没搭话，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指尖带起细微的气流。
“没什么。”沈知珩在床边坐下，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平静，“怎么突然问这个？”
涂之宥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显出几分真实的苦恼，“这不是要回涂家那边了嘛。那边有三个表哥一个表妹，小姑娘的东西好买，香水首饰包包总有一样会喜欢。可那三个哥哥的就不好买了。”他掰着手指数，“感觉他们除了工作、赚钱，就没别的明显爱好了，每次送礼物都得抠破脑袋。我总不能每次都送金条金砖大金饼吧？”他半开玩笑地说，自己都被这想象逗乐了。
沈知珩后槽牙无声地紧了紧：哥哥倒是不少。
涂之宥还毫无察觉地继续贴脸开大，一脸诚恳地请教，“哥，你有什么好建议吗？送什么比较合适？”
“你和他们关系怎么样？”沈知珩明知故问，语气淡淡，想听听涂之宥会如何形容他与那些哥哥们的情分。
涂之宥脱口而出，语气自然亲昵，“挺好的啊，他们对我都挺好的。”他以为沈知珩在帮他分析送礼思路，追问道，“所以……送什么好呢？既要实用，又不能太敷衍。”
“不知道。”沈知珩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好吧……”涂之宥像只被雨淋湿、期待落空的小狗，刚刚因为想到父母而竖起的尾巴又耷拉了下去。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嘟起，那点没能得到满意答案的小小失望和撒娇意味，全写在了脸上。
沈知珩看他这副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那股莫名的憋闷散了些。他随口说了三样东西，都是实用又不算太亲密、适合普通亲友的，“按摩器，钢笔，保温杯。”
这些正好，分寸得体。
涂之宥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活力，“对诶！这个好！”他立刻掰着手指头，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大表哥天天坐办公室，颈椎腰椎都不好，高端按摩器正合适；二表哥在医院，总抱怨笔丢，送他一支带定位功能的定制钢笔；小表哥接下来要去北方拍戏，那边天冷，送个轻便保温好的杯子……再给他助理也带份贴心小礼物，问题就都解决了！”
一下解决三个难题，涂之宥觉得身心舒畅，眉眼弯弯，刚才那点小郁闷烟消云散。
有人欢喜有人愁。
沈知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评价道，“挺好。”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涂之宥却一眼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知珩的小动作。
他在不开心、或者心里有事的时候，喜欢用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按压左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此刻，那修长的手指正在悄然施力。
这是……吃醋了？
吃醋了就要说出来嘛。
没关系，我会慢慢教你，教你怎么对我表达最真实的情绪。
“哥～哥～”涂之宥立刻软下嗓子，身体也朝他那边凑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只意图明显的小猫，“那我送你什么好呢？”他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拖长了调子，眉头微蹙，仿佛这是个世纪难题。
“emmm……实在想不到诶。”他摇摇头，表情苦恼。
沈知珩：“……”
“我现在太穷了，”涂之宥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开始卖惨，语气可怜兮兮，“一下要买这么多份礼物，我的小金库都要被掏空了，接下来可能要喝西北风了。”
沈知珩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给他转账。
就在这时——
涂之宥的头忽然轻轻靠了过来，柔软的发顶抵在了他的胸口。
很轻的一个触碰，甚至隔着衣物。
但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停止了。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甚至自己的呼吸……都消失了。沈知珩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要补齐那漏掉的一拍，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胸腔，耳边只剩下涂之宥清浅的呼吸和自己那震耳欲聋、无所遁形的心跳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弧度。
他轻咳了两声，试图掩饰此刻的狼狈和慌乱，手指蜷紧又松开。
“我只有把我自己送给你了。”涂之宥仰起脸，继续用那种又软又糯、能甜到人心坎里的声线撩拨道，眼睛里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像偷到了腥的小狐狸。
“别闹。”沈知珩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克制地伸出手，隔着柔软的被子，轻轻环住涂之宥的肩膀，既是为了避免他动作太大不小心摔下床，也是小心翼翼地、最大限度地避免直接肌肤接触可能引发的应激反应。
若不是耳朵正紧贴着沈知珩的胸膛，清晰无比地听到那如同密集鼓点般剧烈、失控的心跳，涂之宥几乎要被他这副表面波澜不惊、镇定自若的样子给骗过去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妈咪大人趁机传授的“追人秘籍”：男人惯会口是心非，尤其是沈知珩这种闷骚型的。百搭法则就是要装柔弱，眼神要向下看，显得无辜可怜，嗓音要委屈巴巴，再配上要掉不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不经意地抬眸，深深地看向他。
涂之宥立刻决定实践。他的长相本就极具欺骗性，不笑时干净清冷，笑起来如春风拂面。此刻他刻意垂下眼睫，用力眨了眨眼，让眼尾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很快被细小的水汽濡湿，一滴泪珠要掉不掉地挂在眼角，摇摇欲坠，像清晨花瓣上凝结的露珠，又像剥了壳的荔枝渗出的晶莹汁水。演技虽略显青涩稚拙，但那副情态却依旧脆弱勾人，足以动人心魄。
“哥哥，”他声音带着细微的、恰到好处的颤音，委屈极了，像被主人冷落的小动物，“是不喜欢我了吗？是嫌我麻烦了吗？”
沈知珩心里其实和明镜似的，知道这小家伙八成是在演戏，是在耍小心思。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情感反应又是另一回事。看见他流泪，哪怕明知是假的，沈知珩心里还是忍不住一抽一抽地疼，像被最细的丝线勒紧了心脏。
无论他多少次下定决心要保持距离、狠下心走多远，只要涂之宥一流泪，哪怕只是眼眶一红，他就会立刻丢盔弃甲，回到原点。
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宥宥这么乖，”沈知珩像给受惊炸毛的小猫顺毛一样，动作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涂之宥的背，隔着被子，一下，又一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温柔，“没人会不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湿润的眼睫上，补充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郑重，“也包括我。”
涂之宥“唰——”地一下抬起头，难掩期待地开口，眼睛亮得惊人，像瞬间被点燃的星火：
“那哥哥你当我男朋友吧！”
沈知珩完全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地、毫无预兆地发展到这一步。给涂之宥顺背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忘了收回。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所有的思维、反应都凝固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好不好？答应我吧！”涂之宥乘胜追击，双手合十，举在胸前，眼神充满希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他是全世界唯一的答案，“我保证会当一个乖乖的、听话的、不给你添麻烦的合格小男友！”
如果此时涂之宥身后有尾巴，那一定已经高高翘起，欢快地摇成了螺旋桨，带着十足的得意和志在必得。
“小沈总，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助理收起手机，声音平稳地完成传达，“涂总吩咐了，这个人以及亲属列入嘉林以及涂氏亿隆的黑名单。嘉林和涂氏名下所有产业，永不录用。”
说完，他潇洒地转身离去，经过面如死灰的刘香身边时，还不忘送上一个毫不掩饰的鄙夷白眼。
欺负他涂家的小少爷，真当涂家在江沅城是吃素的吗？涂家祖上基业虽不在江沅城，但迁居此地多年，早已根深叶茂。
“沈……沈总……”刘香哆哆嗦嗦地试图向沈知珩靠近，心里竟还残存着一丝荒谬的幻想。这位年轻俊美、总是神色淡漠的总裁，或许……或许会对她有一丝怜悯。
沈知珩眼神冰冷，看都懒得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角落里的一粒尘埃。他直接扬声喊道：“陈叔！”
陈管家早已候在门外，立刻应声而入，神色肃穆，“在，少爷有什么吩咐？”
“她的入职培训是谁负责的？”沈知珩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是……”陈叔刚想回答。
沈知珩捏了捏眉心，“一并开了，永不录用。”
卧室的门虚掩着，并未关严，里面传来涂之宥和父母说笑的温馨声音，时不时夹杂着少年清朗的笑语和沈言温柔的回应。
沈知珩从佣人房那边走过来，一路上都有些魂不守舍。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却吸不走他心头的沉重。
满脑子都是涂锦添那句要带涂之宥回涂家的话。
如果回了玫园……他还有什么理由天天跑去见面？过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他加起来只有一周没见过涂之宥。那种习惯性的注视、不动声色的陪伴、知道他一切喜好和微小情绪的感觉，早已像呼吸一样自然，深入骨髓。
门内的温馨和谐，笑声晏晏，衬得他像个即将闯入、打破这份温暖的局外人。他停在门口，手指蜷了蜷，竟有些不敢推开。
他正欲抬手敲门，涂锦添的声音透过门缝，清晰地传了出来，“小宥，你愿不愿意跟爸爸妈妈回玫园？或者，回涂家老宅住段时间？”
这一声询问，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沈知珩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想听见涂之宥说“不”，却又害怕听到那个他无法接受的、肯定的回答。指尖悬在门板上方，微微颤抖。
接着是沈言的声音，温柔的商量口吻问到，“宥宥，如果住在沈家让你觉得有任何不舒服、不自在的地方，我们就一起回去，好不好？爸爸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涂锦添早已在微信上把事情简略告诉了沈言，带回孩子的想法也得到了她的全力支持。沈言一直觉得儿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看人眼色，她倒宁愿孩子能像别家少爷一样，骄纵些，多闹腾些。
“爸妈，你们这是怎么了？”涂之宥的声音带着笑意，清澈明亮，像夏日山涧的溪流，“别听他们瞎说，我在沈家过得挺好的，真的。”他敏锐地猜到父母肯定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心下无奈又温暖。
怕他们不信，涂之宥又补充道，甚至带上了点撒娇的意味，声音软软的，“你看，哥哥还把我养胖了不少呢！”说着，他还故意捏了捏自己脸颊上那点并不明显的软肉，像个急切证明自己过得很幸福的孩子。
他不是不想回玫园，玫园很美，也很安静。但他对环境气息极其挑剔，甚至有些神经质。就连涂家老宅他那间精心布置的房间，都是按照沈家老宅他房间的布局几乎一比一还原的，他也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住不惯，小时候就因此很少在外留宿。
奇怪的是，他每次从涂家那边晚归，无论沈知珩当天公司忙与不忙，回到老宅时，总能在客厅、花园或是走廊恰巧遇见沈知珩。后来沈知珩搬出老宅，他还曾带着几分试探，大张旗鼓地回涂家小住。结果晚上回来时，沈知珩必定会等在栖苑的他回卧室必经之路上的那个客厅看书，或处理文件，仿佛专门在等他。
回涂家，就像能触发沈知珩的某个隐秘开关。
“你那几个表哥前几天还在念叨你呢，要不要去清园住几天？”涂锦添又问，试图给出更多选择。涂家那几个表哥对涂之宥也是极尽宠溺，清园是涂奕名下一处环境雅致的别院，特意为几兄妹居住修建。
涂之宥思索了片刻，道，“等我伤好些了就过去。”语气是商量式的乖巧。
“那妈妈先让人把你老宅那边的房间再仔细收拾布置一下，添些你最近喜欢的东西，好吗？”沈言柔声问。他们从不擅自动儿子的东西，充分尊重他的隐私和习惯，这是多年来养成的默契。
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屋内的对话。
“姑姑，姑父，下楼吃饭了。”是沈知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言看了眼腕表，“都这个点儿了。”她拉着还蒙在鼓里、一心只想带儿子走的涂锦添起身，经过门口时，对站在那里的沈知珩温声道，“小珩，我家宝贝先拜托你照顾一会儿，我们很快上来。”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涂之宥晚饭吃得早，此刻药物作用下疼痛减轻，又和父母说了会儿话，精神正好。他眼睛亮闪闪地盯着沈知珩，像藏了两颗小星星，忽然问道：
“哥，如果我送你礼物，你最想要我送你什么？”
沈知珩看了涂之宥一眼。
但他面上却只是沉默着，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就是平时能经常用，实用些的。”涂之宥补充道，歪着头，一副认真思考送什么礼物能讨哥哥欢心的模样。
沈知珩又看了他一眼。
“哥，你在想什么？”涂之宥见他半晌没搭话，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指尖带起细微的气流。
“没什么。”沈知珩在床边坐下，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平静，“怎么突然问这个？”
涂之宥叹了口气，眉头微微蹙起，显出几分真实的苦恼，“这不是要回涂家那边了嘛。那边有三个表哥一个表妹，小姑娘的东西好买，香水首饰包包总有一样会喜欢。可那三个哥哥的就不好买了。”他掰着手指数，“感觉他们除了工作、赚钱，就没别的明显爱好了，每次送礼物都得抠破脑袋。我总不能每次都送金条金砖大金饼吧？”他半开玩笑地说，自己都被这想象逗乐了。
沈知珩后槽牙无声地紧了紧：哥哥倒是不少。
涂之宥还毫无察觉地继续贴脸开大，一脸诚恳地请教，“哥，你有什么好建议吗？送什么比较合适？”
“你和他们关系怎么样？”沈知珩明知故问，语气淡淡，想听听涂之宥会如何形容他与那些哥哥们的情分。
涂之宥脱口而出，语气自然亲昵，“挺好的啊，他们对我都挺好的。”他以为沈知珩在帮他分析送礼思路，追问道，“所以……送什么好呢？既要实用，又不能太敷衍。”
“不知道。”沈知珩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好吧……”涂之宥像只被雨淋湿、期待落空的小狗，刚刚因为想到父母而竖起的尾巴又耷拉了下去。他眼眸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巴微微嘟起，那点没能得到满意答案的小小失望和撒娇意味，全写在了脸上。
沈知珩看他这副样子，终究还是心软了，那股莫名的憋闷散了些。他随口说了三样东西，都是实用又不算太亲密、适合普通亲友的，“按摩器，钢笔，保温杯。”
这些正好，分寸得体。
涂之宥眼睛一下子又亮了起来，像是瞬间被注入了活力，“对诶！这个好！”他立刻掰着手指头，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大表哥天天坐办公室，颈椎腰椎都不好，高端按摩器正合适；二表哥在医院，总抱怨笔丢，送他一支带定位功能的定制钢笔；小表哥接下来要去北方拍戏，那边天冷，送个轻便保温好的杯子……再给他助理也带份贴心小礼物，问题就都解决了！”
一下解决三个难题，涂之宥觉得身心舒畅，眉眼弯弯，刚才那点小郁闷烟消云散。
有人欢喜有人愁。
沈知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评价道，“挺好。”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涂之宥却一眼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沈知珩的小动作。
他在不开心、或者心里有事的时候，喜欢用右手拇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按压左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此刻，那修长的手指正在悄然施力。
这是……吃醋了？
吃醋了就要说出来嘛。
没关系，我会慢慢教你，教你怎么对我表达最真实的情绪。
“哥～哥～”涂之宥立刻软下嗓子，身体也朝他那边凑近了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只意图明显的小猫，“那我送你什么好呢？”他装作认真思考的样子，拖长了调子，眉头微蹙，仿佛这是个世纪难题。
“emmm……实在想不到诶。”他摇摇头，表情苦恼。
沈知珩：“……”
“我现在太穷了，”涂之宥眨巴着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开始卖惨，语气可怜兮兮，“一下要买这么多份礼物，我的小金库都要被掏空了，接下来可能要喝西北风了。”
沈知珩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去摸口袋里的手机给他转账。
就在这时——
涂之宥的头忽然轻轻靠了过来，柔软的发顶抵在了他的胸口。
很轻的一个触碰，甚至隔着衣物。
但那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停止了。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甚至自己的呼吸……都消失了。沈知珩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要补齐那漏掉的一拍，开始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撞击着胸腔，耳边只剩下涂之宥清浅的呼吸和自己那震耳欲聋、无所遁形的心跳声，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弧度。
他轻咳了两声，试图掩饰此刻的狼狈和慌乱，手指蜷紧又松开。
“我只有把我自己送给你了。”涂之宥仰起脸，继续用那种又软又糯、能甜到人心坎里的声线撩拨道，眼睛里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像偷到了腥的小狐狸。
“别闹。”沈知珩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克制地伸出手，隔着柔软的被子，轻轻环住涂之宥的肩膀，既是为了避免他动作太大不小心摔下床，也是小心翼翼地、最大限度地避免直接肌肤接触可能引发的应激反应。
若不是耳朵正紧贴着沈知珩的胸膛，清晰无比地听到那如同密集鼓点般剧烈、失控的心跳，涂之宥几乎要被他这副表面波澜不惊、镇定自若的样子给骗过去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妈咪大人趁机传授的“追人秘籍”：男人惯会口是心非，尤其是沈知珩这种闷骚型的。百搭法则就是要装柔弱，眼神要向下看，显得无辜可怜，嗓音要委屈巴巴，再配上要掉不掉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不经意地抬眸，深深地看向他。
涂之宥立刻决定实践。他的长相本就极具欺骗性，不笑时干净清冷，笑起来如春风拂面。此刻他刻意垂下眼睫，用力眨了眨眼，让眼尾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很快被细小的水汽濡湿，一滴泪珠要掉不掉地挂在眼角，摇摇欲坠，像清晨花瓣上凝结的露珠，又像剥了壳的荔枝渗出的晶莹汁水。演技虽略显青涩稚拙，但那副情态却依旧脆弱勾人，足以动人心魄。
“哥哥，”他声音带着细微的、恰到好处的颤音，委屈极了，像被主人冷落的小动物，“是不喜欢我了吗？是嫌我麻烦了吗？”
沈知珩心里其实和明镜似的，知道这小家伙八成是在演戏，是在耍小心思。可理智知道是一回事，情感反应又是另一回事。看见他流泪，哪怕明知是假的，沈知珩心里还是忍不住一抽一抽地疼，像被最细的丝线勒紧了心脏。
无论他多少次下定决心要保持距离、狠下心走多远，只要涂之宥一流泪，哪怕只是眼眶一红，他就会立刻丢盔弃甲，回到原点。
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宥宥这么乖，”沈知珩像给受惊炸毛的小猫顺毛一样，动作极其轻柔地抚摸着涂之宥的背，隔着被子，一下，又一下。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叹息的温柔，“没人会不喜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少年湿润的眼睫上，补充道，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郑重，“也包括我。”
涂之宥“唰——”地一下抬起头，难掩期待地开口，眼睛亮得惊人，像瞬间被点燃的星火：
“那哥哥你当我男朋友吧！”
沈知珩完全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地、毫无预兆地发展到这一步。给涂之宥顺背的那只手还悬在半空中，忘了收回。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像是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所有的思维、反应都凝固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
“好不好？答应我吧！”涂之宥乘胜追击，双手合十，举在胸前，眼神充满希冀，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仿佛他是全世界唯一的答案，“我保证会当一个乖乖的、听话的、不给你添麻烦的合格小男友！”
如果此时涂之宥身后有尾巴，那一定已经高高翘起，欢快地摇成了螺旋桨，带着十足的得意和志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