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不啊，那我们就……”涂清檀习惯性地接话，说到一半才猛然反应过来，声音瞬间拔高了几个度，“啊？回…回来吃饭啊？”
“嗯。今天公司不忙，回来和你们一起吃饭。”涂奕的声音平稳无波，随即似乎捕捉到了这边的细微动静，问道，“我好像听到小宥的声音了，他在旁边？”
涂清檀扭头，只见涂之宥双手合十举到胸前，用口型无声地、可怜兮兮地哀求：“求你，别说我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如临大敌的惊慌。
涂清檀心一软，只好含糊其辞：“应、应该……不在吧。”
涂之宥立刻如蒙大赦，长长舒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太突然了，他需要时间做足心理建设。
“他刚出去了一下。大哥你找他有事吗？”
“没有。你们自己玩吧，有什么想买的，就用我放在家里那张卡，或者去家里的商场，记我账上。”涂奕的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度。
曾经，涂之宥觉得喜欢沈知珩这件事，对谁都可以坦然承认。可如今仅仅是听到大哥的声音，他就怂得恨不得原地隐身。果然，血脉压制是真实存在的，即便并非亲生，效果依旧拔群。
“好！大哥拜拜，晚上我们等你回来开饭！”涂清檀飞快地挂断电话，然后促狭地凑到涂之宥面前，眨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做什么亏心事啦，这么怕大哥？”
涂之宥长长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哀嚎，“大概是……做了点对不起祖宗规矩的事儿吧。”
同性婚姻合法化已有数年，可沈、涂两家在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上——尤其是关乎子嗣、继承人以及所谓的“正统”婚配上，思维还未能跟上时代的浪潮。
“没事儿！”涂清檀豪气地一拍胸脯。涂之宥刚想感动地道谢，以为她会说出“以后我帮你挡着大哥”之类的豪言壮语，却听她话锋一转，笑嘻嘻地接道，“以后我在一旁给大哥递鞭子！保证挑最趁手、抽起来最响的那根！”
“小妹还真是……体贴入微啊。”涂之宥想象了一下那场面，顿时觉得小腿肚子有点发软。涂清檀则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幸灾乐祸。
“什么鞭子？笑得这么开心？”涂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出门前就察觉涂之宥状态有异，根本没走远，一直在门外守着。见涂清檀溜进去后，便下楼热了两杯牛奶端上来。
“怎么是热的？我想喝冰的！”涂清檀只抿了一小口就嫌弃地放下杯子。盛夏时节，谁要喝热腾腾的牛奶？
“你们两个，就别挑三拣四了。”涂衡不由分说地将杯子塞进两人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一个生理期，一个养伤期，都乖乖喝热的。”
讨价还价的空间被彻底堵死，两人只好苦着脸，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牛奶。涂衡看着他们乖巧的模样，脸上露出老父亲般欣慰的笑容。
“真和谐，不愧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他几乎要哼出歌来。
涂清檀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涂衡，你怎么还没滚去剧组？你的假期余额快不足了吧？”
涂衡伸手在她光洁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没大没小，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好好叫人？”
“噢～”涂清檀拖长了调子，眼睛一亮，“那我要是叫了‘好三哥’，你就立刻打包进组吗？”
“不会。”涂衡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涂清檀立刻撤回虚假的友好交流，撇了撇嘴，“那我也不会。小宥哥哥我们走，别理他！”
她说着，伸手就想像往常一样去挽涂之宥的胳膊，却扑了个空。涂衡早已眼明手快地侧身，将涂之宥与自家小妹隔开了些许距离。
涂清檀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内心疯狂吐槽：疑似兄妹感情破裂，毫无兄妹情谊可言！
“装货，你又想干嘛？”涂衡警惕地盯着她，像老鹰护着雏鸟。
“小宥还伤着呢，你天天跟个跳跳龙似的没个轻重，别不小心又碰着他。”涂衡充分发挥护犊子精神，一步挡在涂之宥身前，还用一只手轻松按住了涂清檀试图探过来的脑袋。近一米九的身高带来了绝对的体型压制。
“涂衡！你有本事出去和我打一架！”涂清檀怒视着这个赖在家里不工作、还老是阻挠她和哥哥亲近的家伙。别家千金名媛钻研的是琴棋书画，或是立志从商从政，她倒好，偏要去学拳击、跆拳道，小时候还曾吵着闹着要去少林寺学武，终极目标就是把涂衡揍得满地找牙。这份执念，已然持续了整整十四年。
为什么是十四年不是十七年？因为涂清檀三岁以前，涂衡对她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阵子家里连买观赏锦鲤，都得特意挑公的。
“我没本事，就不打，就不打，气死你。”涂衡故意拖长了调子，幼稚地挑衅。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之际，涂怀鸣悄无声息地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把将站在门边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劝哪边的涂之宥带离了战场中心。
“二哥，不用看着点他们吗？等会儿不会真打起来吧？”涂之宥回来次数少，对这兄妹俩的相处模式还有些不适应，面露忧色。
涂怀鸣却早已习以为常，顺着涂之宥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对活宝，语气波澜不惊，“雷声大，雨点小。涂衡就算打自己，也不可能真跟小妹动手。涂清檀现在这性子……”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还不是某个人从小惯出来的？”
涂之宥低头抿嘴偷笑，心里默默吐槽：还说别人惯着，我看这个家里，在宠清檀这件事上，谁都别说谁，半斤八两。
“这个房间，有没有哪里不喜欢的？”涂怀鸣体贴地转开话题，温声询问，“楼上还有好几间特意给你留着的房间，每间装修风格都不一样。三楼最里面那间，布局和你在沈家老宅住的那间差不多，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了二哥，”涂之宥连忙摇头，语气真诚得没有半分勉强，“现在这间就挺好的，真的很喜欢。”
涂怀鸣以为他是在客气，立刻道，“别跟哥哥们客气。这里也是你的家，随时欢迎你回来，想住哪间都可以，按你喜欢的来。”
“二哥，真不是我客气，”涂之宥笑着解释，目光柔和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间房和隔壁的衣帽间是打通的，加起来快有百来平了，比很多普通家庭的整套房子都宽敞。站在阳台上，后院的景色一览无余。清晨推开那扇玻璃门，淡淡的草木清香随风飘进来，那种充满生机与自然的气息，正是我现在最喜欢的。”
他这几个哥哥和小妹，对他的上心与呵护，远比外人看到的要细腻深沉得多。这份沉甸甸的、渗透在细节里的温暖，让他漂泊许久的心，终于找到了踏实落地的归处。
楼下的客厅里，流淌着午后慵懒的光线。涂怀鸣和涂之宥并肩坐在柔软宽大的沙发上，面前是超大屏幕的无声画面在闪动，茶几上摆着切得精致的水果，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果香与岁月静好的安宁。
楼上那场鸡飞狗跳的战争，似乎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
直到那对活宝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争论的焦点、抢夺的中心，不见了！
“人呢？！”
楼上传来涂衡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紧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踢踢踏踏，由远及近，带着十万火急的气势从楼梯上席卷而下。
涂衡和涂清檀几乎是同时冲进客厅，两人都微微喘着气，目光如探照灯般急急扫过沙发区域——只有涂怀鸣一个人，气定神闲地端着茶杯，慢悠悠啜饮。
人呢？！
两人猛地刹住脚步，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涂怀鸣这才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慢条斯理地点评道，“年轻人，就是浮躁。”
“二哥！”涂清檀按捺不住，抢先开口，“我小宥哥哥呢？”
涂怀鸣没说话，只是略略抬了抬下巴，指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
那里，阳光最好的地方，伫立着一座透明的玻璃花房。
“那儿，”他淡淡道，“在花房里打电话呢。”
“电话？！”涂衡的反应堪称平地惊雷，声音陡然拔高，活脱脱像只被踩了尾巴、瞬间炸毛的尖叫鸡，“谁的？！沈知珩的？！”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抬脚就要像一阵旋风般冲出去，目标直指那座“危险”的花房。
“你给我站住！”
涂清檀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用上全身力气把他往回拖，顺势用力将他推倒在松软的沙发上。
“你去干嘛？！就在这儿给我坐着！躺着也行！”她叉着腰，小脸板得严肃，“打扰别人打电话是非常、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幼儿园老师没教过你吗？”
涂衡被她按在沙发上，像只困兽般烦躁地抓挠着自己那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几乎要当场破防，“他们沈氏是要破产倒闭了吗？！沈知珩他怎么这么闲？！一天天的，除了缠着小宥就没别的事干了是不是？！”
“你那嘴给我闭上！”涂怀鸣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目光冷冷扫向涂衡，“在小宥喜欢他的这段时间里，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有沈知珩这么个人真心实意地喜欢他、护着他，总比这世上多一个处心积虑要害他的仇人强。”
至少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沈知珩有能力，并且是心甘情愿、不遗余力地在保护涂之宥。
涂清檀立刻狗腿地朝涂怀鸣竖起两个大拇指，小脸上写满了我二哥说得对，“我举双手双脚支持二哥！”
“你、你们……”涂衡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插着腰，胸膛起伏，接连不断地叹气，“你们太天真了！有钱长得帅的男人就没几个好东西！我在这个圈子里见得还少吗？表面人模狗样，绅士风度，私底下玩得那叫一个花！被发现了就发个不痛不痒的声明，再砸钱去堵媒体的嘴，转头就翻篇了，该干嘛干嘛！”
“他沈知珩敢！”涂怀鸣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周身散发出一种罕见的冰冷气息，“他要是敢戏弄小宥的感情，把这份真心当儿戏……就算我涂怀鸣拼不过整个沈家，我也绝不会让他往后的日子过得太舒坦！”
他很少用如此冰冷彻骨的语气说话，连旁边的涂清檀都被这骤然降临的低气压吓了一跳，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二哥！三哥！你们就想点好吧！”涂清檀看他们越说越离谱，简直要把沈知珩妖魔化成十恶不赦的浪荡子了，忍不住拔高声音打断，“连舅妈都知道这事儿了！而且舅妈还没阻拦！这本身不就证明了沈知珩这人至少品性是过关、值得信任的吗？舅妈可是看着沈知珩从小长大的，不比我们这些外人了解他的为人根底？”
一个个的，年纪比她大，想得却比她这个妹妹还偏激！真是白长这么多岁数和阅历了！
玻璃花房内，是另一个静谧而芬芳的世界。
阳光被花房顶部的玻璃格栅细细切割、过滤，化作一道道倾斜的、温柔的光束，斜斜地洒落下来。光柱中，细小的尘埃仿佛金色的精灵，缓缓起舞。光线落在地面铺着的浅色石板与层层叠叠的花架上，投映出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光斑。每一道光，都像是被精心度量过，恰好温柔地覆住一盆盆静默生长的绿植，勾勒出它们鲜活动人的轮廓。
靠墙的那一列白色月季，正沐浴在最浓郁、最饱满的一束光里。它们原本素白无瑕的花瓣，在这样纯粹的光照下，边缘仿佛被融化了一般，泛起一层朦胧而柔软的珍珠光泽，美得不似人间凡品。
涂之宥蹲在花架旁，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绕着最底层那盆茉莉花的纤细枝条。洁白如玉的花苞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微微打转，那股清雅幽远的香气便愈发浓郁地弥漫开来，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这味道……不禁让他想起在栖苑时，沈知珩每日晨跑归来，身上总会沾染上一点庭院里晨露与草木混合的冷冽气息，其中，似乎就隐约夹杂着这样一丝若有似无的茉莉冷香。
“哥哥，”他对着电话那头轻声唤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我突然觉得……茉莉花的味道，好像还挺让我喜欢的。”
电话那头的沈知珩，正在一份紧急文件上签字的钢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洁白的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茉莉花？
小宥怎么突然喜欢上茉莉花了？这又是他哪个好哥哥偏爱的味道？还是……涂清檀那丫头喜欢的？
一股莫名的、细微的酸涩感悄然爬上心头，带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他垂下眼睫，只淡淡回了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嗯，还可以。”
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又立刻后悔了。这样干巴巴的回答，会不会让小宥觉得他敷衍、无趣？他几乎是立刻补充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喜欢的话，我让花房那边多种一些茉莉。你喜欢哪种？”
涂之宥本来下意识想拒绝的，觉得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可话到嘴边，脑海里却浮现出栖苑那座偌大得近乎夸张的花房，里面几乎全是沈知珩因为他某次随口一句“看向日葵心情会莫名变好”而种下的、连绵成片的向日葵。若是再添上一些清雅的茉莉，错落其间，似乎……也不错。会更热闹，更有生机，更像一个“家”该有的、杂糅着不同喜好与记忆的模样。
“嗯。今天公司不忙，回来和你们一起吃饭。”涂奕的声音平稳无波，随即似乎捕捉到了这边的细微动静，问道，“我好像听到小宥的声音了，他在旁边？”
涂清檀扭头，只见涂之宥双手合十举到胸前，用口型无声地、可怜兮兮地哀求：“求你，别说我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如临大敌的惊慌。
涂清檀心一软，只好含糊其辞：“应、应该……不在吧。”
涂之宥立刻如蒙大赦，长长舒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渗出了一层薄汗。太突然了，他需要时间做足心理建设。
“他刚出去了一下。大哥你找他有事吗？”
“没有。你们自己玩吧，有什么想买的，就用我放在家里那张卡，或者去家里的商场，记我账上。”涂奕的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度。
曾经，涂之宥觉得喜欢沈知珩这件事，对谁都可以坦然承认。可如今仅仅是听到大哥的声音，他就怂得恨不得原地隐身。果然，血脉压制是真实存在的，即便并非亲生，效果依旧拔群。
“好！大哥拜拜，晚上我们等你回来开饭！”涂清檀飞快地挂断电话，然后促狭地凑到涂之宥面前，眨着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做什么亏心事啦，这么怕大哥？”
涂之宥长长叹了口气，半真半假地哀嚎，“大概是……做了点对不起祖宗规矩的事儿吧。”
同性婚姻合法化已有数年，可沈、涂两家在某些根深蒂固的观念上——尤其是关乎子嗣、继承人以及所谓的“正统”婚配上，思维还未能跟上时代的浪潮。
“没事儿！”涂清檀豪气地一拍胸脯。涂之宥刚想感动地道谢，以为她会说出“以后我帮你挡着大哥”之类的豪言壮语，却听她话锋一转，笑嘻嘻地接道，“以后我在一旁给大哥递鞭子！保证挑最趁手、抽起来最响的那根！”
“小妹还真是……体贴入微啊。”涂之宥想象了一下那场面，顿时觉得小腿肚子有点发软。涂清檀则在一旁笑得花枝乱颤，幸灾乐祸。
“什么鞭子？笑得这么开心？”涂衡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出门前就察觉涂之宥状态有异，根本没走远，一直在门外守着。见涂清檀溜进去后，便下楼热了两杯牛奶端上来。
“怎么是热的？我想喝冰的！”涂清檀只抿了一小口就嫌弃地放下杯子。盛夏时节，谁要喝热腾腾的牛奶？
“你们两个，就别挑三拣四了。”涂衡不由分说地将杯子塞进两人手里，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一个生理期，一个养伤期，都乖乖喝热的。”
讨价还价的空间被彻底堵死，两人只好苦着脸，小口啜饮着温热的牛奶。涂衡看着他们乖巧的模样，脸上露出老父亲般欣慰的笑容。
“真和谐，不愧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他几乎要哼出歌来。
涂清檀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涂衡，你怎么还没滚去剧组？你的假期余额快不足了吧？”
涂衡伸手在她光洁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没大没小，你什么时候能学会好好叫人？”
“噢～”涂清檀拖长了调子，眼睛一亮，“那我要是叫了‘好三哥’，你就立刻打包进组吗？”
“不会。”涂衡回答得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涂清檀立刻撤回虚假的友好交流，撇了撇嘴，“那我也不会。小宥哥哥我们走，别理他！”
她说着，伸手就想像往常一样去挽涂之宥的胳膊，却扑了个空。涂衡早已眼明手快地侧身，将涂之宥与自家小妹隔开了些许距离。
涂清檀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内心疯狂吐槽：疑似兄妹感情破裂，毫无兄妹情谊可言！
“装货，你又想干嘛？”涂衡警惕地盯着她，像老鹰护着雏鸟。
“小宥还伤着呢，你天天跟个跳跳龙似的没个轻重，别不小心又碰着他。”涂衡充分发挥护犊子精神，一步挡在涂之宥身前，还用一只手轻松按住了涂清檀试图探过来的脑袋。近一米九的身高带来了绝对的体型压制。
“涂衡！你有本事出去和我打一架！”涂清檀怒视着这个赖在家里不工作、还老是阻挠她和哥哥亲近的家伙。别家千金名媛钻研的是琴棋书画，或是立志从商从政，她倒好，偏要去学拳击、跆拳道，小时候还曾吵着闹着要去少林寺学武，终极目标就是把涂衡揍得满地找牙。这份执念，已然持续了整整十四年。
为什么是十四年不是十七年？因为涂清檀三岁以前，涂衡对她那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那阵子家里连买观赏锦鲤，都得特意挑公的。
“我没本事，就不打，就不打，气死你。”涂衡故意拖长了调子，幼稚地挑衅。
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之际，涂怀鸣悄无声息地来了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把将站在门边看得目瞪口呆、不知该劝哪边的涂之宥带离了战场中心。
“二哥，不用看着点他们吗？等会儿不会真打起来吧？”涂之宥回来次数少，对这兄妹俩的相处模式还有些不适应，面露忧色。
涂怀鸣却早已习以为常，顺着涂之宥指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对活宝，语气波澜不惊，“雷声大，雨点小。涂衡就算打自己，也不可能真跟小妹动手。涂清檀现在这性子……”他顿了顿，意有所指，“还不是某个人从小惯出来的？”
涂之宥低头抿嘴偷笑，心里默默吐槽：还说别人惯着，我看这个家里，在宠清檀这件事上，谁都别说谁，半斤八两。
“这个房间，有没有哪里不喜欢的？”涂怀鸣体贴地转开话题，温声询问，“楼上还有好几间特意给你留着的房间，每间装修风格都不一样。三楼最里面那间，布局和你在沈家老宅住的那间差不多，要不要去看看？”
“不用了二哥，”涂之宥连忙摇头，语气真诚得没有半分勉强，“现在这间就挺好的，真的很喜欢。”
涂怀鸣以为他是在客气，立刻道，“别跟哥哥们客气。这里也是你的家，随时欢迎你回来，想住哪间都可以，按你喜欢的来。”
“二哥，真不是我客气，”涂之宥笑着解释，目光柔和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间房和隔壁的衣帽间是打通的，加起来快有百来平了，比很多普通家庭的整套房子都宽敞。站在阳台上，后院的景色一览无余。清晨推开那扇玻璃门，淡淡的草木清香随风飘进来，那种充满生机与自然的气息，正是我现在最喜欢的。”
他这几个哥哥和小妹，对他的上心与呵护，远比外人看到的要细腻深沉得多。这份沉甸甸的、渗透在细节里的温暖，让他漂泊许久的心，终于找到了踏实落地的归处。
楼下的客厅里，流淌着午后慵懒的光线。涂怀鸣和涂之宥并肩坐在柔软宽大的沙发上，面前是超大屏幕的无声画面在闪动，茶几上摆着切得精致的水果，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果香与岁月静好的安宁。
楼上那场鸡飞狗跳的战争，似乎被隔绝在另一个时空。
直到那对活宝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争论的焦点、抢夺的中心，不见了！
“人呢？！”
楼上传来涂衡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紧接着是一阵兵荒马乱的脚步，踢踢踏踏，由远及近，带着十万火急的气势从楼梯上席卷而下。
涂衡和涂清檀几乎是同时冲进客厅，两人都微微喘着气，目光如探照灯般急急扫过沙发区域——只有涂怀鸣一个人，气定神闲地端着茶杯，慢悠悠啜饮。
人呢？！
两人猛地刹住脚步，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涂怀鸣这才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慢条斯理地点评道，“年轻人，就是浮躁。”
“二哥！”涂清檀按捺不住，抢先开口，“我小宥哥哥呢？”
涂怀鸣没说话，只是略略抬了抬下巴，指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
那里，阳光最好的地方，伫立着一座透明的玻璃花房。
“那儿，”他淡淡道，“在花房里打电话呢。”
“电话？！”涂衡的反应堪称平地惊雷，声音陡然拔高，活脱脱像只被踩了尾巴、瞬间炸毛的尖叫鸡，“谁的？！沈知珩的？！”
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抬脚就要像一阵旋风般冲出去，目标直指那座“危险”的花房。
“你给我站住！”
涂清檀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用上全身力气把他往回拖，顺势用力将他推倒在松软的沙发上。
“你去干嘛？！就在这儿给我坐着！躺着也行！”她叉着腰，小脸板得严肃，“打扰别人打电话是非常、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幼儿园老师没教过你吗？”
涂衡被她按在沙发上，像只困兽般烦躁地抓挠着自己那一头精心打理过的头发，几乎要当场破防，“他们沈氏是要破产倒闭了吗？！沈知珩他怎么这么闲？！一天天的，除了缠着小宥就没别的事干了是不是？！”
“你那嘴给我闭上！”涂怀鸣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斥责，目光冷冷扫向涂衡，“在小宥喜欢他的这段时间里，少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有沈知珩这么个人真心实意地喜欢他、护着他，总比这世上多一个处心积虑要害他的仇人强。”
至少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沈知珩有能力，并且是心甘情愿、不遗余力地在保护涂之宥。
涂清檀立刻狗腿地朝涂怀鸣竖起两个大拇指，小脸上写满了我二哥说得对，“我举双手双脚支持二哥！”
“你、你们……”涂衡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插着腰，胸膛起伏，接连不断地叹气，“你们太天真了！有钱长得帅的男人就没几个好东西！我在这个圈子里见得还少吗？表面人模狗样，绅士风度，私底下玩得那叫一个花！被发现了就发个不痛不痒的声明，再砸钱去堵媒体的嘴，转头就翻篇了，该干嘛干嘛！”
“他沈知珩敢！”涂怀鸣眼神骤然变得凌厉如刀，周身散发出一种罕见的冰冷气息，“他要是敢戏弄小宥的感情，把这份真心当儿戏……就算我涂怀鸣拼不过整个沈家，我也绝不会让他往后的日子过得太舒坦！”
他很少用如此冰冷彻骨的语气说话，连旁边的涂清檀都被这骤然降临的低气压吓了一跳，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二哥！三哥！你们就想点好吧！”涂清檀看他们越说越离谱，简直要把沈知珩妖魔化成十恶不赦的浪荡子了，忍不住拔高声音打断，“连舅妈都知道这事儿了！而且舅妈还没阻拦！这本身不就证明了沈知珩这人至少品性是过关、值得信任的吗？舅妈可是看着沈知珩从小长大的，不比我们这些外人了解他的为人根底？”
一个个的，年纪比她大，想得却比她这个妹妹还偏激！真是白长这么多岁数和阅历了！
玻璃花房内，是另一个静谧而芬芳的世界。
阳光被花房顶部的玻璃格栅细细切割、过滤，化作一道道倾斜的、温柔的光束，斜斜地洒落下来。光柱中，细小的尘埃仿佛金色的精灵，缓缓起舞。光线落在地面铺着的浅色石板与层层叠叠的花架上，投映出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光斑。每一道光，都像是被精心度量过，恰好温柔地覆住一盆盆静默生长的绿植，勾勒出它们鲜活动人的轮廓。
靠墙的那一列白色月季，正沐浴在最浓郁、最饱满的一束光里。它们原本素白无瑕的花瓣，在这样纯粹的光照下，边缘仿佛被融化了一般，泛起一层朦胧而柔软的珍珠光泽，美得不似人间凡品。
涂之宥蹲在花架旁，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地绕着最底层那盆茉莉花的纤细枝条。洁白如玉的花苞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微微打转，那股清雅幽远的香气便愈发浓郁地弥漫开来，丝丝缕缕，钻入鼻尖。
这味道……不禁让他想起在栖苑时，沈知珩每日晨跑归来，身上总会沾染上一点庭院里晨露与草木混合的冷冽气息，其中，似乎就隐约夹杂着这样一丝若有似无的茉莉冷香。
“哥哥，”他对着电话那头轻声唤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我突然觉得……茉莉花的味道，好像还挺让我喜欢的。”
电话那头的沈知珩，正在一份紧急文件上签字的钢笔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在洁白的纸面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茉莉花？
小宥怎么突然喜欢上茉莉花了？这又是他哪个好哥哥偏爱的味道？还是……涂清檀那丫头喜欢的？
一股莫名的、细微的酸涩感悄然爬上心头，带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堵。他垂下眼睫，只淡淡回了句，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嗯，还可以。”
话音刚落的瞬间，他又立刻后悔了。这样干巴巴的回答，会不会让小宥觉得他敷衍、无趣？他几乎是立刻补充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丝，“喜欢的话，我让花房那边多种一些茉莉。你喜欢哪种？”
涂之宥本来下意识想拒绝的，觉得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可话到嘴边，脑海里却浮现出栖苑那座偌大得近乎夸张的花房，里面几乎全是沈知珩因为他某次随口一句“看向日葵心情会莫名变好”而种下的、连绵成片的向日葵。若是再添上一些清雅的茉莉，错落其间，似乎……也不错。会更热闹，更有生机，更像一个“家”该有的、杂糅着不同喜好与记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