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都坐吧,站着干什么。”涂锦添在单人沙发上落座,语气平和地发话。

“伯父您坐,您坐。”涂怀鸣等涂锦添坐稳了,才小心翼翼地在一旁的沙发边缘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掌心却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搓了又搓,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能陪着略显僵硬的微笑。

别看涂锦添对着涂之宥时,那副溺爱得毫无原则、恨不得摘星星摘月亮的模样,就天真地以为他对所有小辈都这般和风细雨。涂衡和涂怀鸣这两兄弟,童年时光可没少在这位伯父手里“享受”过刻骨铭心的“教育”。涂锦添严肃起来,那气势和手段,足以让最皮实的孩子瞬间变成鹌鹑。导致他们俩现在即便成年已久,面对伯父时,内心还是条件反射般地有点发怵,那感觉,深入骨髓。

沈言看着两个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的侄子,嗔怪地瞪了涂锦添一眼,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你那么严肃干嘛?脸板得跟教导主任似的。别吓着孩子们。”

涂锦添:“……”

我?我说什么了?冤枉啊!他明明进门到现在,除了让坐,一句重话都没说。

“嗯?”沈言一个带着淡淡警告意味的眼神扫过去,微微挑了挑眉。

在老婆大人绝对的威严和道理面前,涂锦添只好乖乖妥协,努力调整面部肌肉,试图让表情看起来更“温柔”、更“慈祥”一点,虽然效果可能适得其反。

“好,好,我温柔点,温柔点。”他努力弯了弯嘴角。

涂怀鸣和涂衡看着伯父脸上那比当年骂他们时还显得生硬、还透着几分诡异的“温柔”表情,心里非但没放松,反而更毛了:“……”伯父,要不您还是别笑了,我们宁愿您像以前那样直接骂。

涂锦添心里那叫一个冤。当初就不该心软,答应哥哥嫂嫂帮忙管教这两个皮得上天入地的混小子!看吧,现在好了,老婆为了这俩“臭小子”凶他!家庭地位直线下降!

但话说回来,涂怀鸣和涂衡童年挨的每一顿“竹笋炒肉”,都绝!对!不!是!白!挨!的!每一顿背后,都是他们“光辉战绩”的勋章。

涂怀鸣小时候,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启蒙,就立志要当悬壶济世的医生。小孩有梦想是好事,全家上下都鼓励支持,给他买了不少医学启蒙绘本和玩具听诊器。可问题在于,他爹有段时间身体不适在家休养,请了家庭医生定期上门。这小子倒好,吵着闹着不让真医生进门,非要自己给爸爸“望闻问切”,看完之后,还煞有介事地要去“配药”。当时大人们正为病人和公司的事情焦头烂额,没空仔细管他,以为他就是小孩子过家家,自己闹腾一会儿就完了。

谁成想,没过多久,他不知从哪个角落,端来一杯颜色浑浊、气味怪异的水,非要喂给他爸喝。大人们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拦住,问他这水哪儿来的。这小子还挺理直气壮,说是从外面大花坛那棵大树上揪下来的叶子泡的“药水”,还信誓旦旦、逻辑“清晰”地解释道,“大树之前叶子黄了,我给它浇了这个水,它就变绿了!爸爸喝了也肯定会好!”

在他妈妈坚持不懈、连哄带骗、外加一点点武力威胁的科普下,他终于勉强放弃了喂“神树叶子水”的可怕念头。结果一转头,这小子趁人不注意,居然把他们卧室饮水机里的水,全换成了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弄来的、给盆栽用的植物营养液!颜色翠绿,还带着一股浓郁的化学肥料味。他爸晚上口渴喝水,刚抿了一口就觉得味道怪异至极,吐出来后还觉得舌头麻麻的,一查监控,果然又是这小子干的好事!

挨了他亲爹一顿结结实实、回味悠长的“竹笋炒肉”后,他居然还不死心,贼心不改,又偷偷摸摸想给涂锦添的水杯里加“营养液”。无论大人们怎么苦口婆心地解释这玩意儿是给花草树木喝的,人喝了会出大事,他愣是坚信这“神水”能包治百病。

三番两次下来,涂锦添实在受不了了,再这么下去,家里非出人命不可!于是,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涂锦添亲自出马,把涂怀鸣揪到书房,结结实实让他又吃了一顿记忆深刻的“竹笋炒肉”,并附赠了长达两小时的“生物与化学基础及安全常识”讲座。这小子才算彻底消停,从此对“配药”一事有了心理阴影。

另一个混世魔王涂衡,也是个不遑多让、让人头疼到想撞墙的主。有阵子吃饭死活不用筷子,非得学电视里看到的、不知哪个部落的吃法,要用手抓饭,弄得满手满脸都是油渍饭粒;后来终于在大人的武力镇压和美食诱惑下,肯用筷子,却又不用家里的吃饭用的,每顿饭前必须跑去院子里的那棵老桂花树上,现掰两根长短粗细差不多的新鲜树枝,自己用小刀削吧削吧,当纯天然无污染的筷子用。不仅自己用,还非得逼着全家人都陪着他用树枝筷子吃饭!美其名曰“回归自然,健康环保”。

还有一阵子,不知看了什么奇怪的宠物节目,闹着要吃狗粮不吃饭,晚上不肯回自己舒适柔软的大床睡觉,偷偷摸摸抱着小毯子钻狗窝,要和家里的金毛犬“同甘共苦,体验生活”……

涂锦添现在想起来,都觉得脑仁嗡嗡地疼,血压隐隐有上升的趋势。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如今西装革履、人模人样、在各自领域也算小有成就的侄子,还是忍不住一阵心梗。对比之下,他家小宥简直就是天使下凡!从小就乖巧听话,聪慧懂事,从来没干过这种能把人气到升天的混账事,天天“爸爸”长“爸爸”短,叫得他心里又软又甜,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

涂锦添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叹的都是当年帮忙带这两个混世魔娃时,积攒下的、无处诉说的辛酸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将思绪从“悲惨”的回忆中拉回来,象征性地、带着点长辈的关怀,问了两个侄子几句。

“怀鸣最近在医院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语气尽量和缓。

涂怀鸣立刻正襟危坐,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略带拘谨的尬笑,“挺好的,挺稳定的,病人也挺配合的。”言简意赅,绝不多说一个字,生怕哪句话说错。

“好,好好干啊。”涂锦添点点头,语气算是鼓励。

他又转向涂衡,目光扫过他那一头即使在室内灯光下也显得过分耀眼的浅金色头发,“小衡呢?最近拍戏怎么样?没再受伤吧?”

涂衡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一个比涂怀鸣更夸张、更“灿烂”的尬笑,“啊哈哈,挺好挺好,都挺好!新戏刚杀青,休息一阵,准备进下一个组了。没受伤,身体倍儿棒!”同样惜字如金,绝不展开。

说完,三人极其默契地同时闭上了嘴,各自端起面前茶几上早已凉透的茶杯,战术性地、小口啜饮了两口,仿佛那是什么琼浆玉液。客厅里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带着点历史遗留性紧张的沉默,只有沈言和涂清檀那边偶尔传来的轻柔笑语作为背景音。

“小宥,来,坐爸爸这儿来。”涂锦添拍了拍身边长沙发空着的位置,脸上的表情瞬间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涂之宥立刻像只灵巧的小猫,从原本的位置起身,乖巧地挪到涂锦添和涂衡中间的那个空位坐下。然后,他挺直了还带着点少年单薄感的腰板,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率先开始“汇报工作”,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爸爸,我最近没闯祸,正着手研究填报志愿的相关事宜,查阅各大高校和专业资料。每天按时吃饭睡觉,没有熬夜玩手机或者打游戏。由于腰伤的缘故,暂时遵医嘱没有进行剧烈的健身运动。汇报完毕!”

他这副一本正经、却又掩不住稚气的模样,瞬间击中了涂锦添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老父亲脸上立刻笑开了花,眼角堆起欣慰的皱纹,毫不吝啬地给予夸奖,语气里满是骄傲,“嗯!汇报得很好!条理清晰,重点突出。我们小宥真棒!越来越懂事了!”

涂之宥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抿了抿嘴唇,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随即,他眼珠子机灵地一转,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涂锦添对他了如指掌,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这孩子心里又冒出什么小点子了,多半是有所求。

果然,涂之宥往涂锦添那边凑近了些,双手抱住他的一条胳膊,轻轻晃了晃,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十二分的撒娇意味,“爸爸,你看我这么听话,这么乖,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个小小的请求呀?”

涂锦添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什么请求?说来听听。”

涂之宥眨巴着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软着嗓子,试探性地说道,“就是……可不可以……让我以后都在栖苑那边住啊?就……长期住的那种?”

“不行!”

“不行!”

两道斩钉截铁、异口同声的反对声,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从涂锦添身体两侧炸响!分别来自坐在左边的涂怀鸣和右边的涂衡。两人反应之快,态度之坚决,仿佛涂之宥刚才提出的不是换个住处,而是要奔赴什么龙潭虎穴。

涂锦添被这突如其来的、高度一致的双重反对弄得一愣,疑惑地看了看左边一脸焦急的涂怀鸣,又看了看右边眉头紧锁的涂衡,纳闷道,“你们俩……这么大反应干什么?小宥去知珩那里住,又不是去什么陌生地方。”

涂怀鸣立刻撑着沙发,迅速挪近了些,身体前倾,语气恳切,带着一种“伯父您要三思啊”的急切,“伯父,您看,小宥住在我们清园这边多好!人多热闹,大家都能照顾他。他这身体……毕竟还没好利索,万一晚上有个头疼脑热,或者腰伤反复了,身边没人怎么行?沈知珩……他工作那么忙,动不动就出差,十天半月不着家是常事,到时候小宥一个人在家,佣人也有些不方便的地方,万一有点什么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沈知珩着不着家涂怀鸣不清楚,但此刻他就算回了也得说成没回。

涂衡赶紧附议,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补充道,“对对对!二哥说得太对了!伯父,您想想,家里多安全,多舒服!想吃什么都有人做,想玩什么都有哥哥妹妹陪着。沈知珩那里……冷冷清清的,就他一个人,有时候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小宥去了孤零零的,不是跟着受罪吗?还是住家里好!我们都特别欢迎小宥一直住这儿!”

涂之宥眼看两位哥哥反应如此激烈,集体反对,心下着急,只好向亲爱的母上大人投去求助的目光,眼神里写满了“妈妈,帮我说句话呀!”

沈言接收到儿子可怜巴巴的求救信号,优雅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回给他一个爱莫能助、却又带着鼓励的温柔眼神,仿佛在说:宝贝,自己的幸福,要自己去争取哦~妈妈精神上支持你。

涂之宥:“……”得,母上大人靠不住了。

他只好再次转向涂锦添,使出了对付爸爸的杀手锏——撒娇大法。他拉着涂锦添的胳膊,像只黏人的小树袋熊,轻轻摇晃着,声音又软又糯,拖长了调子,带着点委屈巴巴的意味,“爸爸~好不好嘛~就答应我嘛~哥哥们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知珩哥哥那里也很清静,适合养伤和学习……爸爸~你最好了~”

一张嘴终究说不过两张急切维护“家庭完整”的嘴。加上涂锦添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沈家前几日发生的、关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旁支试图给沈知珩下药,虽说没成功,沈知珩也处理得干净利落,但终究让他心有余悸。更何况前不久栖苑还有前科,对比下来,清园这边几个孩子都在时时刻刻给他汇报涂之宥的情况,涂锦添内心那架名为“父亲担忧”的天平,开始不由自主地、坚定地偏向于让儿子留在清园,留在哥哥妹妹们的眼皮子底下。

“小宥啊,这个……”涂锦添面露难色,语气放缓,试图委婉地劝说,“爸爸知道你喜欢和知珩待在一起,他也确实对你很好。但是呢,你现在毕竟还在养伤期,身体是第一位的。清园这边人多,照顾起来更周全,哥哥妹妹们也能多陪陪你,免得你一个人无聊。你看……要不先在清园住一阵,等伤彻底好了,我们再商量,好不好?”

涂之宥眼看软磨硬泡似乎要失效,爸爸的口风明显偏向哥哥们,立刻启动备用方案——激将法。他小嘴一撅,头一偏,做出生气的样子,哼了一声,音量不大,却足够让涂锦添听清,“哼!爸爸上次还说,等我成年了,很多事情都听我的,让我自己做主!”

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涂锦添纵横商场和家庭多年,对付儿子这点小伎俩,早已准备充分。他非但没有被“激将”,反而立刻抓住机会,脸色一板,转头将“炮火”对准了两个“无辜”的侄子,语气瞬间变得严厉起来,带着浓浓的不满和责怪。

“你们两个!这哥哥是怎么当的?!”

涂怀鸣和涂衡被这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脸懵,茫然地看着突然发难的伯父,而后立刻会意摆出挨训的态度。

涂锦添越说越“气”,仿佛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小宥才来清园还没一天!就闹着要去沈知珩那边!是不是你们没有照顾好他?!让他觉得在这里不舒服、不开心了?!照顾弟弟照顾成这样,你们还想让他一直住这儿?我看啊,想都别想!”

他手指虚点着两个侄子,痛心疾首状,“肯定是你们平时只顾着自己玩,忽略了小宥的感受!让他觉得孤单了!不然他怎么会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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