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小珩,宥宥是我和你姑父唯一的孩子,以前是,将来也是。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相爱时,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恨不得摘下天上最亮的星星送给对方,觉得对方就是全世界;不爱时,或者当激情褪去,现实的压力、家族的期望、外界的目光接踵而至时,冷言冷语甚至拳脚相向都可能发生,连对方的呼吸、存在本身,都可能成为厌弃的理由。人性如此,爱情更是脆弱易变。

“沈家对你寄予厚望,除了柏远,以后森万集团未来的担子,一部分要落在你肩上,沈家数百年的基业不能败在你们这一代手里。我能理解你在很多事情上的身不由己,你的婚姻、你的选择,不仅仅关乎你个人,还牵动着整个沈氏。”

沈言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千斤重量,压得沈知珩几乎喘不过气,“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他了,或者开始感到厌烦了,又或者因为家族、因为现实,你不得不做出别的选择。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瞒着他,更不要伤害他。我来接他回家。”

她顿了顿,那双红肿却依旧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了一下,却异常坚定地吐出最后一句,“请你把他完整地还给我。”

在来的路上,沈言想了很多很多。她回想起之前帮涂之宥换药时,无意间看到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隐藏在衣物下的自残伤痕时的心惊和痛楚;她回想起自己默许、甚至暗中促成涂之宥去沈知珩的栖苑住,正是因为发现,只有在沈知珩身边,自己这个仿佛永远活在梦魇里、随时可能熄灭的儿子,眼中才会有光,才不会在某一天,突然传来令人绝望的、关于他自我了断的噩耗。

她暗中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去调查所有可能导致涂之宥这种严重心理创伤和自残倾向的原因,从学校到社交圈,从沈家内部到涂家过往,却一无所获。沈家发生的那些佣人挤兑、闲言碎语,远不足以造成如此深重、近乎毁灭性的心理创伤。直到今天的那段现场视频。让她更加确信,涂之宥心里,一定藏着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可怕的秘密。那个秘密,或许才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

视频里,她的孩子在那一瞬间,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对生的渴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甚至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立刻结束一切的决绝。那一刻,沈言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捏碎,痛到几乎无法呼吸,浑身冰凉。她的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到底在害怕什么?

沈知珩抿了抿干裂发白的嘴唇,喉结滚动。经过再三的挣扎和思考,他知道不能再隐瞒了。他将他观察到的、关于涂之宥种种异常。对亲密接触的剧烈生理性排斥和恶心、噩梦惊醒、极度缺乏安全感、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痛苦和绝望,以及试图通过在他身边“脱敏”等行为,都尽可能详细、客观地告诉了沈言。

情况远比沈言已经想象到的,还要复杂、严重得多。这不仅仅是被欺负、被排挤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种源于某种极度创伤后的应激障碍,甚至更糟。

“心理医生我已经联系好了,是国内这方面最顶尖的专家团队,绝对保密。”沈知珩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力感,“我试探过宥宥的态度,他非常抗拒,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一提及心理医生或者深入交谈,他就会立刻封闭自己,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性或逃避倾向。这事还需循序渐进。”

“你放心,姑姑明白。”沈言重新握紧了儿子冰凉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仿佛要透过掌心传递给他力量,“我会陪你一起,慢慢试着引导他,用他能接受的方式,让他慢慢走出来,愿意接受专业的帮助。我们绝不会强迫他,不会让他再受到二次伤害。”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涂之宥似乎陷入了某种可怕的梦境,原本平静的身体开始轻微地、不安地挣扎扭动,眉头紧紧皱起,嘴唇微微嚅动,发出模糊不清、却充满了痛苦和恐惧的呓语,

“不要……求…求你放了我,好痛,妈妈…我痛……救救我……哥哥……”

他的声音微弱嘶哑,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割在沈言和沈知珩的心上。

“宥宥!妈妈在!妈妈在这里!不痛了,不痛了,妈妈在这里,谁也不能伤害你了……”沈言立刻扑到床边,俯下身,轻轻抚摸着涂之宥没有受伤的左脸和额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哽咽,一遍遍地安抚。

沈知珩则迅速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对着赶来的医生护士,声音焦急得变了调,“他刚才说话了!”

病房外走廊的光是冷的,惨白地照在医生微微反光的镜片上。他合上记录板,金属夹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患者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医生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敲在人心上,“但送来前经历了巨大刺激,术后出现了急性谵妄。家属这段时间需要寸步不离地留意,任何剧烈的情绪或行为波动,立刻呼叫我们。”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停,似乎在权衡。抬起眼,目光扫过沈言和沈知珩,语气里那层职业性的关切开了一丝裂缝,露出底下沉重的实质,“另外,检查时发现病人后背……有一些陈旧且规律的伤痕,不排除有过自残行为。建议等身体恢复后,必须去心理科做系统检查。”

他看向眼前两位面色苍白的家属,“你们,真的要关注孩子的心理健康。那些伤……不是一天造成的。”

“好……好,我们一定、一定注意……”沈言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带着湿漉漉的颤音,她用力点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沈知珩沉默地将医生送出病房,转身时,背影在门框里凝固了一瞬,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他走到饮水机边,按下热水键。水流声在死寂的病房里被无限放大,咕咚、咕咚,像是心脏在艰难搏动。

水杯将满未满。

就在这时——

病床上传来一丝气音,微弱得仿佛来自灵魂缝隙的呻吟。那不是呓语,更像是濒死小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最后一点哀鸣。

声音轻得如同蛛丝断裂。

但其中两个字,却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沈知珩的耳膜。

“二……舅……”

“舅……”

最后一个音节,被吞没在无意识的抽气里。

“哐当——!”

沈知珩手中的陶瓷水杯应声滑落,砸檀木桌上,炸开一片刺目的狼藉。滚烫的水混着碎片四溅开来,有几滴溅到他手背,瞬间烫出红痕,他却浑然未觉。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然缩成针尖,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逆流,冲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二叔?沈暨阳?!

怀疑过商场对手,揣测过意外仇家,甚至想过是否宥宥无意中卷入了什么不该涉足的是非,千头万绪,抽丝剥茧,却从未敢让这个念头真正成形。

竟真是……自家人?

“宥宥?!”沈言已扑到床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冰凉的手颤抖着想去碰触儿子苍白的脸,又怕碰碎了什么,“是妈妈!告诉妈妈……是不是二舅舅?他对你做了什么?!”

涂之宥深陷在梦魇的泥沼里,眉头紧紧锁着,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无意识地摇着头,断断续续的哀求从齿缝间溢出,带着泣血般的恐惧。

“不叫了……我再也不叫了……”

“沈总,沈总……求求你……放过我……”

“疼……”

一滴眼泪,从他紧闭的、剧烈颤动的眼睫下挣扎着涌出,顺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在即将没入染血的鬓角时——

被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接住。

沈知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跪在了床边,伸出的手指恰好接住了那滴泪。

滚烫。

不是水的温度,而是灵魂被灼烧的痛楚。那滴泪仿佛不是水,是熔化的铅,是烧红的炭,瞬间烫穿了他的指尖,沿着血管一路灼烧到心脏,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查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

根源竟在这里。

沈言猛地捂住嘴,压抑的呜咽从指缝漏出。她看向沈知珩,两人视线在空中碰撞,没有言语,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山崩地裂般的震惊,以及随之而来的、沉入骨髓的寒意和沉重。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始回溯,涂之宥近期所有的反常。

碎片拼凑,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却又合理得让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如同黑夜中浮出的冰山,逐渐显露出狰狞的轮廓。

眼前的涂之宥,这个他们看着长大的、眉眼清澈的少年。

或许,早已不是十九岁的涂之宥。

他单薄的躯体里,是否承载了某些远超他们想象的、来自另一个维度时空的、痛苦而绝望的记忆?那些伤痕,那些梦呓,那些深埋的恐惧,是否就是另一个“他”血淋淋的遗赠?

沈家底蕴深厚,保留着古老传统,也敬奉神明。沈老爷子年轻时曾得游方道人一句玄之又玄的偈语,具体内容讳莫如深,只说过“沈家未来,系于变数,福祸相依”。

上一个变数是涂之宥的父亲白书一用半数身家和能让自己逆风翻盘的核心技术助沈家度过难关。

他们的猜测带来的不是豁然开朗,而是更深的窒息。沈言将脸深深埋进颤抖的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一边是血脉相连、自幼宠她护她的二哥,一边是她挚友遗孤,是让她视若性命、舍不得让他受半分委屈的儿子……这撕裂的痛楚,几乎要将她生生劈成两半。

沈知珩在涂之宥的床边,守了整整一天一夜。

窗外的天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护士来了又走,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这方寸之间的寂静,将他内心深处那些小心翼翼藏匿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情感,一丝丝、一缕缕地催生、释放、弥漫开来。

起初是细密的疼,为他的伤;然后是焚心的怒,为施加伤害的人;最后,是无法再自欺的、汹涌的爱意。那早已超越亲情界限,带着独占欲和保护欲,炽热到令他自身都感到恐惧的情感,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占据了他每一个思维角落。

沈知珩望着窗外那轮高悬的冷月,清辉如霜,洒在涂之宥没有血色的脸上,也照见他心底最清晰的答案。

涂之宥,从来都不是一个需要放在天平上衡量的选项。

而亲情,本就不该被置于这种非此即彼的残酷抉择中。

沈暨阳是亲人,涂之宥……是他誓死要守护的爱人,是他曾经、现在、未来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家人。

如果爱人与亲人之间注定走向崩坏的结局,那一定是他做得不够好,没有给爱人坚不可摧的信任和安全感,也没有让亲人看到他捍卫这份感情的、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会去沟通,去斡旋,去搭建理解的桥梁。

但若沈暨阳执迷不悟,仍要仗着大家顾及的血脉亲缘去伤害涂之宥……

那他也绝不会再念及这份亲情,忍让半分。

后半夜,涂之宥醒了几次。每次都是眼睫颤动许久,才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眼神空洞茫然地定格在虚空某处,几秒后,又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沉沉闭上。倒是没再说胡话,只是那无声的昏迷,更让人心焦。

沈知珩握着他冰凉的手,指尖一点点摩挲着他瘦削的手腕,那里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俯身,声音低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喉咙,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

“宥宥……看看我,好不好?”

“你提过几次的那家私房菜,老板说留了最好的位置,等你醒了,我们马上去,好不好?”

“花房的茉莉……开了一整片,香得熏人。陈姨天天念叨,说你最喜欢茉莉香了,就等你醒来看呢……我明天就让人搬一盆最好的过来,放在你床头。”

“还有你做的那个素胚,师傅说釉色料都备好了,是你最喜欢的天青。就等着你亲手去去上釉,小宥,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住,额头轻轻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床单。

不要丢下我。

你说过喜欢我的,你说过的。

不可以骗我,不可以始乱终弃。

追人太辛苦了……等你醒了,换我来追你。

用一辈子追你,好不好?

天光未亮,城市笼罩在灰白色的浓雾里,摩天大楼的轮廓模糊不清,如同蛰伏的巨兽。

涂锦添带着一身凌晨的寒露与无法掩饰的疲惫,匆匆赶到了医院。他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乌青,眼白布满血丝,一夜之间,鬓角似乎又添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姑父。”沈知珩立刻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响。他搬来椅子,倒了一杯温水,氤氲的热气在冷寂的空气中格外明显。

涂锦添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没有接那杯水,脚步有些踉跄却急切地直奔床前。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悬在涂之宥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那上面交错的红肿指印尚未完全消退,边缘泛着骇人的青紫,有几处甚至破了皮,结了细小的血痂。每一道痕迹,都像鞭子抽在涂锦添的心上。

他的手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上去,极其轻柔地触碰。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