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想到大哥大嫂,……深深的愧疚感便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她不知道将来该如何面对兄嫂。

涂家那边,因为担心李家可能留有后手对涂清檀不利,涂奕严令将她暂时禁足在家,并加派了保镖。没想到,一向乖巧的涂清檀这次竟铤而走险,趁着清晨保镖换岗、精神最松懈的那短短几分钟,巧妙地避开视线,溜了出来。

当她全副武装,戴着压低到几乎遮住眼睛的鸭舌帽、几乎盖住半张脸的墨镜、以及严严实实的黑色口罩,像做贼一样出现在医院VIP病房层,蹑手蹑脚地摸到涂之宥病房门口时,沈言正站在门外透气,冷不丁看到这么个打扮古怪、行迹可疑的人,下意识地警惕起来,皱眉打量了好一会儿,直到对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哭得红肿、写满焦急和心虚的眼睛,沈言才迟疑地、不确定地开口。

“清檀?是你?你这是换化妆师了?还是什么行为艺术?”沈言看着眼前妆容浓艳夸张、几乎看不出本来清丽面目的外甥女,困惑又努力表示尊重,心想现在年轻人的审美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或许是什么新的潮流?

“舅妈!嘘——!”涂清檀像只受惊的兔子,紧张地左右张望,确认没人注意,才飞快地闪身靠近,一把抓住沈言的手腕,压低声音带着哭腔,“我是偷溜出来的!您可一定要帮帮我,千万别让我爸妈和大哥知道!求您了!”

她知道爸妈和涂奕生起气来后果有多严重,大哥涂衡也不是好糊弄的,但她实在放心不下小宥哥哥。视频的事家里瞒着她,但她又不是傻子,从父亲和大哥凝重的脸色、家里压抑的气氛、以及那些只言片语中,她拼凑出了大概。不亲眼来看看,她根本无法安心。

沈言看着她这副样子,无奈叹了口气,拿出手机快速给涂奕发了条简短的消息报平安,让他不必再大动干戈派人找。拉着涂清檀进了外间,关上门。

等涂清檀在洗手间里手忙脚乱地卸去脸上那层夸张的浓妆,重新用清水洗净,素着一张清丽却苍白的小脸走出来时,沈言看着镜中映出的那张让人惊艳的面容,不禁恍惚了一下。

当年,她选择涂锦添,抛开家世能力,有七分也是折服于他那张俊美又不失英气的脸。时光荏苒,孩子们都长大了,连最小的清檀,也出落得亭亭玉立。

“舅妈,我,我能进去看看小宥哥哥吗?就一眼,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绝对不吵到他休息!”涂清檀拉着沈言的手,仰着小脸,眼睛湿漉漉的,可怜巴巴地央求着,声音还带着点未睡醒的沙哑。

沈言心软得一塌糊涂,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乖乖,去消毒室让她们帮你消毒后,就可以进去了。但是要轻轻的,知珩在里面守着,他才睡着没多久,别吵醒他。他这几天太累了。”

涂清檀眼中瞬间绽放出光彩,连忙用力点头保证,“好!我保证!我轻轻的,绝对不出声!呼吸都放轻!”

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然后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推开里间病房的门,几乎是踮着脚尖,以一种近乎慢镜头的速度向内挪动,每一步都落得极轻,仿佛脚下不是地毯,而是易碎的薄冰。

然而,她刚小心翼翼地挪动没两步,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病床上的情形,就感到一道冰冷、锐利、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锁定了自己!

她身体猛地一僵,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器,极其缓慢、僵硬地抬起头。

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已然睁开的眼睛。

是沈知珩。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混沌,只有全然的、令人心惊的清醒,和一种被侵犯了绝对领地般的、毫不掩饰的冷冽与敌意。那目光深邃幽暗,像结了冰的寒潭,平静无波,却透着能将人冻僵的寒意。

涂清檀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钉在原地,头皮发麻,进退两难。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平时见沈知珩的次数不算多,而且每次都有涂之宥在场作为缓冲和润滑。涂之宥在的时候,沈知珩身上那种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总会收敛许多,甚至偶尔会因为涂之宥的玩笑而流露出极淡的笑意。因此,涂清檀从未觉得这位沈家二哥比自家那位气场强大、说一不二的大哥更可怕。

此刻,她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单独面对沈知珩,尤其是当他守护在沉睡的涂之宥身边时,那种无形的、近乎野兽护食般的压迫感,简直比她亲大哥涂衡发火时还要慑人百倍!大哥生气是外放的、火山喷发式的,而沈知珩这种沉默的冰冷,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能将人灵魂都冻结的威压。

大哥啊!呜呜呜……救命!她在内心发出无声的哀嚎。小宥哥哥,你快醒醒!救命!

此刻的沈知珩,像极了一头被惊扰了的狼,眸色深沉,周身弥漫着危险的气息。而涂清檀,就是那个不慎闯入禁地、触犯了逆鳞的入侵者。她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往前一步,或者做出任何可能惊扰到涂之宥的动作,下一秒就会被对方毫不留情地扔出去,甚至更糟。

涂清檀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她颤抖地、极其缓慢地举起一只手,用几乎听不见的、带着哭腔的气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嗨…沈、沈二哥早、早上好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沈知珩好不好她不知道,反正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心脏跳得像是要蹦出喉咙!早知道就该死皮赖脸拉着舅妈一起进来!至少舅妈在,沈知珩多少会给点面子吧?

就在这时,一股清雅馥郁的茉莉花香,混合着清晨微凉的空气,从敞开的阳台门缝和沈知珩刚刚放在旁边柜子上的花盆里幽幽飘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这熟悉的花香,仿佛是一个无形的开关。

沈知珩那冰冷锐利、锁定涂清檀的目光,几乎是瞬间移开,转向了病床上依旧沉睡的涂之宥。那眼神变化之快、反差之大,让涂清檀几乎以为刚才那骇人的目光是自己的错觉。

只见沈知珩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和,如同坚冰遇暖阳,层层化开,只剩下近乎虔诚的温柔和专注。他俯下身,极其轻柔地执起涂之宥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低下头,将自己的唇,无比珍视地、近乎膜拜地,印在那苍白微凉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充满了怜惜、爱意、愧疚和无限温柔的吻,短暂却郑重。

涂清檀:“……”

她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情侣私密空间的巨型电灯泡,而且还是瓦数超高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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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饭没吃,狗粮管饱。她内心默默吐槽,但同时又莫名地,因为看到沈知珩对涂之宥如此珍视的态度,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他是在乎小宥哥哥的,很在乎。

“小宥,我去把茉莉花拿进来,摆在你旁边,等你醒了就能看见。等我一会儿。”

沈知珩低声对沉睡的人说完,语气轻柔得不可思议。然后他才直起身,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姿态,但眼神扫过涂清檀时,已不再有刚才那种骇人的敌意,只是淡淡的,示意她可以过去。

涂清檀如蒙大赦,赶紧侧身让开通道,并做了一个“您请”的手势,恨不得把自己贴在墙上,减少存在感。

直到沈知珩出门后涂清檀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安抚那几乎要罢工的心脏。

吓死我了……她心有余悸。这人的气场她承受不住!要不是仗着自己是小宥哥哥极为在意、从小护着的妹妹身份,在这种敏感时刻贸然闯进来,估计早就被那眼刀凌迟处死,丢出去了。

她的目光,终于得以毫无阻碍地、专注地落回病床上的涂之宥身上。

当看清他脸上、脖颈、手背上那些交错重叠、清晰可见的青紫淤痕,额角包裹的纱布,以及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时,涂清檀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毫无预兆,汹涌澎湃。她猛地捂住嘴,压抑着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腿一软,几乎是跌跪在床边,颤抖地伸出手,却不敢真的触碰那些伤痕。

联想到这段时间以来,涂之宥对她各种有意无意的提醒和保护,总是想方设法避免她和李赤那个渣滓单独碰面,甚至好几次看似随意地问起她对那桩商业联姻的真实想法。所有零碎的线索在此刻串成一条清晰的、血淋淋的线。

涂之宥躺在这里,承受着这些痛苦和伤害,十有八九,是为了保护她,为了彻底斩断那桩可能将她拖入地狱的婚约!

“小宥哥哥,对不起,”她小声地、破碎地啜泣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洁白的床单,内心充满了无法原谅自己的、撕心裂肺的自责,“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太天真、太蠢了…呜呜……”

她起初还对那段商业联姻抱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李家是体面人家,李赤或许只是性格有些乖张,结了婚或许会好……她甚至一度觉得父亲和哥哥们对李家的警惕有些过度。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的软弱和侥幸心理,最终会把疼爱她的哥哥害成这样!

“别……别哭。”

一道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嗓音,如同被风撕裂的蛛丝,轻轻拂过她的头顶。

紧接着,一只温暖却明显无力、甚至带着轻微颤抖的手掌,极其缓慢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放在了她的后脑勺上,笨拙又温柔地、轻轻地摸了摸。

涂清檀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微微睁开的眼睛。

他的眼神还很涣散,焦距不太稳,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似乎随时可能再次合上。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但那双眼睛,确确实实睁开了,正努力地、模糊地看着她,眼底映出她哭花的小脸。

涂清檀愣了一瞬,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自责的堤坝,让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在床边,将头轻轻靠在涂之宥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臂旁,哭得更加厉害,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小宥哥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涂之宥刚刚从漫长的黑暗和剧痛中挣脱出来,意识还像沉在浑浊的水底,模糊不清。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和无力。眼皮重若千钧,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白的雾气。

但他还是努力集中那所剩无几的精神,透过模糊的视线和耳边断续的哭泣声,辨认出了眼前的人是清檀,他最疼爱的妹妹,在哭。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用气若游丝的气音,断断续续地、极其艰难地安抚着。

“哥哥……没事……别哭了……乖……”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和心疼。

沈知珩仔细地用湿巾将茉莉花盆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寸陶盆都擦拭了好几遍,确保不染一丝尘埃,连花盆底座的接水盘都擦得锃亮。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抱起花盆,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准备放回涂之宥床头最合适的位置。

他刚踏进病房门,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间内的情形,目光就瞬间被病床上那双微微睁开的、虽然涣散却睁开的眼睛牢牢吸住。

沈知珩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神色剧变。从习惯性的清冷,到惊愕的空白,再到难以置信的狂喜,最后所有情绪轰然决堤,化为一种近乎失态的激动。

他怀里的花盆被完全遗忘,随手往旁边的柜子上一放,甚至没留意是否放稳。然后他几乎是踉跄着、又像离弦的箭,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边。

“小宥!”他俯下身,想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却又在触碰到那单薄身躯的瞬间,硬生生卸去了所有力道,只敢极其轻柔、极其克制地环住涂之宥的肩膀,仿佛怀中是易碎的琉璃。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失而复得的狂喜而剧烈颤抖,甚至带上了哽咽的哭腔,一遍遍轻唤着各种亲昵的称呼。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涂清檀见状,立刻非常识趣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边退开。她抹了把眼泪,脸上却绽开一个混合着泪水和喜悦的笑容,兴奋地、蹑手蹑脚地跑出去,向一直等在外间焦急不安的沈言报喜,并贴心地为他们带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这对劫后重逢的爱人。

“哥,哥。”涂之宥的视线依旧模糊,但他听出了沈知珩的声音,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气息和怀抱的温暖。他看到沈知珩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又酸涩的东西填满了,又胀又疼。

他疲惫极了,连转动眼珠都费力,却还是努力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笨拙地去擦拭沈知珩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动作很轻,带着心疼和安抚。

“哥哥不哭,不,不疼的。”他断断续续地、吃力地说着,甚至努力模仿着记忆深处,小时候每次他摔倒后背着人偷偷哭泣,被沈知珩发现时,沈知珩哄他时的温柔语调,试图安慰这个此刻看起来比他还要脆弱的男人。

“好。”沈知珩紧紧握住那只从他脸上滑落的手,贴在自己的唇边,落下一个个滚烫而虔诚的轻吻,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宥宥要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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