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涂锦添适时地站起身，一手轻轻扶住气得发抖的沈言，让她重新坐下，另一只手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温声哄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小言，别动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剩下的，交给我来处理，信我。”
他的语气温柔依旧，但转向沈暨阳时，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沈言在丈夫的安抚下，勉强压下怒火，但胸膛依旧微微起伏，死死盯着沈暨阳。
“大伯，您别生气。” 一直沉默的沈唯这时突然上前一步，试图维护这个目前看来唯一能给他带来利益和庇护的父亲，语气带着刻意的谦卑和讨好，“我父亲真的不是有意要顶撞姑姑，更不是有意惹您生气。他只是……只是太想让我认祖归宗，太想得到家族的承认了。”
他说话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口音，遣词用句也有些生硬，听起来不像是长期在国内生活的人。
涂之宥听着他说话，心里了然。难怪二十多年来，沈家上下对此事毫无察觉，保密工作做得如此之好。他这二舅舅沈暨阳，也是个狠角色，竟能忍住不去时常陪伴外面的女人和儿子。
“这是沈家主家的家宴，讨论的是沈家内部事务。” 坐在沈谨屹下首另一侧的沈知骁，此时才淡淡开口，视线甚至没有完全落在沈唯身上，只是用眼角余光冷淡地扫过斜后方那个站着的身影，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什么时候，轮到连族谱都还没上的外人，随意插嘴了？”
单单是这一眼，这一句话，就让原本还想再表现的沈唯瞬间定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冰水浇透，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脸色涨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成拳，手背青筋暴起，极力隐忍着屈辱和愤怒。他恨！恨命运的不公！凭什么这群人生来就比他好命？同样流着沈家的血，他们从小锦衣玉食，享受着沈家的财富、权势和尊荣，呼风唤雨；而他和他的母亲，却要在异国他乡躲躲藏藏，过着见不得光、提心吊胆的日子，母亲为了抚养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
别人也就罢了，沈知珩、沈知骁他们，血缘上好歹算是他的兄弟。可涂之宥！他又凭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不仅登堂入室，还备受宠爱，甚至手握沈氏股份！那股对涂之宥的嫉恨和厌恶，从第一眼看见他那张过分漂亮、备受呵护的脸开始，就在沈唯心底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你父亲这不是有意的，都已经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鸡飞狗跳。” 沈谨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冰冷地看着沈暨阳，一点面子也没给这对父子留，“要是有意的，怕不是森万都要拱手让人了？”
他这话说得极重。沈暨阳这些年仗着沈家二爷的身份，背地里没少干些损公肥私、中饱私囊的勾当，捅出的篓子，很多都是沈谨屹这个大哥在背后出力摆平、擦屁股。结果却养出了这般狼子野心，不仅不知感恩，还变本加厉，如今更是公然挑战家族底线。更过分的是，他竟然私下里偷偷将自己名下的部分沈氏股份，转让给了外面的小三和这个私生子。这不仅是对明媒正娶的妻子赵文怡的极大羞辱，更是把整个赵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赵家在江沅城也是根基深厚的世家，与沈家多有联姻和合作。被沈暨阳这么一闹，沈家理亏在先，赵家那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可以预见，不少正在进行的合作项目都会受到影响，甚至中断，给沈家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沈谨屹一想到这些，就怒火中烧。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涂锦添的秘书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神色恭敬。他走到涂锦添身边，微微躬身，将文件夹递上，“涂总，您要的东西。”
涂之宥看了一眼这位秘书。这个人他以前似乎没见过，应该是新来的，但不知为何，那眉眼间总给他一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好像在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里出现过，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见过。
“好，出去吧。” 涂锦添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封口，确认是自己要的东西后，他抬眸，目光首先投向坐在主位的沈立明和余应英。二老对视一眼，沈立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余应英也轻轻颔首，示意他可以放手去做，他们支持。
这一幕让厅内众人更是满心疑惑，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不起眼的文件夹上，好奇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能让涂锦添如此有底气，又让二老如此默许。
“二哥，” 涂锦添重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沈暨阳，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冷峻和威严，“既然是你先不尊重小言，不尊重小宥，不顾及亲情在先，那我也没必要再顾忌什么手足情分了。”
沈暨阳微微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涂锦添。在他印象中，涂锦添入赘沈家这二十年来，向来温文尔雅，对沈家人礼敬有加，把家庭和睦看得很重，很少有这样彻底冷下脸、气场全开的时候。此刻的涂锦添，眼神锐利，气势迫人，哪里还是那个温和的上门女婿？分明是执掌亿隆集团、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涂家二爷！
“别说小宥持有森万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是天经地义，” 涂锦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就算是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我涂锦添的儿子，也理应拥有！也配得上！”
“涂锦添！你疯了吗？！” 沈暨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带着嘲讽，“你以为我沈氏森万是你涂家的后花园？股份是你想给多少就给多少的？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是我疯了？还是你沈暨阳记性不好，忘性太大？” 涂锦添不怒反笑，那笑容却冰冷刺骨，“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忘了‘Nexis Dynamics’，忘了当年签下的那份合同，忘了你们沈家许下的承诺了？是觉得当事人已经不在了，死无对证，就可以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不用遵守了吗？”
“Nexis Dynamics”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涂之宥正在转动沉香手串的手指猛地一顿，动作彻底僵住。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秒，指尖紧紧捏住了指下的那颗珠子，用力到骨节泛白，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和难以言喻的悸动。这一幕，被一直关注着他的沈知骁和沈知珩兄弟俩，尽收眼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厅内不知内情的旁支和其他人，则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他们知道“Nexis Dynamics”这个公司名，那是多年前M国一家实力极其雄厚的跨国集团，曾是沈氏森万在国际市场上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甚至一度压过森万一头。森万曾经遭遇过一次近乎灭顶之灾的巨大危机，稍有不慎，祖上传下来的百年基业就要折损过半，伤筋动骨。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森万要走下坡路退出江沅四大家族之列。可后来不知为何，短短一个月之内，局面就奇迹般地扭转了，森万不仅挺了过来，还借此机会更上一层楼，稳住了四大家之首的位置。他们当时都以为是沈瑾屹这一任家主手腕高超、能力非凡，力挽狂澜。
而在森万重新步入正轨、甚至发展得更好的半年后，远在M国的Nexis Dynamics却突然分崩离析，集团顶层核心人员以及许多涉及集团核心机密的骨干，在短短时间内相继离奇死亡。坠机、突发疾病、投河自杀、车祸……死法各异，仿佛真的受到了某种可怕的诅咒。此事在当时引起了国际商界的巨大震动和无数猜测。
沈暨阳被涂锦添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慌。这件事，是他上个月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对大哥耍了些阴险手段才从一份尘封的档案中窥见一鳞半爪的绝密！涂锦添一个涂家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连合同、承诺都知道？！他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父亲沈立明，却见老爷子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甚至……默许了涂锦添此刻的揭露。
沈言则被这个名字勾起了尘封已久、极其痛苦的回忆。涂之宥的Daddy——白书一的伴侣，索恩·莱佩泽，是Nexis Dynamics的创始人之一。白书一是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发小，两人无话不谈。当年，白书一毅然选择与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结婚，索恩家族是M国的商会的主理人，也是盘踞在M国诸多产业上的雄鹰，落魄的白家怎么牵上这条联姻线的只有当初的当事人才知晓。好在婚后两人举案齐眉，生活幸福美满，是圈内人人艳羡的一对。
后来有段时间，沈言正忙于一个至关重要的跨国并购项目，分身乏术，与白书一的联系少了些。等她再次收到好友消息时，对方却告知她，自己和莱佩泽在国外有了一个儿子。沈言当时根本不信他们会做出对不起彼此的事，而代孕那种违背人伦良心的事情，以她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也绝对做不出来。正好项目告一段落，沈言便精心定制了婴幼儿用品，准备在孩子周岁宴时亲自带去M国，一方面庆祝，一方面也想当面问清情况。
就在她抱着满怀的礼物，满怀期待地飞抵M国，刚下飞机，打开手机，收到的不是好友到机场接待室的消息，而是……他们双双遇害、孩子失踪的惊天噩耗！
那一天，成了沈言永生无法磨灭的梦魇。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发疯般地冲向警局，如何在一片混乱和血腥中，从一名女警手里，接过了那个襁褓中的婴儿。那时的小涂之宥，离一岁生日还差两天，小小的身体裹在沾满血污的衣服里，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懵懂而清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这个陌生的阿姨。
沈言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警察告诉她，这个孩子被藏得极好，搜救犬最后是从一个塞满柔软棉絮、几乎密闭的衣柜夹层里找到的。小孩也出奇地懂事，在那种极端恐怖的环境下，搜救人员到达现场前，他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安静地待着，这才侥幸逃过一劫，否则估计也难逃毒手。
当沈言颤抖着抱起他时，小涂之宥转着小脑袋，四周全是陌生而混乱的景象和面孔，他咂吧了两下小嘴，眼泪忽然如同断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哭声却很小，压抑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小声叫着“daddy…daddy…”。
他眼角那颗小小的、位置恰到好处的泪痣，倒是遗传了白书一。
“妈妈，都过去了。” 涂之宥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起身，蹲在了沈言身前，拿着柔软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温柔。
看着眼前这张与白书一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神韵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听着那极为相似的、清润温和的声线，沈言再也忍不住，俯身紧紧抱住了涂之宥，将脸埋在他单薄却温暖的肩头，无声地流泪。那些积压了多年的悲痛、愧疚，自己如果早点联系、早点过去或许结果就会不一样、对好友深深的思念，在此刻奔涌而出。
“小珩，” 沈立明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悲伤与凝重，“你先带小宥出去吧。去花园走走，或者去房间休息一下。”
沈言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轻轻松开涂之宥，红肿着眼睛，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耐心地对他解释道，“小宥，听话，跟哥哥先出去。有些事情……比较复杂，牵扯到很多过去的秘密和协议，还没到可以全部告诉你的时候。等你再长大一些，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和你爸爸，会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你，好不好？”
段丽在一旁看着，于心不忍，轻轻拍了拍身旁沈知珩的手臂，示意他动作快点，把人带出去。
“我不想出去。” 涂之宥却倔强地坐回了椅子上，清亮的眼睛看着沈言，又看向涂锦添，最后望向主位的沈立明，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我想留在这里。我想知道……我想了解更多关于我M国那两位父亲的事。我不想每次想起他们，都只能反反复复地看着墓碑上冰冷的黑白照片，和报纸上语焉不详的新闻碎片。我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过去的生活是怎样的，他们为什么会遭遇那些……”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晶莹的泪光，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泪水掉下来。
段丽看着孩子这样，心里闷闷的，差点就要开口说：要不……就让孩子留下吧，听听也好。
可她身旁的沈谨屹，从始至终，脸色沉静，眼神深邃，没有流露出丝毫想让涂之宥留下的意思。段丽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必然有深远的考量。她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闭上嘴，静观其变，只是用眼神更加急切地示意沈知珩：快，把人带出去。
沈知珩走到涂之宥身前，没有强行拉他，而是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他伸出手，用温热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涂之宥眼角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小宥，” 沈知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你相信我吗？”
他的语气温柔依旧，但转向沈暨阳时，眼神却瞬间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
沈言在丈夫的安抚下，勉强压下怒火，但胸膛依旧微微起伏，死死盯着沈暨阳。
“大伯，您别生气。” 一直沉默的沈唯这时突然上前一步，试图维护这个目前看来唯一能给他带来利益和庇护的父亲，语气带着刻意的谦卑和讨好，“我父亲真的不是有意要顶撞姑姑，更不是有意惹您生气。他只是……只是太想让我认祖归宗，太想得到家族的承认了。”
他说话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口音，遣词用句也有些生硬，听起来不像是长期在国内生活的人。
涂之宥听着他说话，心里了然。难怪二十多年来，沈家上下对此事毫无察觉，保密工作做得如此之好。他这二舅舅沈暨阳，也是个狠角色，竟能忍住不去时常陪伴外面的女人和儿子。
“这是沈家主家的家宴，讨论的是沈家内部事务。” 坐在沈谨屹下首另一侧的沈知骁，此时才淡淡开口，视线甚至没有完全落在沈唯身上，只是用眼角余光冷淡地扫过斜后方那个站着的身影，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什么时候，轮到连族谱都还没上的外人，随意插嘴了？”
单单是这一眼，这一句话，就让原本还想再表现的沈唯瞬间定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冰水浇透，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脸色涨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成拳，手背青筋暴起，极力隐忍着屈辱和愤怒。他恨！恨命运的不公！凭什么这群人生来就比他好命？同样流着沈家的血，他们从小锦衣玉食，享受着沈家的财富、权势和尊荣，呼风唤雨；而他和他的母亲，却要在异国他乡躲躲藏藏，过着见不得光、提心吊胆的日子，母亲为了抚养他，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
别人也就罢了，沈知珩、沈知骁他们，血缘上好歹算是他的兄弟。可涂之宥！他又凭什么？！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不仅登堂入室，还备受宠爱，甚至手握沈氏股份！那股对涂之宥的嫉恨和厌恶，从第一眼看见他那张过分漂亮、备受呵护的脸开始，就在沈唯心底疯狂滋长，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你父亲这不是有意的，都已经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鸡飞狗跳。” 沈谨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冰冷地看着沈暨阳，一点面子也没给这对父子留，“要是有意的，怕不是森万都要拱手让人了？”
他这话说得极重。沈暨阳这些年仗着沈家二爷的身份，背地里没少干些损公肥私、中饱私囊的勾当，捅出的篓子，很多都是沈谨屹这个大哥在背后出力摆平、擦屁股。结果却养出了这般狼子野心，不仅不知感恩，还变本加厉，如今更是公然挑战家族底线。更过分的是，他竟然私下里偷偷将自己名下的部分沈氏股份，转让给了外面的小三和这个私生子。这不仅是对明媒正娶的妻子赵文怡的极大羞辱，更是把整个赵家的脸面按在地上摩擦。
赵家在江沅城也是根基深厚的世家，与沈家多有联姻和合作。被沈暨阳这么一闹，沈家理亏在先，赵家那边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可以预见，不少正在进行的合作项目都会受到影响，甚至中断，给沈家带来不可估量的损失。沈谨屹一想到这些，就怒火中烧。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涂锦添的秘书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神色恭敬。他走到涂锦添身边，微微躬身，将文件夹递上，“涂总，您要的东西。”
涂之宥看了一眼这位秘书。这个人他以前似乎没见过，应该是新来的，但不知为何，那眉眼间总给他一种若有似无的熟悉感，好像在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里出现过，却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见过。
“好，出去吧。” 涂锦添接过文件夹，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封口，确认是自己要的东西后，他抬眸，目光首先投向坐在主位的沈立明和余应英。二老对视一眼，沈立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余应英也轻轻颔首，示意他可以放手去做，他们支持。
这一幕让厅内众人更是满心疑惑，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不起眼的文件夹上，好奇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能让涂锦添如此有底气，又让二老如此默许。
“二哥，” 涂锦添重新看向脸色变幻不定的沈暨阳，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冷峻和威严，“既然是你先不尊重小言，不尊重小宥，不顾及亲情在先，那我也没必要再顾忌什么手足情分了。”
沈暨阳微微一愣，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涂锦添。在他印象中，涂锦添入赘沈家这二十年来，向来温文尔雅，对沈家人礼敬有加，把家庭和睦看得很重，很少有这样彻底冷下脸、气场全开的时候。此刻的涂锦添，眼神锐利，气势迫人，哪里还是那个温和的上门女婿？分明是执掌亿隆集团、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涂家二爷！
“别说小宥持有森万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是天经地义，” 涂锦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就算是百分之十，百分之二十！我涂锦添的儿子，也理应拥有！也配得上！”
“涂锦添！你疯了吗？！” 沈暨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带着嘲讽，“你以为我沈氏森万是你涂家的后花园？股份是你想给多少就给多少的？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是我疯了？还是你沈暨阳记性不好，忘性太大？” 涂锦添不怒反笑，那笑容却冰冷刺骨，“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忘了‘Nexis Dynamics’，忘了当年签下的那份合同，忘了你们沈家许下的承诺了？是觉得当事人已经不在了，死无对证，就可以当这一切从未发生过，不用遵守了吗？”
“Nexis Dynamics”这个名字被说出的瞬间，涂之宥正在转动沉香手串的手指猛地一顿，动作彻底僵住。他感觉自己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一秒，指尖紧紧捏住了指下的那颗珠子，用力到骨节泛白，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的闷痛和难以言喻的悸动。这一幕，被一直关注着他的沈知骁和沈知珩兄弟俩，尽收眼底。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而厅内不知内情的旁支和其他人，则听得云里雾里，面面相觑。他们知道“Nexis Dynamics”这个公司名，那是多年前M国一家实力极其雄厚的跨国集团，曾是沈氏森万在国际市场上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甚至一度压过森万一头。森万曾经遭遇过一次近乎灭顶之灾的巨大危机，稍有不慎，祖上传下来的百年基业就要折损过半，伤筋动骨。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森万要走下坡路退出江沅四大家族之列。可后来不知为何，短短一个月之内，局面就奇迹般地扭转了，森万不仅挺了过来，还借此机会更上一层楼，稳住了四大家之首的位置。他们当时都以为是沈瑾屹这一任家主手腕高超、能力非凡，力挽狂澜。
而在森万重新步入正轨、甚至发展得更好的半年后，远在M国的Nexis Dynamics却突然分崩离析，集团顶层核心人员以及许多涉及集团核心机密的骨干，在短短时间内相继离奇死亡。坠机、突发疾病、投河自杀、车祸……死法各异，仿佛真的受到了某种可怕的诅咒。此事在当时引起了国际商界的巨大震动和无数猜测。
沈暨阳被涂锦添这番话堵得一时语塞，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恐慌。这件事，是他上个月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对大哥耍了些阴险手段才从一份尘封的档案中窥见一鳞半爪的绝密！涂锦添一个涂家人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甚至连合同、承诺都知道？！他猛地抬头，看向主位上的父亲沈立明，却见老爷子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甚至……默许了涂锦添此刻的揭露。
沈言则被这个名字勾起了尘封已久、极其痛苦的回忆。涂之宥的Daddy——白书一的伴侣，索恩·莱佩泽，是Nexis Dynamics的创始人之一。白书一是她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发小，两人无话不谈。当年，白书一毅然选择与家族安排的联姻对象结婚，索恩家族是M国的商会的主理人，也是盘踞在M国诸多产业上的雄鹰，落魄的白家怎么牵上这条联姻线的只有当初的当事人才知晓。好在婚后两人举案齐眉，生活幸福美满，是圈内人人艳羡的一对。
后来有段时间，沈言正忙于一个至关重要的跨国并购项目，分身乏术，与白书一的联系少了些。等她再次收到好友消息时，对方却告知她，自己和莱佩泽在国外有了一个儿子。沈言当时根本不信他们会做出对不起彼此的事，而代孕那种违背人伦良心的事情，以她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也绝对做不出来。正好项目告一段落，沈言便精心定制了婴幼儿用品，准备在孩子周岁宴时亲自带去M国，一方面庆祝，一方面也想当面问清情况。
就在她抱着满怀的礼物，满怀期待地飞抵M国，刚下飞机，打开手机，收到的不是好友到机场接待室的消息，而是……他们双双遇害、孩子失踪的惊天噩耗！
那一天，成了沈言永生无法磨灭的梦魇。她记得自己是如何发疯般地冲向警局，如何在一片混乱和血腥中，从一名女警手里，接过了那个襁褓中的婴儿。那时的小涂之宥，离一岁生日还差两天，小小的身体裹在沾满血污的衣服里，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懵懂而清澈，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这个陌生的阿姨。
沈言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画面。警察告诉她，这个孩子被藏得极好，搜救犬最后是从一个塞满柔软棉絮、几乎密闭的衣柜夹层里找到的。小孩也出奇地懂事，在那种极端恐怖的环境下，搜救人员到达现场前，他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安静地待着，这才侥幸逃过一劫，否则估计也难逃毒手。
当沈言颤抖着抱起他时，小涂之宥转着小脑袋，四周全是陌生而混乱的景象和面孔，他咂吧了两下小嘴，眼泪忽然如同断线的珍珠般，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哭声却很小，压抑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小声叫着“daddy…daddy…”。
他眼角那颗小小的、位置恰到好处的泪痣，倒是遗传了白书一。
“妈妈，都过去了。” 涂之宥不知何时已经从椅子上起身，蹲在了沈言身前，拿着柔软的纸巾，小心翼翼地、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脸上不知何时滑落的泪水。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温柔。
看着眼前这张与白书一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眉眼和神韵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听着那极为相似的、清润温和的声线，沈言再也忍不住，俯身紧紧抱住了涂之宥，将脸埋在他单薄却温暖的肩头，无声地流泪。那些积压了多年的悲痛、愧疚，自己如果早点联系、早点过去或许结果就会不一样、对好友深深的思念，在此刻奔涌而出。
“小珩，” 沈立明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悲伤与凝重，“你先带小宥出去吧。去花园走走，或者去房间休息一下。”
沈言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情绪，轻轻松开涂之宥，红肿着眼睛，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耐心地对他解释道，“小宥，听话，跟哥哥先出去。有些事情……比较复杂，牵扯到很多过去的秘密和协议，还没到可以全部告诉你的时候。等你再长大一些，可以独当一面了，我和你爸爸，会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都告诉你，好不好？”
段丽在一旁看着，于心不忍，轻轻拍了拍身旁沈知珩的手臂，示意他动作快点，把人带出去。
“我不想出去。” 涂之宥却倔强地坐回了椅子上，清亮的眼睛看着沈言，又看向涂锦添，最后望向主位的沈立明，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我想留在这里。我想知道……我想了解更多关于我M国那两位父亲的事。我不想每次想起他们，都只能反反复复地看着墓碑上冰冷的黑白照片，和报纸上语焉不详的新闻碎片。我想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他们过去的生活是怎样的，他们为什么会遭遇那些……”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有些哽咽，眼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了晶莹的泪光，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泪水掉下来。
段丽看着孩子这样，心里闷闷的，差点就要开口说：要不……就让孩子留下吧，听听也好。
可她身旁的沈谨屹，从始至终，脸色沉静，眼神深邃，没有流露出丝毫想让涂之宥留下的意思。段丽了解自己的丈夫，知道他一旦做出决定，必然有深远的考量。她只好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闭上嘴，静观其变，只是用眼神更加急切地示意沈知珩：快，把人带出去。
沈知珩走到涂之宥身前，没有强行拉他，而是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他伸出手，用温热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涂之宥眼角那将落未落的泪珠。
“小宥，” 沈知珩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你相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