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涂之宥的声音开始发颤,却努力稳着。

“哥哥的泪水……一滴一滴,砸下来,很烫。烫得我心里发疼,比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都疼。”

“你的怀里……很温暖。是我那七年里,唯一能感受到的、真实的温度。”

在涂之宥说出“听不见”第一句时,沈知珩心中就已有了模糊而可怕的猜测。但他不敢深想,不敢去触碰那个显而易见的、血淋淋的真相。他宁愿自己猜错,宁愿这一切只是涂之宥做的噩梦。

“曾经在有一个世界里,我与哥哥形影不离了七年。”涂之宥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沈知珩的心脏最柔软处,“那句我喊了无数遍的回答……直到三十六岁的沈知珩,都没有听见。”

阴阳相隔的七年。

无尽的思念、刻骨的悔恨和未曾熄灭的爱意,犹如疯长的藤蔓,将那些曾经共同拥有过的温暖回忆紧紧缠绕、勒入骨髓,成为永不磨灭的印记。

“所以,重回即将十九岁的那个夏天,我便迫不及待地和你表明心意。”涂之宥抬起眼,望向沈知珩,那双眼睛里有水光闪动,却亮得惊人,“无论你信不信,哥哥,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哽咽,却又异常清晰地宣告,像是在对全世界宣誓。

“那一个时空里,沈知珩一辈子都没听见的回答。或许是上天垂怜,看我执念太深,让我带着我们两人共同的遗憾,跌进了十八岁的涂之宥的身体里,勇敢地迈出了那两个时空的胆小鬼都不敢做的事。”

涂之宥的诉说,如同雪原上最锋利的冰刃,将沈知珩的心一刀一刀凌迟。

巨大的悲痛和无法言喻的心疼,像滔天巨浪般瞬间将他淹没。窒息感扑面而来,他几乎要溺毙在那汹涌的情绪里,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哥哥,我爱你这件事,是真命题。”涂之宥的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坚定与释然,“无论重来多少次,跨越多少个时空,都不会改变。”

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很庆幸,二十九岁的我,能借着十八岁的身体的勇气,向你说出那一个时空里,我们两人都未能圆满的心意。”

他说完,仰起头,主动在那微微颤抖的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却郑重的吻。

那吻很轻,像蝴蝶停驻花瓣;那吻很重,承载了两辈子的爱意和遗憾。

随即,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地从沈知珩通红的眼眶中涌出。大颗大颗地,重重砸在涂之宥的脸颊上,蜿蜒而下,烫得惊人。

沈知珩的喉咙紧得发痛,胸口像是被巨石堵住,闷得几乎无法呼吸。千言万语在舌尖翻滚、冲撞,想要说些什么。

说对不起,说来晚了,说以后再也不离开——却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到极致、颤抖得不成样子的问话。

“当时……是不是特别疼?”

他记得他的小宥从小就怕疼。

痛觉神经比常人要敏感许多,连手指被割破一小道口子都会疼得眼眶泛红、龇牙咧嘴地跑去房间偷偷地哭,等痛意过去才抹干眼泪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个怕疼的、娇气的、需要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宥,却格外的懂事,懂事乖巧到沈知珩认为这是缺点,应该纠正的地步。

如今,这一切终于有了答案。

一个让他心魂俱碎、痛彻心扉的答案。

沈知珩甚至不敢去追问涂之宥经历那场生死劫难的具体缘由。他不敢问是谁做的,不敢问是怎么发生的,不敢问那七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只知道,那一定是比所有伤口加起来都更深的绝望,才能让一个人彻底丧失生存的意志。那一定是已经撑到了极限,油尽灯枯,再也走不动一步了。

沈知珩无法想象,也不敢去细想。

那段黑暗的、被所有人无视的岁月。他的小宥,究竟是怎么独自一人,在无尽的冰冷和寂静中,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在那个寂寥得只剩下回忆的世界里,对着再也看不见他、听不见他的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固执地说了那么久的话……

明明灯是亮着的,周遭的一切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撕不开的厚布。

涂之宥将下巴轻轻搭在沈知珩宽阔的肩膀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时过境迁后的平静。

“特别疼……全身都疼。但我一想到爸爸妈妈,还有哥哥,我还能咬牙坚持一会儿,再坚持一会儿。”

他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未能等到最后的遗憾与歉疚。

“可我的意志力还是太低了,没能坚持到你们来接我回家。”

“是我们来晚了。”沈知珩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划过玻璃。他感觉心脏已经痛到麻木,无法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像在往伤口上撒盐。

此刻,涂之宥自从高考完后的一系列变化,都有了残酷的解释。

晚上频频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地坐起来,却什么都不肯说;起初听见水果刀和桌面的轻微碰撞声都会惊慌失措地抱着手臂蹲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还有那些他偶然瞥见的、手臂内侧新旧交叠的抓痕和掐出的青紫……

他早该想到的。

人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性情有如此大的变化?那分明是经历了无法言说的创伤后,留下的深刻烙印。是他太迟钝,太自以为是,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以为自己的爱足够强大到覆盖所有伤痛。

沈知珩平静下来后,还是打算问出自己的猜测,不能让小宥受到严重伤害后,事后再轻轻放下。

这种教育方式至少在他看来是行不通的。

坏人做尽坏事,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好人却因被逼无奈行差踏错就要下地狱。

这是什么狗屁歪理。

“是沈暨阳?”沈知珩的声音沉郁下去,带着压抑的怒火,像暴风雨前压得极低的乌云。

他想起涂之宥被李赤刺激进医院那次,在病床上昏沉时,无意识中凄厉喊出的那声“二舅舅”。那声音里的恐惧和恨意,至今想起来都让他心惊。

听到沈知珩口中清晰地说出那个仇人的名字时,涂之宥的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下。

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无法控制的生理反应。像被踩中尾巴的猫,像触及伤口的刺猬。那瞬间的蜷缩和紧绷,根本藏不住那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恨意。

沈知珩立刻收紧了手臂,将他深深地拥进怀里。掌心一下一下,极尽轻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带着无尽的疼惜与安抚,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这身体最直接的反应,已经足以说明很多事情。不需要再多问一句。

“要不要再去洗个澡?我们一起。”

经历了这场撕开过往伤疤的坦白局,沈知珩此刻心有余悸,根本不敢把人单独放在外面哪怕一秒钟。他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梦一样消失;他怕那些黑暗的记忆卷土重来,再次将他吞噬。

涂之宥顺从地点了点头。

他像只寻求安全感的小树袋熊,手脚并用地挂在沈知珩身上,脸颊埋在他颈窝里,鼻尖蹭着他温热的皮肤,呼吸着他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

沈知珩一只手稳稳托住涂之宥的臀腿将他抱起,往上掂了掂,腾出另一只手去拿自己带来的睡衣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次。

“又轻了。”他用脸颊疼惜地蹭了蹭涂之宥微凉的耳朵,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心疼与自责,“养了这么久,没长肉,怎么还掉秤了?”

“我有好好吃饭的。”涂之宥把脸埋得更深,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委屈的嘟囔,“这可不赖我。”

那软糯的、带着撒娇意味的语调,像羽毛轻轻搔过沈知珩的心尖,让那片因伤痛而紧绷的柔软稍稍松弛了些。

沈知珩第二天早上醒得格外早。

晨光透过纱帘的缝隙,为房间蒙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光线像被筛过的金粉,细细碎碎地洒在床单上、枕头上、怀里人的脸上。

他垂眸,看见涂之宥依旧睡得香甜。

呼吸清浅而均匀,温热的气息一下一下拂过他的锁骨,带着独属于少年的清甜味道。那张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眉眼舒展,唇角微微上扬,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搔过,漾开一片温存的涟漪。

怀里的人似乎感知到两人之间细微的空隙,无意识地向他贴近。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自动定位般在他怀里钻了钻,蹭了蹭,直到重新变得严丝合缝。那微蹙的眉头才缓缓舒展,恢复安然恬静。

沈知珩的目光落在他眼角那颗小小的痣上。

这颗痣仿佛会说话。随着主人不同的情绪变换着感觉,像是会呼吸的墨点。此刻,涂之宥白皙的脸颊染着一层睡眠带来的薄粉,像软糯的糯米糍上,被笔尖精心点了一颗诱人的红点。

周身都笼罩在晨曦柔光之中,纯净得不染尘埃。

用圈子里那群眼光挑剔的二世祖们私下的话来说:沈家这小儿子,就算什么事都不做,只安静地站在那里,也自有聚光的能力。无论旁人对他怀揣何种心思,最初的出发点,多半都逃不过他那张让人无法忽视的脸。

此刻,这人正毫无防备地对着他,信任地、安心地在他怀里沉睡。

沈知珩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能在每一个清晨,身旁都有涂之宥陪着他。

涂之宥迷迷糊糊地醒转。

意识还在混沌中浮沉,身体先做出了反应。他感觉到脖子下的手臂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带着未醒的困倦抬起头,乖巧地配合着。待那只被他枕了一夜的手臂抽走后,又软软地陷回枕头里,脸颊在枕头上蹭了蹭,像只餍足的猫。

眼睛都困得睁不开,手却摸索着找到那只手臂,凭着本能,一下下地、没什么章法地揉按着。力道轻一下重一下,却固执地不肯停。

“哥哥,你……以后……”困意与表达欲在做着持久的拉锯战,他顿了顿,才努力组织起语言,声音含混软糯,带着浓浓的睡意,“你……不要把手给我……枕着,会麻……你工作累……”

沈知珩嘴角不受控制地弯起温柔的弧度。

独属于少年身上的清甜气息,随着他的动作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驱散了所有残存的睡意。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半梦半醒还在关心他的人,心软得像一滩春水。

“没事,”他低声回应,怕惊扰了这晨间的静谧,“今天不工作。”

涂之宥仍然继续按着那只手臂,像是在履行一项不可推卸的职责,脑子里只剩他枕麻的他要负责。眉头微微蹙着,嘟囔着,“也……不可以,会麻,不舒服……”

话音渐渐低下去。

呼吸再次变得绵长,竟又这般握着沈知珩的手腕沉沉睡去。

年轻的优势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这无缝衔接的睡眠质量,是多少被失眠困扰的人求而不得的奢侈品。

沈知珩心下软成一片。

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取过柜子上的手机,调成静音,对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小心翼翼地连拍了好几张照片。镜头里,少年静谧美好,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小小的阴影。

沈知珩突然发觉和年轻小孩谈恋爱后自己都有了不少生活气。

他心满意足地俯身,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早安吻,这才动作极轻地起身,生怕扰了他的好梦。

涂衡的新剧杀青,今早的飞机抵达江沅城,风尘仆仆地赶回来,正好能凑上家里的早饭。

当他眼下挂着一片乌青出现在餐厅门口,与正端坐用餐的沈知珩遥遥相望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愣在了原地。

沈知珩抬眼看见那根瞬间僵直的“木头桩子”,心情颇好地主动打了个招呼,语气自然得仿佛是在自己家。

“早。”

涂衡这才反应过来,困意瞬间消散,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脱口而出,“我靠!大清早的见鬼了,他怎么在我家?!”

正在优雅喝着豆浆的涂清檀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看着门口僵持的两人。那气氛微妙得仿佛都在等对方先开口叫哥——一个不想叫,一个等着叫,就这么干瞪着眼,谁也不肯先低头。

涂清檀适时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你们不饿吗?”

饿!

涂衡简直饿得前胸贴后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餐难吃得要命,他早就盼着这一顿热乎的。

“今天厨房刚好做了你喜欢的水晶虾饺。”涂清檀补充道。

“我去洗个手!”涂衡立刻被美食收买,暂时搁置了疑问,转身冲向餐厅旁的盥洗间冷静,拖鞋在地板上拍得啪啪响。

“知珩哥,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这些你看看合不合胃口?”涂清檀转向沈知珩,语气礼貌而周到,“不合的话我让厨房重新做。”

涂奕和涂怀鸣不在,招待客人的任务自然落在了涂清檀身上。家里刚回来的这个哥哥,在待人接物这方面,作用基本可以忽略不计。

沈知珩礼貌回应,微微颔首,“谢谢,不用麻烦,这些已经很好了。”

他面前的那份早餐,无论是搭配还是口味,明显是提前询问过他的喜好精心备下的,饺子是皇帝星斑馅儿,粥底是干贝瑶柱的,连配菜都是他习惯的那几样。这份用心,让他熨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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