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嗯。”涂之宥含糊地应了一声,试图反手将贴得太紧的人推开一点。可他刚推开一丝缝隙,下一秒,那人又严丝合缝地贴了回来,甚至抱得更紧,仿佛他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鸽子一样扑棱棱飞走。

“五天。”沈知珩开始讨价还价。

“不行,”涂之宥试图讲道理,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我跟余恩说好了要待——”

沈知珩不想进行任何理性谈判。

在涂之宥面前,他十谈九输。除了在某些特定的、由他主导的时刻。

当晚些时候,涂之宥的声音带着细微的哭腔和喘息,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不……不可以……”

他的脚踝被一只大手稳稳握住,那力道不重,却让他完全无法挣脱。掌心滚烫,贴着那截细瘦的骨头,像烙了一个无形的印记。

沈知珩的目光顺着那只抵在他胸膛的、白皙精致的脚,缓缓上移。那脚趾因为用力而微微蜷缩,泛着薄粉。他掠过匀称漂亮的小腿线条,那线条在灯光下流畅得像一幅工笔画。一路向前,目光所及之处,都像点燃了一簇簇细小的火苗。

“沈知珩……你……你该喝丝瓜汤了……”

涂之宥气息不稳地嘟囔着,试图用毫无威慑力的话语来表达抗议。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一句,大概是脑子已经被烧成了一团浆糊,只剩下一些乱七八糟的碎片在漂浮。

然而,晚间他轻轻拍在沈知珩手臂上的那一巴掌,在这深夜里,似乎又被某人以另一种方式,变本加厉地还了回来。

涂之宥醒来后,浑身酸软地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时钟。果不其然,已经错过了预定的航班。

他盯着那行红色的数字,沉默了三秒。然后认命地闭上眼,又睁开。

他睡眼惺忪地摸过手机,给余恩发了条微信,告知自己会晚点到,不用去机场接。消息发出去的时候,他都能想象余恩收到消息后那副“懂了懂了”的表情。

随后,他按下了内线通话键,让陈叔再帮忙订一张稍晚的机票。

“小少爷,”陈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种笑意很克制,但涂之宥听出来了,“其实,您可以乘坐那架ACJ319前往榕城。”

涂之宥的手指顿在屏幕上。

“319?”他有些疑惑,以陈叔的谨慎,不该弄错型号。沈知珩确实有一架ACJ330公务机,但他记得很清楚,那是330,不是319。“沈知珩……新买的?”

沈家的飞机大多是公务机,但他们买了却很少动用家里的飞机。而涂之宥一直觉得坐民航客机也没什么不同,动用私人飞机还得申请航线,等待审批,虽然不用他去操心流程,还是觉得麻烦得很。再者,那架330内部是纯粹的商务风格,冷灰色调,线条硬朗,坐上去总感觉像是去出差工作,少了点旅行的松弛感。他以前只是随口跟沈知珩吐槽过一次。

“这飞机坐上去,我连觉都不敢睡,总觉得下一秒就要开会”。

仿佛心有灵犀,沈知珩的电话恰在此时打了进来。

涂之宥接起电话,先发制人,带着昨晚用嗓过度的沙哑嗓音控诉,“沈知珩!你又乱花钱!”

电话那头传来沈知珩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纵容的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耳膜,“没乱花。”

“家里明明有330,又去买一架,这还不叫乱花?”涂之宥嘟囔着,声音因为沙哑而显得软绵绵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他心里却隐约猜到了原因,那架330太商务,他不喜欢,所以他哥就买了一架不那么商务的。

“不算。”沈知珩耐心解释,语气一本正经得像在开董事会,“老婆本,花在老婆身上,天经地义,不算乱花。”

涂之宥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热意从耳尖蔓延到脸颊。

“沈知珩,你人设崩了。”他嘴上这么说着,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怎么也压不下去。心底涌起一阵暖流,像冬日里灌进领口的春风,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烘得暖洋洋的。

沈知珩总是这样。将他所有不经意的话语都放在心上,将他的每一次随口一提都变成郑重其事的行动。他说不喜欢商务舱的冷硬,就有人为他买了一整架飞机。他说想去看海,就有人为他安排好了一切。他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就会有人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

“涂之宥,你人设也崩了。”沈知珩学着他的语气,回了一句。

两人隔着电话,仿佛都能看见对方此刻的表情。

涂之宥侧头望向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阳光正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他无声地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电话那头,沈知珩也望着同一片天空。

“早点回来。”沈知珩那边传来轻微的敲门声,他对着电话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工作了。”

“那哥哥在家勒紧裤腰带好好工作,”涂之宥的声音轻快又带着眷恋,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连接着两颗跳动的心,“努力挣钱给我买花。”

沈知珩回了声温柔的“好”。那声“好”很轻,却很郑重,像一句承诺。

他没有挂电话。耐心地等着,等着涂之宥先挂断。

直到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他才缓缓放下手机,嘴角的笑意消失,抬眼看向门口。

沈知骁的私人助理刘志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那袋子的封口处贴着红色封条,上面盖着沈知骁的私章。

“小沈总,这是老大让我转交给您的。”刘志上前一步,将档案袋和手机一并递了过来,“老大的电话。”

沈知珩微蹙眉头,接过手机,接起电话。他不记得最近让沈知骁帮忙处理过什么事。沈知骁做事向来有自己的节奏,除非必要,很少会主动联系他。

沈知骁在电话那头等了片刻,确认通话没断,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了。他打的电话从来不先开口,等他等到地老天荒。

“小珩,那份档案你看了吗?”沈知骁率先打破沉默。

沈知珩单手拆开档案袋的封线,动作不紧不慢,目光随意地扫向里面露出的文件边缘,淡淡回道:“没。”

“那你最好……先做点心理准备再看。”沈知骁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严肃和迟疑,那种语气,沈知珩很少从他大哥嘴里听到。

沈知珩闻言,不以为意。他长这么大,在商海沉浮中早已练就钢铁般的心智,鲜少有什么事需要他“做心理准备”才敢面对。商场上的风浪见多了,还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然而,沈知骁早就预料到了沈知珩的心思。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那停顿里藏着某种不忍,也藏着某种不得不说的决绝。然后,他补上了最关键的一句。

“是关于……小宥的。”

果不其然,电话那头,窸窸窣窣拆文件的声音骤然停了一瞬。

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那声音变得急切起来,封条被撕开的声音格外清晰,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急促得像心跳。

“这份东西,是我从老爷子藏在国外的私人保险柜里发现的。”沈知骁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疲倦,更透着一股沉重,像背着一座看不见的山,“他们防得很严,只来得及拍到前面两页关键内容。后面的……暂时拿不到。”

他顿了顿。

“当年Nexis Dynamics的倒台……沈家,也出了一份力。而且,小宥的父亲白书一先生当年……”

沈知珩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快速抽出那并不算厚的几页文件,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文字和模糊的影印图片。那些字迹有些已经模糊,有些被水渍晕开,但关键的部分依然清晰可辨。

信息量并不完整,但足以拼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轮廓。

沈家……当年确实曾对白书一许下一个“承诺”。

那是一个关于技术支持、关于市场准入……文件显示,在白书一遭遇危机、最需要援助的时候,他曾私下向沈立明以及沈家其他几位核心决策人发出过求救信号——不止一次,而是多次。

沈立明当时……答应了。

每一次都答应了。

可口头应下后,并未做出任何实际行动。

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援助,没有任何资源调配,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不仅如此,当沈家内部情报网察觉到Nexis Dynamics的对头势力有所异动、可能对白书一不利时,沈家的选择是——

沉默。

彻头彻尾的、冷眼旁观的沉默。

那沉默像一堵墙,把白书一最后的生路堵得严严实实。

涂之宥一直以为,沈家当年只是未曾兑现许诺的援助。他不知晓,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刻,沈家曾手握可能改变结局的信息——敌人的动向,行动的时间,可能的手段——却选择了关上那扇可能的生门。

他们不是没有能力帮。

他们只是选择了不帮。

这份沉默,比任何直接的伤害都更冰冷,也更残忍。它像一场无声的雪崩,把白书一最后的希望掩埋得干干净净。

档案纸的边缘,被沈知珩无意识攥紧的手指掐出了深深的褶皱。那褶皱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道道干涸的裂痕。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在薄薄的皮肤下跳动。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瞬间冻结了他四肢百骸的血液。

办公室内恒温空调送出适宜的气流,二十五度,体感舒适。此刻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像是有人把他扔进了冰窖里,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凉意。

电话那头,沈知骁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听不真切。

血仇。

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凿进沈知珩的认知。

他一直以为,横亘在他和涂之宥之间的,只是二叔沈暨阳个人的恶行。是贪婪,是嫉妒,是人性中那些最阴暗的角落滋生出的毒瘤。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定,处理好二叔,划清界限,就能为涂之宥筑起安全的堡垒,抚平那些来自上一世的创伤。

可现在……

这沉默的共谋,这间接的“帮凶”角色,竟也烙着“沈家”的印记。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个家族。是他的祖父,他的长辈,那些他从小尊敬、仰赖、视为靠山的人。

涂之宥知道吗?

上一世的他,知道这些被掩埋的真相吗?

如果知道……如果这一世的他,终有一天会知道……

那份毫无保留的爱恋与依赖,那双盛满星辰、只映出他一人倒影的眼眸……在血淋淋的家族旧账面前,还能毫无芥蒂地继续存在吗?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绞痛。那不是生理性的疼痛,而是某种更深刻的东西正在被撕裂——像一块布,从中间被人用力撕开,纤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缓缓松开紧握文件的手。

纸张飘落回桌面,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有几页滑到了桌沿,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他需要支撑。手肘抵在冰凉的实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掌心下,睫毛剧烈地颤动,像被困住的蝴蝶,翅膀扑打着他自己的皮肤。

电话不知何时已经挂断。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那呼吸很浅,很短,像一个人在深水中拼命憋气,不敢露出水面。

窗外阳光正好。

灿烂的金色铺满整个城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那是一个正常的、忙碌的、充满生机的午后。

今日的阳光却丝毫照不进这间骤然被阴霾吞噬的办公室。

爱意与血仇,守护与亏欠,现世的温存与上一世的惨烈……所有他曾以为清晰明了的边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它们混合在一起,搅成一团混沌的、无法分辨的泥沼,吞噬了他所有的思考和判断。

涂衡那句“在你二叔和小宥之间,你必须做出选择”,此刻回想起来,竟显得如此轻描淡写。那不过是一道简单的二选一,是亲人与爱人之间的取舍。

真正的选择,远比那更加残酷。

它关乎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亲人,而是他背后整个家族沉重的过去,那些他无法改变、无法弥补、甚至无法开口解释的罪孽。与他未来想要守护的全部,那些他愿意用生命去交换的、微小而珍贵的日常。

沈知珩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未动。

如同一尊被瞬间抽走灵魂、只剩下痛苦挣扎内核的雕塑。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即将从榕城归来的涂之宥。

更不知道,当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是否……还有资格,去拥抱那抹他生命中的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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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过雨水节气,榕城的午间已是暖意融融。

那暖意不像江沅城的春天那样矜持含蓄,而是大大方方地铺展开来,带着一股湿润的、草木萌发的气息。厚重的棉袄显然有些穿不住了,街上的人们大多只穿一件薄外套,有人甚至已经换上了短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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