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乖宝,我没事,小问题。”邓阳的声音也在旁边响起,带着点感冒后特有的鼻音,但精神头听着还行,“真不用过来,就低烧,挂了两瓶水,现在人都精神了。现在下班高峰期,过来一趟也折腾人。”

“对啊乖宝,”余恩也在旁边帮腔,“我们收拾收拾就回去了,你就在民宿等着,别来回跑了。”

在三人的轮番劝说下,涂之宥只好在民宿等他们回来。

本来是计划明天再走的,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邓阳需要休息,还是决定今天回江沅。余恩查了天气预报,说明天后天都有雨,海上风浪会更大,与其拖到明天冒雨赶路,不如今天就撤。

涂之宥联系了唐晓云,商量退房事宜。她来得很快,踩着那双平底布鞋,步子又急又快,像是怕让人等久了。

唐晓云进门后,发现咖啡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气质不凡的男人,不由自主地多打量了几眼。那人坐在那里,姿态随意,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薄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手指修长,正不紧不慢地翻着手机。

沈知珩察觉了视线,抬眸,冷眼看向她。

那目光不带任何情绪,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唐晓云心里一紧,那种被审视的感觉,那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压迫感,让她想起了笼罩她前半生的阴影。

那些被支配、被打量、被当作筹码的日子。

好在涂之宥很快下了楼。

“晓云姐,卫生已经打扫好了。”他走到她面前,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

“楼上几间房间需要等他们回来再收拾,你先看看公共区域有没有什么其他需要我配合做的。”

唐晓云快步走过咖啡厅,几乎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一眼。她跟着涂之宥去了外面的小花园,脚步这才缓下来。

“之宥,”她压低声音,目光不自觉地又往咖啡厅的方向飘了飘,“他是?”

涂之宥顺着唐晓云的视线看过去。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咖啡厅里的人,只能看见玻璃门上模糊的倒影,映着花园里的绿植和天空的云。

“我哥哥,昨晚刚到。”

唐晓云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拉着涂之宥又往旁边走了几步,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爸爸妈妈……是沈家人?”

涂之宥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也不明白她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是什么意思。那里面有惊讶,有恍然,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像是惋惜又像是痛心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

唐晓云似乎和沈家有仇怨。她眉心微蹙,嘴里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个结果。”

她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那一下不重,却带着懊恼。

她怎么没早些想到。见到涂之宥时,她几乎就确定他是白书一的儿子。那张脸,那个说话的语调,都像极了。得知他姓涂时,她怎么没想到沈家有个姓涂的赘婿?

涂锦添,沈言的丈夫,沈家的女婿。

涂之宥听她话里话外对沈家的不满,心里有些不舒服。他与沈暨阳有仇,那是沈暨阳个人的事,沈家是沈家,沈暨阳是沈暨阳。旁人一概而论地去说沈家的不是,他听着刺耳。

“沈家挺好的。”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却带着明显的结束话题的意味。

“孩子,好什么好,老……”

“怎么了?”

沈知珩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却像一把精准的刀,干脆利落地切断了唐晓云未说完的话。

“没事,哥哥。”涂之宥回过头,对他笑了笑。

沈知珩点了点头,目光在唐晓云脸上停了一瞬,那停顿极短,却让空气都沉了几分。然后他收回视线,看向涂之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度。

“清点好了吗?”

“马上就好。”

“你朋友他们快到了。”沈知珩看了眼腕上的表。

涂之宥看了眼时间,确实不早了。

“好,等他们回来收拾好行李我们就走。”

家里的飞机还在榕城等着。原计划便是在海坛岛玩了就直接返校,只是比计划的提前了一天。

余恩问了宿舍阿姨,说已经能进宿舍了,于是涂之宥让他们三人和他一起回江沅,路上也方便照应。

“行,昨晚订的东西也送到了,还有没有其他需要带的?”沈知珩问。

涂之宥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了。”

沈知珩转身离开时,扫了唐晓云一眼。那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她后背一凉。

沈知珩离开后,唐晓云的脸色更差了。

她站在花园里,手扶着石缸的边缘,指节泛白。刚才那两人的对话,话没有问题,但两人之间绝对有问题。

那种自然的亲昵,那种不需要言说的默契,那种看向彼此时眼底的光。

这哪里是简单的兄弟。

看涂之宥的反应,分明是沈家对他瞒着当年事。他看沈知珩的眼神干净、坦荡、全心全意,像是看着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细想下来也正常,沈家既然收养了他,自然会为他编织一个所谓“真相”的故事,把他裹在里面,让他以为自己是被爱着的、被保护着的。

唐晓云这几年也在查白书一的事。她的能力有限,加上有人在极力掩盖当年的痕迹,她没查出太多东西。但她直觉告诉她,沈家绝对与这事儿脱不了干系。

沈家在白书一死后的态度,也是让她极为不满的。那种沉默,那种置身事外的姿态,那种仿佛一切与他们无关的平静。

她不喜欢沈家人的道貌岸然,虚伪至极。

“晓云姐,你看看其他有没有什么问题。”涂之宥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唐晓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扯出一个笑容,“没了。”

涂之宥走的时候,唐晓云去送他。临别时,她塞给他一个光碟,却一句话也没说。那光碟用白色的纸套包着,纸套上什么也没写,干干净净的。

涂之宥看了看手里的光碟,又看了看她。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晓云姐,再见。”

邓阳他们挨个道了别,几辆车扬长而去。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羽毛坠子在风里轻轻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唐晓云抬头看着那串晃动的羽毛,目光有些失焦。她喃喃自语道,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下次见面……不会太久。”

机场。

余恩的父母听说上次给他们送了很多礼物的那个孩子来了榕城,特意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过来,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当地的特产——鱼丸、肉燕、线面、橄榄、茉莉花茶,还有一箱自家腌的糟菜。

“爸妈,这是我朋友涂之宥。”余恩依次介绍,“这位是邓阳,刘翊翎你们见过的。”

来了个工作电话,沈知珩在车里没下去。他坐在后座,一边听电话,一边隔着车窗看着涂之宥的方向。那目光不远不近,始终落在那个人身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对方即使是他朋友的父母,他依旧有些提防。不是不信任,是本能。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对任何陌生人都带着一层天然的过滤网。

余父余母带的特产,涂之宥没有推脱,大大方方地收下了。他接过那袋沉甸甸的鱼丸,抱在怀里,笑容真诚。

“谢谢叔叔阿姨,您们太有心了。”涂之宥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亮,“江沅那边想买榕城正宗特产都买不到,我找了好几家都不对味。下次什么时候来江沅玩,我给您们当导游,保证带您们玩得开心。”

余母见到涂之宥就打心底里喜欢。这孩子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让人看着就高兴。

她笑着道,“这孩子嘴真甜,我们家余恩能遇上你们这几个朋友,是他的福啊。”

“刚认识余恩的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培养出这样优秀、待人真诚的孩子。”涂之宥态度真诚,没有半点恭维的痕迹,“今天见到您和叔叔,一切困惑都没了。”

“阿姨,是我们运气好才得遇良友。”邓阳也接话道。

“叔叔阿姨,都说来往,有来才有往,”刘翊翎笑着说,“是余恩自身就很好。”

余母笑得合不拢嘴,转头看向余父,眼角的褶子都笑出来了,“这会儿的孩子啊,一个个的都是蜜罐子,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余恩在一旁听双方甜蜜出击,见自己爸妈越聊越起劲,从“下次来家里吃饭”一路聊到“家里房间多住几天没问题”,眼看着就要把人往家里带了。他瞥了一眼不远处时刻盯着这边动向的黑色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但那存在感是实打实的。

他扶了扶额头,终于忍不住开口。

“爸妈,有时间再一起聊,等会儿回学校晚了。”

余父余母仍保持着“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思想。别的事可以商量,唯独耽误孩子上学这条红线,碰都不能碰。除了生死离别,其余不管是什么天大的事,都不能耽误孩子上学。

“对对对,不聊了不聊了。”余母拍了拍涂之宥的手背,那力道轻得像怕弄疼他,“回学校注意安全,你们几个孩子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健康最重要。”

余恩把车钥匙递给余父,叮嘱他提前给余母开好导航。

上回余母自己开车出去,没开导航,在环城路上绕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余父去接的。

“不然又不知把车开去哪儿了。”余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余母瞪了他一眼,但没有反驳。

到了江沅,涂之宥刚想开口问他们要不要先去他学校外的那套房子住,等开学再回去。

邓阳连连摆手,“乖宝,我知道你想说啥,不用。我们先回学校戒断一下,不然后面做毕设,我的心都还在飞机上。”

邓阳知道涂之宥家里有钱,但是一直没有实际见过。今天坐了一次飞机,貌似窥见了天宫一角。本以为包机已经是奢华了,沈家那两架私人飞机彻底颠覆了他对“豪门”二字的看法。私人飞机停在那儿一秒都在烧钱,每年飞机上的花销就可以买他两辈子的命了。

他都佩服涂之宥还能如此低调。如果他有这家庭、这背景、这财力,螃蟹走路未必有他横。

不止他这样想,余恩亦是如此。在来这里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家里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还看得过去,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现在他真想借一百个胆子,然后去问沈知珩。

钱是怎么挣的?

怎么做到的?

干什么来钱快还合法?

但他没敢。

踩着落日余晖到了栖苑。

陈叔一早就等在门口迎人。他站在门廊下,背挺得笔直,目光一直望着车来的方向。

涂之宥不在家这几天,栖苑上上下下一朝回到从前。厨房的许姨天天念叨涂之宥什么时候回来,说他不在,做饭都没劲。

花房的老张也念叨,说小少爷不在,那些花都不精神了。大家已经从心里把涂之宥当成这个家的主人。

“小少爷回来啦。”涂之宥刚下车,就看见陈叔笑脸相迎,眼尾的褶子都笑出来了。

“陈叔,有没有想我啊?”涂之宥心情很好,声音都带着笑意。

“日日盼着您回来呢。”陈叔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话匣子就打开了,“玻璃花房里的花,二少爷天天亲自去浇水,一天不落。还有——”

“陈叔。”沈知珩低声唤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陈叔跟了他这么多年,太熟悉这个语调里“到此为止”的意思。

陈叔讪讪闭嘴,嘴角的笑意却没收住。

“哥哥。”涂之宥也回过头看着沈知珩叫了一声,带着点嗔怪的意味。

沈知珩无奈地叹了口气,“好。”

陈叔在一旁偷笑。二少爷还有如此甘愿吃瘪的时候。也就涂之宥能镇住这冰山了,换个人,怕是连靠近都不敢。

“陈叔,我给你们带了特产,等会儿你给大家分一下。”涂之宥从后备箱里拎出几个袋子,都是余恩父母塞的那些,他特意留了一份给栖苑的人。

“谢谢小少爷。”陈叔接过袋子,心里暖洋洋的。

涂之宥每次无论去哪儿回来,除了给家人带礼,还会给家里的佣人每人都带一份。有时是当地的吃食,有时是小玩意儿,不值什么钱,但那份心意让人熨帖。

每次涂之宥看见她们得了礼物开心,他自己也觉得很满足。沈知珩给的礼那主打一个实在,虽不会出门就给佣人带礼,但涂之宥一旦遇上什么开心事,那礼送得叫一个快。

沈知珩在楼上处理工作,涂之宥在楼下花房看完他的宝贝们,又去巡逻沈知珩请了非遗大师给做的那些盆栽。

那些盆栽摆在三楼的阳光房里,每一盆都是独一无二的作品。金银宝石做成的花叶,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活灵活现,能以假乱真。

涂之宥之前惋惜花的花期太短,开不了几天就谢了,沈知珩便让人用不会凋谢的材料做了这些仿真花。

涂之宥蹲在一盆牡丹面前,看了很久。那花瓣是用薄如蝉翼的白玉片一片一片拼起来的,边缘染了淡淡的粉,连花蕊用金丝做得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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