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那地毯是余应英前阵子换的,说是“年轻人喜欢软和的”,尤其是涂之宥的房间格外的上心。厚厚一层羊毛,涂之宥躺在上面,丝毫没有感觉到地板的硬。

从这个视角看出去,刚好可以看见楼上沈知珩的房间。那间房的灯没开,窗户黑漆漆的,映着月亮和水波。

涂之宥收回视线,捧着沈知珩的脸,用鼻尖去蹭沈知珩的鼻尖,慢慢地磨着。那动作像两只动物在互相确认气息,又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舍不得结束的告别。

“哥哥,我好开心、好幸福。”涂之宥湿漉漉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知珩,发自内心道。

沈知珩垂眸看着送到嘴边的蛋糕,向前追去。短暂的碰上后,涂之宥向后躲。沈知珩步步紧逼,他前进一分,涂之宥便用手撑着地面后退一分。

逼至墙边,退无可退时,沈知珩抓住身侧的脚踝,将人往怀里带。

涂之宥没有防备,闷哼一声,尾音发颤。

“哥哥,我爱你。”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真的,很爱……很……爱你。

“啊!”

涂之宥在骤雨中被淋湿。他犹如漂泊在海面的浮木,浪头将他高高托起又重重落下,像一只被潮水裹挟的船,一会儿被推上浪尖,一会儿又被拽进深海无法呼吸。

今夜,他做到自己到极限,在这个房间里,和沈知珩一起把对方揉进身体里。

像是过了今夜,就再也没有明天。

涂之宥第二天有些发烧。

杜庆拎着药箱匆匆赶来,一进门就看见涂之宥靠在床头,脸颊烧得绯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的花。

他把体温计递过去的时候,目光无意中扫过涂之宥裸露在外的皮肤,锁骨、脖颈、手腕……

上面深深浅浅的痕迹像一幅抽象画,紫色的、红色的、青色的,交叠在一起,有些已经变成了暗黄色,有些还是新鲜的。

他欲言又止地看了沈知珩一眼。

“有些低烧,先把人叫醒吃点药,再观察。严重了就必须得打点滴。”杜庆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个眼神里写满了“二少爷你是不是疯了”。

涂之宥最不喜欢输液。没到非不可的地步,他宁愿多吃几天药也不会选择。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时候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护士拿着针头过来,他哭着往沈言怀里躲,死活不肯伸手。

后来沈知珩知道了,专门去学了小儿推拿,虽然也没学会,但涂之宥从那以后很少发过高烧。

杜庆说完,又看了沈知珩一眼。

“嗯。”沈知珩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责。

他手背贴上涂之宥的额头,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自责昨晚怎么就这么禽兽。明明知道涂之宥身体刚好一点,明明知道他最近瘦了,明明知道他怕疼、怕打针、怕去医院

面对涂之宥的请求,他还是没忍住。

杜庆从药箱里拿出几支药膏,看了看涂之宥锁骨上深深浅浅的痕迹,深深地又看了沈知珩一眼。

“二少爷,这支是用在私处,这支用在其余伤。”

他把两支药膏分别放在床头柜上的托盘中,交代完后,又看了一眼涂之宥烧得通红的脸,转身出去把门带上前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知珩。

杜庆刚出去,还没等松一口气,又被沈立明叫去问情况。

“小宥怎么样?”余应英见他到了,急忙起身问道,手里的佛珠都忘了转。

“吃了药,先观察。”杜庆一五一十地回禀情况,语气尽量平和,“小少爷这一年身体比以前好了不少,抵抗力也比以前强,老夫人不必担心。”

沈立明从始至终脸色都没好过,也没说一句话。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杜庆走后,余应英叹了口气。

“这两孩子,也不知道节制。”

沈立明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响。

“是那小子不知道节制。”

涂之宥醒来时,只觉得身体已经不受他支配了。

头重脚轻,像灌了铅。浑身像是被拆解重组过,每一块骨头都在抗议,每一寸肌肉都在叫疼。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哥哥。”涂之宥的嗓子痛得只能发出点气音,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沈知珩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那力道很轻,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嗯,在。”

“几点了?”涂之宥趴在枕头上,眼睛还未消肿,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

“下午五点十九分。”沈知珩看了眼手机,报出一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

“饿不饿?”他在涂之宥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的吻,嘴唇碰到的皮肤温度已经正常了。

“有点。”涂之宥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被子。

“有没有想吃的?我让厨房那边做。”沈知珩从身后环抱着涂之宥侧躺着,胸膛贴着他的后背,心跳隔着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涂之宥转过身,把头埋进沈知珩怀里,毛茸茸的脑袋抵着他蹭了几下。那动作像一只撒娇的猫,把脸往主人手心里拱,也不管自己蹭乱了头发。

沈知珩看着怀里的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宥宥,怎么这么可爱。

“我想吃白灼虾,清蒸鲈鱼,海参小米粥,八宝葫芦鸭,蟹酿橙,草莓山药……”

涂之宥报菜名似的说了一长串,点完菜,用头撞了一下沈知珩的胸口,力道不重,像在催单,“还有……”

沈知珩腾出手给他揉额头,指腹轻轻按着被他撞到的地方。

“还有什么?”

涂之宥仰着头,眼睛亮亮的,烧退了一些之后,那点精气神又回来了。

“哥哥低头。”

沈知珩依言照做。

涂之宥仰头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又像花瓣飘落。那触感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沈知珩感觉到了,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退烧后特有的干燥。

“没了。”涂之宥笑着看着沈知珩,眼角弯弯的,那颗红色的小痣也跟着弯了。

沈知珩看着他,也跟着笑了。

“我把菜谱发给杜庆,有忌口的就换别的,可以吗?”他问。

“听哥哥的。”涂之宥乖乖回道,声音软得像刚出炉的年糕。

“要不要去小阳台看落日?”

以前天黑前还被称为太阳下山时,只觉得一天很疲惫;如今心爱的人在身侧,那便是与爱人共赏夕阳美景。

涂之宥考虑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看夕阳”和“起床下楼”哪个更累。夕阳不可辜负,最后他伸出手,懒懒道。

“你抱我去。”

只要涂之宥爱惜自己身体,沈知珩在生活中向来百依百顺。他弯腰把人从被子里捞出来,像抱一只蜷着的猫,涂之宥的脚在半空中晃了晃,最后搭在他手臂上,不动了。

夕阳每日都会有,但不是每天的夕阳都很美。

今天的夕阳很美。天空从西边开始,一层一层地染上了颜色。

最下面是金黄色的,像熔化的金子;往上一点是橙红色的;再往上是粉紫色的;最高处还是蓝色的,夜晚来临前最后的、最深的蓝。

沈知珩掏出手机,对着那片天空拍了一张照片。他没有修图,没有调色,甚至没有构图,只是随手一拍。

然后他发了今年第一个朋友圈。

配文只有两个字:很美。

老宅的建筑都有考究,有小阳台的地方都适合赏景。这个阳台正对着花园的莲池,远处是连绵的竹山,近处是起伏的黛瓦。随手一拍都是景点,不用找角度,不用调焦距,往那一站,按下快门就行。

沈知珩的朋友圈,手指不用滑都能看完。他一年发不了几条,上一条还是去年赶在元旦前两小时的时候,涂之宥给他熬了一碗粥的时候发的,再上一条是前年秋天的新能源产业链国际会议,他发了一张明暗分界线的图片。

所以这条生活动态一出现,点赞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往上涨。

秦桓网速最快,第一个点赞,然后在评论区打了一个问号。

段丽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沈言跟了一张照片,是她刚拍的夕阳,角度和沈知珩那张几乎一样,配文是:支持小珩观点。

沈知骁评论:看来心情不错。

涂之宥靠着沈知珩,看他朋友圈里的留言。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像池塘里被投喂的锦鲤,挤在一起,抢着冒头。

“哥哥,你和秦桓哥沟通真的没障碍吗?”涂之宥突然发出疑问。

他是真的好奇。在他的印象里,秦桓每次和沈知珩打电话,他都听不懂。

不是语言的问题,是他们语言像是加密过的。

一个人说“嗯?”,另一个说“嗯。”,然后电话就挂了。聊天记录更是一绝,清一色的单字加标点符号。

“嗯。”“好。”“行。”“?”就这样,能聊出什么来?

他觉得他哥和秦桓若是传递机密,绝对是绝佳人选。就算被截获了,敌方也破解不了。

“没有。”沈知珩说。

涂之宥:?

涂之宥盯着手机看了会儿觉得眼睛不太舒服,没再看沈知珩的手机。他把脸转过去,对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靠着身后的人,静静地欣赏这段美好如同梦一般的夕阳。

Vili刷朋友圈,见老板目前心情不错,发消息问两天后的流程情况。

Vili:小沈总,这是两日后流程表ppt,您过目,有需要改进的地方随时q我。

上次因为他的疏忽让告白成了乌龙,乌龙后涂之宥也没了兴致,让他不用准备,也就全作废了。

这一次趁着涂之宥毕业,来个好事成双。提前半年准备了这个求婚计划。

场地、音乐、灯光、鲜花,连当天的天气都查了各方的数据进行分析。没有太多人,只请了双方父母至亲作为见证。涂之宥不喜人多,他会害羞。

“哥哥,秦桓哥说什么好消息,你这么开心?”涂之宥问。

他看见沈知珩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礼貌性的,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点得意的那种。

好巧不巧,秦桓发来一张他的午餐照片,一盘水煮西兰花,一块鸡胸肉,堪称草料盛宴。白的白,绿的绿,黄的黄,凑在一起,像一幅配色寡淡的静物画,让人看了毫无食欲。

沈知珩心里记了一笔。他等会儿便让人把他前阵子拍的那棵姚黄牡丹树给他送去。那棵牡丹树他拍的时候花了不少钱。

秦桓听闻那棵牡丹树花落谁家后,没少来关心牡丹的情况,连养护的人都送了两个来,隔三差五就发消息问。

“牡丹开了没?”

“叶子黄了没?”

“需不需要换土?”

涂之宥看着那盘毫无食欲的菜,皱起眉头。

“秦桓哥在国外过这么惨?”

他实在想象不出,那个在宴会上抱着猫赏月去院里,都会精挑细选甜品带出去,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会吃这种东西。

“不是,他单纯想尝试。”沈知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了解他”的了然。

涂之宥想了想,觉得也是。秦桓在国外和国内,除了周围说话的语言和风俗不同,其余和家里没什么差别。他带了厨师过去,食材都是从国内空运过去的,在饮食上还不至于沦落到入乡随俗的地步。

偶尔他会尝试各种自己味蕾不接受的东西。

在老宅吃完晚饭,两人便打道回府,也不在老宅折腾两位老人了。涂之宥在老宅待遇过于夸张,方方面面照顾得比沈立明这个九旬老人还精细。

走到哪儿摆到哪儿的茶歇,喝口水都是精准控温,连他去喂孔雀都有人时刻看着怕伤了他。

沈立明他们的夸张程度就差给草莓去籽了。

他感觉自己都快失去自理能力了。

毕业典礼下午举行,集体合照早就提前拍过了,上午留出时间给他们自己拍毕业照。

刘翊翎他们三人催着涂之宥快点到学校,他和沈知珩紧赶慢赶的在九点到了学校。

“乖宝,快来!就差你了!”刘翊翎对正东张西望找人的涂之宥挥手道,声音大得半个山头都听得见。

涂之宥循声望去,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山顶凉亭边的三个人。余恩胸前挂着相机,正调试着参数;邓阳蹲在地上研究一只路过的蚂蚁;刘翊翎站在最前面,胳膊都快挥出残影了。

“哥哥,他们在那儿。”涂之宥拉起沈知珩的手,快步走向他们三人。沈知珩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分明,被他攥在手心里,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指尖。

“来,我先给你们拍一张。”余恩胸前挂着相机,对着涂之宥和沈知珩抓拍了一张。取景框里,两个人并肩走来,一个低头看路,一个抬头看人,阳光从他们身后打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好看的人不在意镜头方位。

这句话余恩自从认识涂之宥那天起就十分认同。有些人拍照要找角度、调光线、修半天图才觉得完美,有些人随手一拍就是杂志大片,涂之宥和沈知珩显然都属于后者中的强者。

余恩选的位置比较僻静,在山顶上。平时这边除了约会的小情侣少有人会来,胜在景色不错。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