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烫手玉

卯时初刻,天蒙蒙亮。

桑榆一夜未眠。

离药房不远的膳药房已经有了忙碌的身影。

桑榆双手叉腰,灶台上摆满了她用得到的食材,甚至还有昨夜苦的她直皱眉的合卺酒。

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桑榆先将冷掉的合卺酒倒入锅里用小火煮着,再往里加整朵苦血莲和三勺醉仙蜜,最后把百味椒撒满表面,用药勺搅拌。

剧毒,致幻,灼烧神魂。

可都是些好宝贝。

桑榆一想到夏为天喝下去的模样,不禁傻笑起来。

让你把我当替身,让你换掉荷包里的东西。

待汤汁翻滚时冒出浓郁的毒雾,锅沿凝结出了紫色结晶。

大功告成!桑榆拍手,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地点头。

泡泡十分好奇,它漂浮靠近,用触手轻触飘起来的毒雾,瞬间被醉仙蜜致幻。

它看到了满锅最爱的小鱼干,兴奋的跃进去。

“噗通”一声。

桑榆都没反应过来。

淡蓝的伞盖立即被染成诡异的粉红色,泡泡在沸腾的汤中载沉载浮。

好在骸骨眼疾手快用尾针去捞,却被高温烫得发白。

桑榆用灵力把它捞出,粉红色的泡泡瘫在她掌心,伞盖一鼓一鼓地吐出彩色泡泡,嘴里还在不停嘀咕:“小鱼干……怎么变成石头了……主人……锅里有星星。”

骸骨用尾针戳它,它扭了扭,喷出一股粉色毒雾,毒雾凝成水晶珠,消失在空中。

桑榆用灵力疗愈着泡泡,一时没注意到准时出现在门口的夏为天。

他换下了喜服,身着月白色常服,袖口有淡淡的药渍痕迹,面色仍然苍白,眼下有点发青,但步伐平稳。

桑榆偷偷的把泡泡放回灵兽袋里修养,她干笑道:“你醒了。”

夏为天嗯了声。

桑榆受不了夏为天的视线,她转身用勺子搅了搅熬好的汤,面不改色道:“我熬了醒酒汤,你过来喝几口吧。”

夏为天缓步上前,他从桑榆手里接过瓷碗,指尖不经意间碰了下她的手。

醒酒汤表面的百味椒发出的味道十分刺鼻,夏为天盯着汤,喉结滚动,抿了一小口,脖颈缓缓浮起细密的红疹。

他缓了三息,红疹消退。

桑榆扯出笑容,故意问道:“怎么样。”

“尚可。”

说罢,夏为天又喝了一口,瞳孔短暂涣散,耳边似乎响起一声鸣叫,“甜度不错。”

夏为天喝下最后一口,仰头饮尽残汤,碗底只剩几片未化开的毒莲花瓣。

放下碗时,他手背青筋暴起,肚子传来轻微的痉挛声,但面色不变,甚至用手帕擦了下嘴角:“多谢夫人。”

桑榆当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她厚着脸皮说:“这是我该做的。”

夏为天背过身,“时候不早了,我在外面等你。”

“啊?”桑榆没理解他的意思,她温声,“我们要出门吗?”

“送你去学院。”话音刚落,夏为天走出了膳药房。

刚出去,蚀心藤冒出头 来呼吸空气,它在夏为天经脉内疯狂游走,吸收毒素,整个身子已经变为了暗紫色。

夏为天点了点它,状态才有所好转。

去学院吗。

桑榆看着门外,心内平静的湖水竟为这句话掀起一丝波澜。

她还以为,成亲之后就得困在这一亩三分地,无法享受自由。

但又或许是因为她是替身,夏为天心软才默许的。

如此一想,桑榆说服了自己。

她换了身衣裳。

夏为天坐在一叶青色的药舟上,船身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

他伸手想扶桑榆一把,没想到她没有看到,他也没什么表情。

桑榆的余光瞟到了那只手,她受惊般移开视线,跨坐在药舟上。

夏为天掌舵,桑榆坐在船尾,中间隔三米。

全程只闻风声。

她低头轻抚正在褪色的泡泡。

耳边的风声大到听不见任何声音,桑榆也没听见夏为天的那声:“抓紧。”

药舟穿过云层时剧烈颠簸。

她本能地抓住船舷,腕间旧镯碎裂,碎片划伤了手腕,鲜血渗出。

桑榆眼底涌上一抹悲伤,旧镯是桑家祖传,昨夜受损时她料定总有一天会断裂,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的如此快。

快到她没反应过来。

药舟飞出云层,夏为天放缓速度,下一瞬移至桑榆身旁,握住她的手腕。

他用指尖抹过伤口,血止,但留下一道药痕。他一言不发的从怀中取出青玉环,内侧朝上,稳稳套入桑榆手腕。

养魂暖玉,触肤生温。

桑榆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暖意,她仔细看着青玉环,外侧雕刻着日衍宗的专属图案,她摸不透夏为天,对一个替身那么好做什么。

夏为天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自圆其说:“宗门规矩,已婚弟子需佩戴道侣信物。”

“此环可挡元婴以下三次致命攻击。”他补充道:“若遇危险握紧它,默念我名。”

桑榆听着他的说辞,显然不信。

方才着急的模样,是在透过她,看着谁。

她更加清楚白月光在夏为天心里的分量,既然如此,她就做好这个替身的本职工作。

月淞学院外,药舟稳稳落地。

一位身着青色长袍,手中执剑的男子神情焦灼。

他鬓角的细汗不停地往外冒,显然已等候多时。

见到桑榆,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桑榆!我听闻你家族……”

夏为天冷眼扫了过去,他对桑榆说:“晚点我来接你。”

听上去倒有几分宣誓主权的意味。

随后又看向月淞学院的大师兄徐止行,曾公开表示对桑榆的好感,学院里人尽皆知。

他对徐止行淡淡颔首:“有劳照顾。”

袖中的蚀心藤分出一缕细丝钻入地面,悄无声息腐蚀地面,深度恰好让徐止行踉跄一步,腐蚀痕迹呈现淡金色,三息后自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徐止行诧异低头时,夏为天已转身登舟。

学院内围了一小群人。

“真是夏师兄!他竟亲自送桑榆。”

“桑榆手上那玉环怎么这么像青玉环,这不是日衍宗宗主当年给道侣的聘礼之一吗?!”

“可夏师兄不是心仪阿月师姐吗?”

窃语声中,桑榆发觉手腕上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发疼。

心中好似堵了块石头。

学院里的生活与往常没两样。

只不过是多了些闲言碎语。

夜晚,小院。

夏为天坐在石桌旁捣药,月光洒满肩头,眉眼冷峻,像是在完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完全没有新意。

药杵声一下又一下恍如心跳,桑榆站在廊下阴影中静静地看着,她耷拉着眼皮,故作随意道:“今日听同门说,阿月师姐很美。”

药杵声停了一拍。

夏为天连头都没有抬起,“哪个阿月?”

“他们说,”桑榆看着他,脱口而出:“是你心上人。”

周遭寂静的只剩下风吹树动的沙沙声。

夏为天放下药杵,抬眼对上桑榆。

他眸中映着月色,却深不见底。

“我心上无人。”夏为天语气平淡。

桑榆笑了,笑意未达眼底,“那是我听错了。”

无力又苍白的辩解。

今夜的风吹得她发冷,桑榆转身回房时,听见夏为天轻声补充道:“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她关门的手一顿。

听着像承诺的话语,桑榆品出警告的意味。

别打听,别僭越,做好替身本分。

桑榆仅剩的一丝念想在今晚彻底被抹灭。

她熄了灯,夏为天仍坐在院中,捣药的手早已停下。

蚀心藤从他的袖中游出,“她哭了一次,骂你九次,摸玉环十九次。”

夏为天听着蚀心藤的汇报,缓缓闭眼,指尖轻抚因今早吸毒汤新添的藤身裂痕,幽幽道:“继续盯着,尤其要防徐止行。”

子时,蚀心藤分化出最细的一缕藤蔓穿进门缝。

它为桑榆掖好被角,又在床周释放从泡泡身上偷来的安神孢子,最后小心翼翼的用藤梢碰了碰她紧皱的眉心

桑榆梦中呓语:“姐姐。”

藤蔓僵住,轻轻环住她的手腕。

夏为天在门外站到天边泛白。

第一缕晨光照亮他肩头夜露时,药房传来急讯:“少宗主!噬心蛊母虫反噬,宗主请您速归!”

他最后看了眼紧闭的房门,“走。”

转身时咳出一口血,血色暗金。

藤蔓急切缠绕他到心口,他摇头,“别让她看见血迹。”

桑榆醒来,已经看不见那道身影,她推开门。

院中石桌上,留下一碗温热的药粥,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今日有雨,带伞。

落款处,一滴血晕染开来,像未写完的“夏”字。

桑榆手腕上的玉环忽然发烫,内侧她不曾注意的那个小小的“榆”字闪过一丝金光。

她把字条叠好放在一旁,药粥飘出的香味在引诱她。

桑榆用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小点,勺子递到了嘴边却下不去口。

不会是夏为天的报复吧。她暗自腹诽。

药粥色泽鲜艳,桑榆内心挣扎了半天,闭着眼吃了下去。

鲜美的味道冲击着味蕾,她猛地瞪大双眼,脸上全是对吃到美食的赞叹与惊讶。

用完药粥后桑榆更加肯定了,夏为天对白月光的喜爱。

想必等白月光出关……他们的关系也就结束了。

夏为天踏入宗主密室,噬心蛊母虫尖叫的朝他扑来。

他没有反抗,任由蛊虫钻入心口,面色平静地开始炼化。

蚀心藤疯狂吸收溢出的蛊毒,藤身越来越漆黑。

宗主在一旁叹息:“值得吗?为了一个桑家女。”

夏为天闭目不答。

心中的回答早已震耳欲聋:值得。

因为昨夜藤蔓传来她梦话的后半句:“姐姐……我好像……没那么怕他了。”

就为这一句梦话。

再吞十只蛊母,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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