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点头,眼睛仍死死盯着面,如同看见食物的小狼崽儿。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摊主瞧着我可怜,便施舍了半碗面给我。



面上来时,我先捧着碗深深吸了一口气,真香啊。



然后我喝了一小口汤,说不出的清淡可口,我从未发现阳春面竟然也可以如此美味。



如风卷残云般将那碗面吃了个干干净净,心中暗道这世上其实还是有好心人的存在的。



我食量浅,半碗阳春面也就足够把我喂饱。



于是便道了谢,走去别处了。



心中想着,这肚子不饿了,今天又要住在何处呢。





☆、复得



在街上游荡了一天,依旧没找着什么可落脚的地方,我垂头丧气地蹲在街边,装石雕,发呆。



不知道那个媚尹在哪儿,他害我害得那么惨,究竟是为什么。



更奇怪的是:我居然不怨他也不恨他。



这还真不是我的风格。



也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我抬头望天,已经日暮。



行人归家,而我呢,归也,归何处。



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一直蹲着,脚都麻了。



去城西走走罢,我记得那里有座无人的破庙来着。



小时候我胆儿肥,又是个好奇心重的顽劣性子,故而经常闯祸捅娄子,小孩子心性,没什么顾忌,有一日偷偷溜出家门,四处游荡,最后跑到城西的破庙中闹腾了一会子,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家中。



后来无意中听旁人说那破庙常年没个人气儿,闹鬼。



我听了,被骇了一大跳,但为了证明自己的勇敢,第二日还是去了那破庙中又闹腾了一会子,然后疲乏了便在那儿睡了一晚,也没看见传说中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



之后,我便记住了这破庙。



纵然时隔多年,我依然清清楚楚记得去那里的路。



小时候的荒诞行径还算有些用处,至少给我找着了一个歇息的地方。



我按着记忆去破庙。



再到哪里时,却觉得与想象之中大有出入,我以为时隔多年它总会有些变化的,可是没有。



本来还想见了这破庙,感叹一番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什么的,可是这些词用在小破庙上完全不符。



任何变化都没有,只是灰尘厚了些,蜘蛛网多了些。



不过收拾收拾还是能将就住下的,我现在也没什么更高的要求了。



吃得饱,睡得好,就行。



正准备进去,却听见庙里传出一声:“苏清语。”



怎么这种小破庙也有人呆。



我探头往里瞧,并不进去,只见一个年轻和尚在那儿站着,手指指向地上蜷着的一个白色物什道:“妖狐,你还有甚好说。”



哦,妖狐啊。



嗯?妖狐?



妖怪!



本想拔腿就跑,可好奇心战胜恐惧感,我继续探着头看里面的情形。



白色的小东西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口中发出小兽受伤时的呜咽哀鸣。



这么可怜可爱的东西,怎么会是妖怪。



小东西毛茸茸的大尾巴摇了摇。



我顿生怜惜之情,其实我自己也不明白这怜惜之情是从哪来的,我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怜惜之情什么的,十来年只有过两回。



一回是五年前见了受伤的媚尹,一回是破庙中见了可怜的小东西。



和尚抬手似乎要伤害这小狐狸。



我当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高喊一声:“手下留情!”



和尚扭头瞧了我一眼,问道:“施主何意?”



我干笑道:“这狐狸已经被你打回原形了,想也成不了什么事了,您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和尚淡淡陈述道:“它不是人,是千年的狐妖。”



千年的狐妖,怎么可能呢,那么小,那么可怜的样子。



而且,千年的狐妖,怎么会轻易被他收了。



我走近,到那小狐旁边,蹲□。



小狐狸听见脚步声响起,便抬起小脸瞧我,墨玉眸中有着淡淡的讶然。



这对眼睛,很熟悉的样子,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狐狸凑过来,舔舔我的手指。



细腻小舌所触的,正是我右手曾被媚尹咬过的食指,酥□痒。



我摸摸它的脑袋,它抬头看我,精致的小脸似曾相识。



黑玉般的眸子澄澈宁静,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是媚尹,对不对?”我问,其实自己也是有些不相信的,五年前就丢失的小狐狸,今日竟然能够再遇上。



它点点头,又过来蹭我。



我把它抱在怀里,站起身来对那和尚说:“这小狐狸,是我的。”



本以为他会阻拦我,说什么千年狐妖留不得,没想到我料错了,和尚只是瞥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经过小狐时,说了句:“休得再造孽。”



然后,就没影儿了。



我嘴角抽搐,这速度也太快了吧,而且,这和尚他对我完全无视啊。



不过,幸好他不那么爱管闲事,才留得我的媚尹一命。



想到这,我垂目瞧了它一会子,失而复得的感觉真不是一般的好。



方才那和尚好像叫它“苏清语”,莫不是它原本的名字?千年狐妖啊,会有个正经名字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



我问它:“你原本叫‘苏清语’?”



媚尹点头。



看来它很通人性,不过转念一想,千年的狐妖,能不通人性吗?



于是我又问它:“你是狐妖,会不会害我?”



它摇头,小脑袋往我怀里拱了拱,撒娇似的叫了两声。



这家伙太可爱了!



就算它是个千年狐妖,也没什么好怕的,其实说穿了就是一个毛茸茸的小狐狸,而且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怕它,就是相信它不会伤害我。



这种感觉,我形容不出来。



摸了它两下,我把它放在地上,命令道:“躺好,叫我检查伤口。”



媚尹,站在地上,大尾巴微微摇了摇。



我看它,于是它就偏着头看我,说什么也不肯躺下来让我检查。



我只好把它摁倒在地,上下检查个遍才算完,它一直在我手底下扭动,妄图挣脱桎梏,只可惜力量悬殊,没能如它的愿。



奇怪,怎么一点伤都没受,我想了想,觉得看不见伤口的另一个可能性是:受内伤。



我检查完了,放开它,它打了个滚便又站起来,甩了甩毛,然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脸。



莫不是看上我了罢,我很猥琐地想。



这只媚尹这么可爱,不由得又想到眠玉楼里那个很变态的跟媚尹同名的人。



完全没有可比性嘛,我的媚尹是天,他是地,真不明白他为何取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对这两个字的玷污。



不过客观一点想,完全是我自己心理作用,眠玉楼里的那位,只是性格恶劣了一些,容貌嘛,是真的叫人无可挑剔。



唉,皮相而已皮相而已,我才不稀罕。





☆、相伴

就这么在破庙里头将就了一夜。



媚尹钻进我怀里,我搂住它,夜里风凉,它身上暖烘烘的,就像是一个小暖炉,虽然小,却足够温暖。



睡到半夜,却感觉不对劲,依稀觉得身边有人,怀里的媚尹好像也不见了,睁开眼去看时,身旁哪有什么人,再看看身上,媚尹正安安生生趴在我胸前睡得香甜,方才,大抵是我幻觉罢。



又闭上眼,睡梦中模模糊糊感觉有人动我,鉴于方才的情况,我下意识把这当做我幻觉亦或是做梦,也就没有理会。



一只手滑过我的脸颊,及其细腻的触感。



然后它游移,滑到我颈项处停止,指尖轻轻触着颈侧肌肤。



有些痒,忍不住偏过头,躲它。



那只手捏住我的下巴,又将我的脸转过来,然后感觉绒绒的气息靠近耳廓,有什么湿滑的东西轻舔耳垂,很怪异的感觉。



气息渐渐移到脸颊,柔软细腻类似于花瓣的东西,轻轻滑过脸颊,最后覆在唇上,辗转,吮吸,香香甜甜的,搞得我头脑晕晕乎乎。



片刻后,它离开,我便晕晕乎乎地一觉睡到天明。



睁开眼睛时,对上的是媚尹精致的小脸,它站在我胸口上,不过因为身体太小太轻,所以我也没有感觉到不舒服亦或是压迫感。



它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我脸颊一下。



我没注意它的亲昵举动,只是皱着眉头想着:今天吃什么呢?



我是没钱买吃的,而且如今身边还跟了只小狐狸,食物这种事,还真是让我头疼,要不,再去周府一趟,看老爷子原谅我没。



媚尹歪着头瞧了我一会儿,忽然从我身上跳下来,一溜烟儿便跑没了踪影。



这小东西,又想干什么?



我想起身去找,奈何身体动不了,就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



真邪门儿。



不过是一小会儿的时间,媚尹就回来了,口中叼着一个包子,两只小爪子推着一个篮子,十分滑稽可爱。



它一回来,我就能动了。



于是我更加确定它就是一只狐妖。



我走过去接过它嘴里的包子,咬了一口,味道挺不错,大概是因为我饿久了的缘故。



往那篮子里看了一眼,两只烧鸡,够我和媚尹将就着吃一天了。



然后我想起来,狐狸是喜欢吃鸡的,它大概是想它吃一只,我吃一只。



我将包子掰一半喂给它,问道:“这些是你偷的?”



媚尹张开嘴接过那包子,边吞咽,边点头。



这家伙好诚实。



不是说狐狸都是狡猾善变的吗,怎么它这么诚实,不过转念一想,它诚实并不代表它老实巴交。



反正我没见过老实巴交的狐狸。



媚尹偷来的这两只烧鸡,够美味,果然如我所料,它吃一只,我吃一只,平均分。



我惊讶于它的饭量,那么小的狐狸,那么小的肚子,竟然能吃下一整只烧鸡都不带停的,而且它吃掉了它的那只,又来看我的那只。



……



我记得,五年前它的饭量就很大。



作为一只小狐狸,饭量那么大,我也不说它什么了。



于是我很慷慨地掰了一只鸡腿给它,等它美滋滋吃完了,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肚子,才确定它真的吃饱了。



比我吃的都多。



我把它抱到膝上,发呆。



我发现它的眼睛长得很漂亮,而且,很像一个人。



眠玉楼里的冤家,媚尹。



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老想着他,大概是因为我太烦他的缘故。



我打了会儿盹儿,醒来后无所事事,便起身打算出去逛一圈。



回头看了媚尹一眼,它正蜷着身子睡在地上,我不欲吵醒它,便独自出了破庙,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反正只在附近走一圈,不多一会儿就能回去。



只可惜天公不作美,我正乐呵呵逛游着,鼻尖却突然感到一点湿意,我伸手去摸,水。



抬头望天,果然阴了。



娘的,方才还晴空万里的,现在就阴云密布了。



老天爷诚心跟我过不去是吧。



我还来不及躲一躲,落在身上的雨滴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多,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密。



我着急忙慌跑回破庙,奈何雨下得大,距离那庙又不是很近。



饶是我行动如飞,也被淋成了个可怜兮兮的落汤鸡。



我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拧干衣袖上的水,然后用衣袖擦脸上和头发上的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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