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你为何不来!

翌日清晨,沧澜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和孩子们隐约的嬉闹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枕在白翊的手臂上,腰也被松松地环着。白翊似乎醒得更早,正侧躺着,静静地看着他,丹凤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见他醒来,那笑意便深了些。

“醒了?”白翊的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格外柔和,“睡得可好?”

沧澜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酸痛得厉害——并非欢爱后的不适,而是长期虚弱和产后未曾好好休养带来的深层疲惫。昨夜那短暂的安眠,并未能缓解太多。

“还好。”他低声应道,避开了白翊过于专注的视线。

两人刚起身,侍女正伺候着洗漱更衣,门外便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一个年轻而略显紧张的声音:“少主,夫人,属下白辰,有要事求见。”

是昨日议事厅中,那位最年轻的谋士。他眼中对沧澜毫不掩饰的钦佩,沧澜还记得。

白翊微微挑眉,看了一眼只穿着中衣、长发未束的沧澜,又看了看同样衣衫不整的自己,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扬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年轻谋士白辰低着头快步走入,手中似乎还捧着几卷文书。他显然没料到屋内是这般景象——少主长发披散,夫人更是只着单薄中衣,赤足坐在床上,银发如瀑,眉眼间还带着刚醒来的慵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白辰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手里的文书差点掉在地上。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目光慌乱地扫过两人,最后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属、属下……不知少主与夫人尚未起身……冒、冒昧打扰!属下这就告退!”他结结巴巴地说完,僵硬地行了个礼,几乎是同手同脚地、倒退着挪出了房间,还差点被门槛绊倒,仓皇地带上了门。

房间内一片寂静。

沧澜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微微有些泛红。白翊却是低低笑出了声,摇了摇头:“这小子,还是这么毛毛躁躁。”

待两人都穿戴整齐,沧澜束起长发,恢复了平日的素净模样,白翊才道:“白辰此来,想必是昨日听了你的见解,心中折服,特意前来请教。你去见见他吧,他虽是旁支,但天资聪颖,处事也勤恳,是个可造之材。”

沧澜点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白辰果然没走远,正像个罚站的学生一样,垂头丧气地站在廊下,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看到沧澜衣着整齐地出来,脸上更红了,呐呐道:“夫、夫人……属下、属下刚才……”

“无妨。”沧澜打断他尴尬的辩解,声音平和,“你找我何事?”

白辰如蒙大赦,赶紧双手奉上文书:“是关于昨日夫人提及的,关隘布防与伪装商队的一些细节构想,属下有些不明之处,想向夫人请教。”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着真诚的求知光芒,昨日的钦佩之色更浓。

沧澜接过文书,略扫了一眼,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你稍候片刻。”

他转身走向隔壁的暖阁。嬷嬷正在照看四只小金狼,小家伙们一夜未见“母亲”,此刻正哼哼唧唧地闹着。沧澜走进去,挨个摸了摸他们毛茸茸的小脑袋,又抱起其中两只最不安分的,坐到窗边的软椅上,解开衣襟。

熟悉的轻微刺痛传来,幼崽急切地吮吸着。沧澜垂眸看着怀里金色的小脑袋,手指轻轻抚过他们柔软的脊背,烟灰色的眼眸里是外人难见的柔和。喂饱了两只,又换另外两只。其间,他还抽空抱了抱闻声蹭过来的那只小火狐崽,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耳朵。

整个过程安静而熟练,带着一种奇异的、属于“母亲”的宁静力量。

白辰站在暖阁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的钦佩,渐渐又掺杂了一些别的东西——是了,这就是那位在议事厅里冷静剖析局势、提出惊人策略的夫人,同时也是需要哺育幼崽、温柔安抚孩子的“母亲”。两种截然不同的形象,在沧澜身上却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毫不违和。

待沧澜终于安置好孩子们,仔细整理好衣襟走出来时,已是一刻钟后。

“久等了。”他对白辰说,“去水榭那边吧,那里清净。”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领地边缘一处临水而建的精巧轩榭。水面莲叶田田,晨雾未散,空气清新冷冽。

白辰迫不及待地展开文书,提出自己的疑惑。沧澜一一解答,他的思路清晰缜密,对兵力调配、地形利用、伪装细节乃至各族习性都了如指掌,往往三言两语,便让白辰茅塞顿开,眼中光彩愈盛。

“夫人真乃大才!”白辰由衷赞叹,随即有些赧然,“属下之前……也听过一些流言蜚语,对夫人多有误解,实在惭愧。”

沧澜只是淡淡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在意。他望向水面上袅袅的雾气,忽然问:“你叫白辰?是鹤族嫡系?”

白辰忙道:“回夫人,属下是少主远房表亲一支,家父早亡,蒙少主不弃,收留在身边做些文书谋议之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少主常教导我们,观人需观其行,察其心,而非听信流言。属下今日,方知此言深意。”

沧澜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孩童惊慌的哭喊和仆役的惊呼声!

“不好了!小公子落水了!”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石桥边,一个约莫四五岁、头顶还带着稚嫩白羽的鹤族小孩,正在冰冷的池水中扑腾挣扎,水花四溅!孩子的母亲,一个年轻的鹤族妇人,吓得脸色惨白,只会尖叫。

周围仆役乱作一团,会水的正在脱外衣,但显然都慌了手脚。

沧澜几乎想也没想。

他本就站在水榭边缘,此刻身影一闪,如同离弦之箭,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纵身跃入了冰冷的池水!

“夫人!”白辰失声惊呼。

池水比想象中更冷,初春的寒意瞬间浸透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沧澜却仿佛感觉不到,他水性并不算极佳,但狼族的力量和敏捷仍在。他迅速游到那孩子身边,那孩子已经呛了水,挣扎的力气渐弱。沧澜一手牢牢揽住孩子的腰,将他托出水面,另一只手奋力划水,向着最近的岸边游去。

孩子的母亲和仆役们七手八脚地将孩子接了上去。孩子咳出几口水,“哇”地一声大哭起来,显然受了惊吓,但并无大碍。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看向池中。

沧澜正自己攀着岸边的石头,想要上来。然而,冰冷的池水激荡了他产后本就虚亏至极的身体,方才那一番剧烈动作更是耗尽了气力。他手指扣着滑腻的青苔,试了两次,竟没能攀上去,反而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窒息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白辰和其他几个仆役慌忙跳下浅水区,将他搀扶上岸。

沧澜浑身湿透,银灰色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单薄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过分清瘦甚至有些嶙峋的骨架。他唇色青紫,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牙关咯咯作响,连站都站不稳。

“快!拿干爽的衣物和披风来!去请医师!”白辰急声吩咐,将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住沧澜。

众人簇拥着沧澜匆匆返回主屋。那位获救孩子的母亲抱着惊魂未定的孩子,跟在后面,不住地道谢,眼圈都红了。

医师很快赶来,一番诊治,眉头紧锁。

“夫人本就气血双亏,元气大损,产后体虚未复,最忌寒邪入体。此番落水,寒气侵透经脉肺腑,引发高热,需立刻施针用药,好生将养,万不可再劳累受凉,否则……恐落下病根,损及根本。”医师语气沉重。

药熬好了,被小心喂下。银针扎了几处大穴,暂时稳住了他体内乱窜的寒气。沧澜被裹在厚厚的锦被里,身上换了干燥温暖的中衣,却依旧冷得瑟瑟发抖,脸颊却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意识陷入昏沉。

白翊闻讯匆匆赶回,守在床边,看着沧澜昏迷中仍紧蹙的眉头,丹凤眼里满是担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既怒下人不慎让孩童落水,更怒沧澜不顾自身安危。

这一病,来势汹汹。

高热反复,咳嗽不止,沧澜大部分时间都昏睡着,偶尔醒来,也是眼神涣散,喂药进食都极为勉强。孩子们被暂时带离主屋,以免过了病气,只有白翊和几个贴身心腹轮流看护。

鹤族上下对这位舍身救人的“夫人”评价悄然改变,流言蜚语暂时被感激和同情取代。白辰更是每日必来探望,自责不已。

如此过了三四日,沧澜的高热才渐渐退去,转为持续的低热和虚弱。这日午后,他难得清醒了片刻,喝了半碗清粥,又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有人坐在床边。

那气息……很熟悉,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焦躁和……浓烈的悲伤。

不是白翊身上清冽的冷香。

沧澜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憔悴不堪、眼窝深陷的脸。那双曾经意气风发明亮美丽、如今却布满红血丝的琥珀色狼眼,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里面翻涌着痛苦、愤怒、委屈,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是凌玄。

他不知道用什么方法,竟然避开了守卫,潜入了这里。

凌玄见他醒来,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猛地俯身,双手抓住沧澜消瘦的肩膀,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你为什么不等我?!”

“那天晚上……老榕树下……我等了你一整夜!你为什么不来?!你烧了纸条对不对?你心里根本没有我了是不是?!沧澜!你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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