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你若是能走过去,那就走

白翊站在那道巨大的石门前,剑已卷刃。

身后,几个鹤族长老已经力竭倒地,剩下的还在咬牙支撑。碎石遍地,尘土飞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有人手臂被落石砸断,有人半边身子被血浸透。可那道门,只是裂了几道缝。

“鹤君……”一个长老喘着粗气,“歇一歇吧……这道门,不是一时半刻能——”

白翊没有回答。他的虎口已经裂开,血顺着剑柄往下滴,在脚下汇成一小片暗红。他举起剑,又劈下去。

轰——

门上的裂缝又多了一道。

再劈。再劈。再劈。每一剑都用尽全力,每一剑都像劈在铁上,震得他手臂发麻。可他不停。

长老们不再说话了。他们只是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看着那把卷刃的剑,看着那滴落的血。有人默默爬起来,继续轰击石门。

又不知过了多久。白翊的剑终于断了。半截剑身飞出去,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扔掉剑柄,徒手按在石门上,掌心贴着那冰冷的石面,灵力从体内倾泻而出,不要命地往门里灌。

“鹤君!”有人惊呼,“您的身体——”

门碎了。

金色的光从裂缝里倾泻而出,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白翊眯起眼睛,透过那片金光,看见了里面的景象——漫山遍野的金币,堆积如山的宝物,像一座用财富堆起来的宫殿。以及,远处金币堆上,那个银灰色的身影。

他看见了沧澜。衣不蔽体,浑身是伤,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臂箍在怀里。他的身体悬空着,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托举着,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金币上,眼睛半阖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龙。没有什么神。只有沧澜,和那双看不见的手。

白翊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走了进去。

金币在他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很稳。身后,那些长老想要跟进来,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了门外。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

沧澜也看见了他。那双烟灰色的眼睛,在看见那道白色身影的瞬间,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金币上。他不敢看太久,怕被龙神发现,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他听见龙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是你什么人?”

沧澜没有回答。他想说“我丈夫”,想说“我孩子的父亲”,想说很多很多。可他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

龙神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光幕里那道白色身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来,看着他那张清隽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尘,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倒映的金光。

“他倒是很拼命。”龙神说。那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沧澜听不出情绪的东西。

白翊走到金币堆前,停下来。他看见了沧澜,看见了他衣不蔽体的样子,看见了他身上的伤,看见了他脸上的泪痕,看见了他被箍在怀里的样子。他的手握紧了断剑,指节泛白。

“我来接你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沧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两个字:“快走。”

龙神笑了。那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洞窟里回荡,震得金币哗哗作响。“走?他走得掉吗?”

话音落下,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下来。像整座山压在肩上,白翊的膝盖弯了一瞬,撑住了。没有跪。可他的腿在发抖,手臂也抬不起来,整个人被钉在原地,连手指都动不了。

龙神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低沉,带着一种古老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你很有胆量。几万年了,敢这样闯进来的,你是第一个。可你以为,凭你这点修为,能从我手里把人带走?”

白翊没有说话。他只是在拼命挣扎,可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得像天和地的差距。他的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经脉疼得像要裂开,可他动不了,连手指都动不了。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沧澜,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身上的伤。

沧澜不敢看他。他怕自己会崩溃,怕自己会求龙神放过他,怕自己会说出更多让龙神愤怒的话。他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金币上。

龙神低头看着他,看着那滴落的眼泪,忽然问:“你哭什么?”

沧澜没有回答。

龙神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擦去一道泪痕。那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是心疼他,还是心疼自己?”

沧澜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面前那片虚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就在那里,他知道。只是他看不见。

“你放他走。”他的声音沙哑,“我留下。”

龙神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沧澜听不懂的东西:“你本来就留下。用不着你求我。”

白翊听见了。他听见沧澜说“你放他走”,听见龙神说“你本来就留下”。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无力。他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连手指都动不了,连断剑都举不起来,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夫人在他面前求别人放他走。

龙神的声音又响起,像是故意说给他听的:“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为我生过孩子吗?你知道他——”

“我知道。”

白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人。

龙神的声音停了。

“我知道他有过去。”白翊说。他看着沧澜,看着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那些事,他没有瞒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洞窟。“他是我的夫人。不管他以前是谁的,现在是,以后也是。”

沉默。很久的沉默。

然后龙神笑了。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有意思。真有意思。”

那股压在白翊身上的力量忽然消失了。他踉跄了一下,断剑撑在地上,稳住身体。他看见沧澜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只箍着他的手臂松开了。

龙神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你过来。”他对沧澜说,“走过去。如果你能走到他身边,你就走。”

沧澜愣住了。他看着那片虚空,不明白龙神是什么意思。白翊伸出手,那只手虎口裂开,还在渗血,却稳稳地伸向他:“沧澜,过来。”

沧澜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咬着牙,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阻拦。

又一步。

还是没有。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身后,衣袍破碎,浑身是伤,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翅膀的鸟。可他一直在走。一步一步,朝那只手走去。

龙神看着他的背影。

眉头皱起,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沧澜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白衣的人,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看着那两只终于握在一起的手。他没有动。不是不能,是不想。

他忽然觉得累了。

自己殚精竭虑,不惜侵入他的神海,却竟然无论如此留不下他。

“走吧。”龙神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听不出情绪。

他还有最后几年便能挣脱这牢狱,到时候天下的一切都在他掌心中。

人必须是他的。

白翊握紧沧澜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发抖。他把沧澜拉进怀里,断剑扔掉,双手抱住他。很紧,紧得像要把这些天的担惊受怕全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沧澜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只是发抖。白翊低下头,下巴抵在他头顶,闭上眼睛。

远处,风翎和姬昭冥不知什么时候冲了进来,正愣愣地看着这一幕。风翎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后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人抱在一起。

姬昭冥也站着,看着沧澜靠在白翊怀里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长出来。

白翊扶着沧澜往外走。经过风翎身边时,风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白翊看了他一眼,他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身后,龙神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清清楚楚:“我的王后,这不是结束。”

沧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只是把白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龙神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金色的光芒中,看着那道碎裂的石门,看着空荡荡的怀抱。他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深渊里的冰。

“这只是开始。”

——洞窟外,姬恪的车驾里。

留影石上,那个银灰色的身影正被一个白衣的人扶着,一步一步走出那片金光。姬恪的手握紧了留影石,指节泛白。

“王上?”侍从小心翼翼地开口,“是否要——”

“不必。”姬恪把留影石收起来,闭上眼睛。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回去。”

——洞窟里,安静下来了。

龙神坐在金币堆上,望着那道碎裂的石门。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那双什么都抓不住的手。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沧澜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跪在他面前,背脊挺得笔直,眼睛干净得像山间的溪水。没有恐惧,没有贪婪,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忠诚。

那时候他就想,这个人,他要了。

可他忘了问,这个人,愿不愿意。

不过,不愿意又怎样。

“有意思。”他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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