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蛇父

练剑结束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阳光晒得细砂地面微微发烫,沧澜的练功服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紧贴着清瘦的脊骨。他呼吸仍有些急促,胸口随着深呼吸微微起伏,带着挥剑过后的疲乏与一丝久违的、活动开筋骨的微热。

他收剑入鞘,走到那堆睡得横七竖八的红色毛团子旁。五只小狐狸崽睡得正熟,最小的那只甚至打起了细细的小呼噜,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沧澜冷硬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些许。他小心地将三五只温热的小身体拢入怀中,动作尽量轻缓,生怕惊扰了他们的好梦。小家伙们在梦里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怀抱和气息,本能地在他臂弯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沉沉睡去。

抱着沉甸甸、暖烘烘的五小只,沧澜转身准备离开练武场。

“夫人,”先前帮忙照看小狐狸崽的那位鹤族少女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明媚的笑意,“我送您回去吧?您抱着孩子,怕是有些不方便。”

沧澜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少女面容姣好,眼神清澈,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鹤族常见的浅青色衣裙,姿态轻盈。他摇了摇头,声音因为疲惫而愈发低沉沙哑:“不必,路不远。”

他并非逞强。从练武场到白翊所居的主院,确实不算遥远。这段路,他独自走过许多次。身体的虚弱是事实,但这点路程,还不至于需要旁人搀扶护送——尤其是在他刚刚强撑着练完剑,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显露更多疲态的时候。

少女却似乎没领会他的拒绝,或者说,并不在意他的拒绝。她笑了笑,很自然地跟在了沧澜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语气轻快:“没关系的,夫人,反正我也顺路。您刚才练剑的样子真好看,虽然……嗯,虽然看起来有点吃力,但气势还在呢!我听说您以前是狼族很厉害的侍卫长,一定特别威风吧?”

沧澜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的、带着好奇与某种探究的搭话,尤其对方还是个陌生的鹤族少女。他默默加快了脚步,希望对方能知趣离开。

少女却仿佛浑然不觉他的沉默与疏离,依旧跟在一旁,絮絮地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夸他束起头发的样子很精神,夸小狐狸崽可爱,又说鹤族领地哪里风景好,改日可以带孩子们去玩。

她的声音清脆,在春日安静的路径上显得格外清晰。沧澜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极简地“嗯”一声作为回应。怀中的小狐狸崽被说话声微微惊扰,不安地动了动,沧澜便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轻轻拍抚它们的背脊。

路径渐渐偏离了主干道,转入一条通往主院侧后方的石子小径。这里比较僻静,两旁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和高大的乔木,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哎哟!”少女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

沧澜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少女不知怎的,左脚绊了一下,身体微微踉跄,脸上露出吃痛的表情,弯下腰捂住了自己的脚踝。

“怎么了?”沧澜问道,眉头微蹙。

“好像……好像不小心崴了一下。”少女抬起头,眼圈微微发红,看起来楚楚可怜,“夫人,抱歉,可能得麻烦您……能背我一下吗?前面拐过弯就到主院后门了,就一小段路。”

沧澜看着少女疼痛难忍的样子,又看了看怀中熟睡的五只小狐狸崽,犹豫了一瞬。这条路确实僻静,少有人来。他体力消耗很大,抱着五个小家伙再背一个人,无疑极为吃力,但对方毕竟是因为帮忙照看孩子才跟来,又是在鹤族领地内受的伤……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小心地将五只小狐狸崽暂时放在一旁柔软的草地上。小家伙们睡得沉,只是咂咂嘴,并未醒来。

“上来吧。”沧澜背对着少女,微微屈膝。他的背脊挺直,但练功服下的身形明显单薄。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光,声音却依旧带着痛楚和感激:“谢谢夫人。”

她靠近沧澜的后背,伸出双手,似乎要环住他的脖颈。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沧澜颈侧皮肤的刹那——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黏腻似曾相识的气息,如同毒蛇的信子,骤然掠过沧澜的感知!

那不是鹤族清灵的气息,甚至不是任何一种他曾短暂接触过的、相对“正常”的妖族气息。那是深埋在记忆深处、伴随着剧烈痛苦、屈辱和窒息的恐惧阴影!

沧澜全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倒竖!几乎是一种战斗本能,或者说,是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对致命危险的直觉,让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同时疾速转身,拉开了与身后“少女”的距离!

他动作极快,尽管身体虚弱,这一步却带着决绝的警惕。

“你……”沧澜抬眼,烟灰色的眸子骤然缩紧,死死盯住眼前的“少女”。

只见那“少女”脸上楚楚可怜的表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滑腻的笑容。她的身形如同水波般荡漾、扭曲、拉长……浅青色的衣裙褪色般融化,露出底下光滑冰冷、闪烁着暗绿色幽光的鳞片!

仅仅一个呼吸之间,站在原地的,已不再是那个清秀的鹤族少女。

而是一条人首蛇身、体型庞大的妖物!它的上半身勉强维持着人类的形态,面容妖异俊美,却透着蛇类特有的冰冷与邪气,竖瞳是金黄色的,紧紧锁住沧澜。下半身是粗长的蛇尾,盘踞在石子小径上,暗绿色的鳞片在斑驳阳光下反射着令人不适的光泽。

沧澜的脸色,在这一刹那,褪得干干净净,比练剑后的苍白更加骇人,近乎透明。他的瞳孔剧烈颤抖,不是因为这妖物变形后的恐怖外貌,而是因为——

他认得这双眼睛。

认得这冰冷滑腻的气息。

认得这种仿佛被毒蛇缠绕、缓缓窒息的感觉。

记忆的闸门被血腥和疼痛粗暴地撞开。那是在南方潮湿阴冷的蛇族洞窟里,为了换取凌玄急需的某种解毒草药,他被迫留下的三天……不,是如同炼狱般漫长的七十二个时辰。眼前这个蛇族,用那双冰冷的竖瞳欣赏着他的挣扎和绝望,滑腻的蛇尾缠绕着他的身体,鳞片刮过皮肤带来战栗的恶心……

那是他其中一个孩子的父亲。一个他拼命想要从记忆里抹去,却如同附骨之疽般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噩梦。

“嗬……”极度的恐惧攫住了沧澜的喉咙,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寒冰冻住。怀抱着小狐狸崽时的些微暖意早已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冰冷。他的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鞘,身体细微地颤抖着,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源于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蛇族慢条斯理地摆动着粗壮的蛇尾,在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点点拉近与沧澜的距离。它金黄色的竖瞳里充满了戏谑、贪婪和一种令人作呕的怀念。

“宝贝……”蛇族开口了,声音嘶哑滑腻,如同毒蛇吐信,钻进沧澜的耳膜,“这么久不见,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可爱。”

它特意加重了“可爱”两个字,舌尖仿佛舔舐过这两个音节,带着黏腻的狎昵。

“嘶哈——!”

就在这时,被放在草地上、原本酣睡的五只小狐狸崽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冷气息和陌生恐怖的妖物惊醒了。它们炸起了全身的火红绒毛,尾巴高高竖起,尽管体型幼小,却勇敢地朝着那庞大的蛇妖龇出还没长齐的乳牙,发出威胁的、奶声奶气的低吼,试图挡在僵立不动的沧澜身前。

蛇族长老瞥了那五团颤抖却勇敢的小红毛球一眼,毫不在意,甚至低低地嗤笑了一声。它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沧澜苍白如纸的脸。

蛇尾游动,距离越来越近。那冰冷滑腻的气息几乎要将沧澜包围。

沧澜依然僵立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逃跑的本能都暂时冻结。只有那双烟灰色的眼睛,瞳孔深处映着不断逼近的蛇影,倒映着无法驱散的、深不见底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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