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会坏

消息传到议事厅时,白翊正在批阅各地呈报的春汛防务文书。

白辰派来的侍卫几乎是滚进来的,话未说完,白翊手中的狼毫已断成两截。墨汁溅在他月白的袖口上,晕开一团浓黑,他浑然不觉。

“沧澜在何处?”

“已护送回主院。夫人受了些轻伤,白辰大人正在——”

话音未落,白翊已不见踪影。

……

主院内室。

医官刚为沧澜处理完伤口。小腿的擦伤上了药,侧腰那一记蛇尾扫击留下了巴掌大的青紫,所幸没有伤及内腑。医官开了安神静气的汤药,叮嘱近日切莫劳累,便退下了。

沧澜坐在榻边,身上换了一件素白的中衣。小狐狸崽被抱去清理检查,长子带着几个稍大的孩子守在外间,隔着屏风能听见他低低安抚弟妹们的声音。

白翊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沧澜安静地坐着,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烟灰色的眸子望着窗外某处虚空,不知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回来了。”

白翊没有说话,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动作极轻地掀起他裤脚看了看包扎好的伤口,又检查了他侧腰的青紫。全程没有触碰其他部位,只是看。

沧澜任由他看。

“蛇族长老。”白翊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寒棘。”

是肯定句。

沧澜沉默了一瞬:“你查到了。”

“白辰将现场残留的气息封存了,鹤族有擅长追踪气息的长老。”白翊放下他的裤脚,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痛色,“你之前不告诉我。”

沧澜垂下眼帘:“我以为他不会来。”

这个回答让白翊沉默了很久。

“我会下令彻查鹤族全境。”他最终说,“所有可疑气息,所有近日入境的陌生妖族,所有可能被他渗透的角落,一处不漏。”

沧澜没有说“不必”或“算了”。他点了点头:“嗯。”

白翊转身,大步走出内室。当天下午,鹤族影卫倾巢而出,全境戒严的指令传遍每一处岗哨。

然而三天过去,除了在百里外某处废弃猎棚发现的一枚陈旧蛇蜕,一无所获。

——

沧澜是在第三天傍晚才去沐浴的。

并非拖延,只是前两日身体太虚弱,医官不建议沾水。今日精神稍好些,身上那些残存的、仿佛附骨之疽般的冰冷黏腻感便再也无法忍受。

他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浴池不大,是白翊命人专门修的。沧澜极少使用,他总是简单冲洗,用最快速度完成这件事。但今日他需要热水,需要很多很多的热水,需要水淹没到下颌、到嘴唇、到几乎没过口鼻。

银灰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如同枯萎的水藻。沧澜闭上眼睛。

雾气氤氲。

他能感觉到,那些记忆正在水面下缓缓上浮,像潜伏已久的蛇,等待他松懈的那一刻。他不想去想。他用力去想别的事——孩子们今天吃了什么,长子的剑练得如何,最小的那只火狐狸崽还在因为被单独留在嬷嬷那里而生气吗——

水面晃动。

脚步声。

沧澜睁开眼睛。

白辰几乎是撞开门的。

“少主,有急报——!”

他的声音在看清浴池内景象的瞬间,像被一刀斩断。

沧澜隔着氤氲的雾气看向他。因为是在自己寝居的内浴池,又正值换防时段,他并未设防,也没想到会有人闯入。此刻他半身没入水中,水色掩盖了一切,但他下意识地,还是从池边矮几上扯过一块干燥的中单,搭在了肩头与胸前。

这只是一个出于礼仪的习惯性动作。

而白辰的反应,像一只炸了毛的鹤。

他猛地抬起手臂,宽大的衣袖严严实实遮住了自己的脸。动作之快、之标准,活像是哪家闺秀误闯男子浴堂。

“我、我什么都没看见——!”声音从袖子后面传来,完全没了平时沉稳谋士的风范,尾音甚至有些发飘,“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以为是少主在里面,我有军情禀报,我没想——”

沧澜怔了一瞬。

“……无妨。”他说。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低哑,“有何军情?”

白辰依旧举着袖子,以那种近乎滑稽的姿势侧着身,艰难地将情报组织成句子:“影卫……影卫在东南百里外发现了蛇蜕。是近日蜕下的,大约……大约尺余长,推断是幼蛇。”

幼蛇。

沧澜垂下眼帘。水汽凝结在他的睫毛上,像泪。

“……知道了。”他说,“我会转告白翊。”

白辰应了一声,保持着举袖遮脸的姿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横移步法向门口挪去。他的耳根红透了,从发鬓边缘一直红到脖颈,像被夕阳染透的云。

他快挪到门槛时,沧澜忽然开口。

“白辰。”

白辰身形一僵,袖子后面传来紧张的气息。

沧澜的声音平静,没有责怪,也没有多余的情绪:“你不必介怀。”

白辰顿了一下。

半晌,他从袖子后露出半张脸,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尽,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他看着雾气中那道模糊的、消瘦的、静静坐在水中的轮廓,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他最终只是深深低下头,郑重地行了一礼。

“是。”

他带上门。

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沧澜独自坐在已渐凉的水中,望着白辰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

是夜。

沧澜躺在白翊身侧。

他没有失眠的习惯。多年颠沛流离,他学会了在任何环境、任何境遇下强行入睡,以保存仅剩的体力。但今夜,他闭着眼,意识却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滑向某个他不愿去的方向。

白翊也没有睡着。

他察觉到了。自从那件事后,他们同榻时,中间总是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白翊不再像从前那样自然而然地将他揽入怀中。那个当众揭开伤疤的下午横亘在两人之间,谁都没有再提,谁也没有忘记。

沧澜的呼吸逐渐变沉。

白翊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沧澜开始挣扎。

起初只是轻微的痉挛。指尖,手腕,小腿。像被什么从内部撕扯。他的眉头紧紧皱起,额角渗出冷汗,呼吸急促而破碎,喉咙里溢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不……”

声音轻得像被碾碎的落叶。

白翊立刻撑起身,按住了他的肩膀:“沧澜?”

沧澜没有醒。他的头在枕上痛苦地偏转,银灰色的长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他整个人像被无形的蛇缠绕,身体剧烈地颤抖,试图蜷缩,却仿佛被固定在一个无法挣脱的姿态。

“……不要……那里……会坏……”

梦呓破碎,声音细弱得几乎辨认不出是他。

白翊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紧。他俯下身,将沧澜揽入怀中,扣住他的后脑,让他的脸贴在自己颈侧。

“沧澜,醒醒。是梦。”

沧澜听不见。他被困在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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