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寿辰危机

影卫每日仍在各处巡查,那枚在百里外发现的幼蛇蛇蜕被收入秘库,成了悬而未决的疑案卷宗里又一枚沉默的注脚。寒棘与蛇族再未露过面,仿佛那场发生在春日僻径上的袭击,只是一场因过度疲惫而生的幻觉。

沧澜没有再提。

他将那日破碎的练功服收进了箱笼最底层,换上了新的。每日清晨依旧去练武场,依旧带着几只摇摇晃晃叼着小木棍的小狐狸崽。鹤族女眷们依旧会笑着送来果仁零食,只是偶尔,会有那么一两个人在递过糖果后,轻声道一句“夫人今日气色好些了”。

沧澜会点头,简短道谢。

他的剑依旧没有恢复往日威势,但剑锋划过空气时,已不再像初时那般滞涩。

日子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河,表面平静无波。

直到鹤族领地上空开始飘满朱红的寿幡。

——

老鹤君百岁整寿。

白翊的父亲已在病榻上瘫卧了七年。那位曾经清隽如风、振翅可越千山的老者,如今只剩下一具枯瘦的躯壳,连吞咽流食都需要侍从以参汤细细喂入。他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昏聩,清醒时还能握住白翊的手,昏聩时便只望着床帐顶发呆,像一尊被时光掏空的木雕。

但他的名号仍在。

鹤族百年屹立于诸强夹缝而不倒,老鹤君功不可没。他年轻时斡旋于虎狮狼豹之间,以中立之名换得一方安宁,这份余荫庇护了鹤族两代人。如今纵然形同槁木,他的百岁寿辰,依然是整个东境妖界不可忽视的一场盛事。

请柬发出三月,各族回函雪片般飞入议事厅。

虎国遣七王爷携礼前来。

狮国遣二王子携礼前来。

狐族、鹿族、羚族、鹰族皆有使者。

以及蛇族——派遣了三位长老。

白翊将那份名单看了三遍,指尖落在“寒棘”二字上,久久未动。

“依礼,鹤族无理由拒客。”白辰站在下首,声音压得很低,“蛇族与鹤族无战端,寒棘本人亦无任何确凿罪名在案。若因‘疑似袭击’之名将他挡在境外,传出去……”

“传出去如何?”白翊没有抬头。

白辰沉默片刻:“旁人说鹤族护短事小。怕的是有人借此做文章,说鹤族与狼族残部暗通款曲,以莫须有之罪构陷蛇族长老,有违中立之誓。”

白翊将名单放下。

“名单上,”他说,“除了蛇族那三位,还有谁。”

白辰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将名单翻至次页,指尖点过几个名字。

“虎国七王爷,元琮。五年前您尚未即位时……他……。”

白翊没有接话。

白辰继续道:“狐族此次遣的是新任右祭司,非当年那位。鹿族与羚族亦然。鹰族……”

他顿了顿:“鹰族来的是当年那位将军麾下的副将。正使为将军长子,年方十九,与当年之事无涉。”

白翊仍不说话。

白辰低声道:“少主,是否要提前告知夫人?”

白翊终于抬起头。

“不必。”他说,“他迟早会知道。”

……

沧澜知道时,距离寿宴正日还有三天。

他正给最小的那只火狐狸崽梳毛。小家伙四仰八叉躺在他膝上,露出毛茸茸的浅色肚皮,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满足声响。窗台上趴着沧弃,青白色的小蛇懒懒地盘成一盘棋,尾巴尖一翘一翘地晒太阳。

长子沧羽站在他面前,将听来的消息说完,便沉默地等着。

沧澜的手指没有停。

梳子从火狐狸崽的脊背缓缓梳到尾尖,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而稳定。

“……知道了。”他说。

沧羽看着他,那双灰眸里有超出年龄的沉郁。

“父亲,”他没有唤“爹爹”或“妈妈”,用的是十二岁少年能说出的最郑重的称呼,“您不必去。谁也不能逼您去。”

沧澜没有抬头。

“我没打算去。”

沧羽便不再说什么。他沉默地立在原地,像一株还未长成、却已学会替人遮阴的小树。半晌,他低声说:“我陪您。”

沧澜梳毛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嗯。”

寿宴当日,白翊在天未亮时便起身了。

沧澜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侧的动静,睁开眼,正对上一双沉静的丹凤眼。

白翊已穿戴整齐,玄色礼服衬得他面如冠玉,头顶朱红一点愈发鲜明。他坐在榻边,见沧澜醒来,便道:“时辰还早,你再睡会儿。”

沧澜没有说话。他看着白翊,烟灰色的眸子里映着烛火,看不分明在想什么。

白翊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抬手,极轻地拂开他额前一缕银灰色的碎发。

“今日,”他说,“你不必出这间院子。”

沧澜没有躲开他的手。

“宾客名单,你见过了。”他说。不是问句。

白翊点头。

“我派了影卫。”他说,“院子外围三道防线。十二名精兵驻守正门,六人轮值后窗。院内一切照常,孩子们可以陪你。你若想化狼形活动,院墙足够高。”

他没有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他只是说:我安排了人。

沧澜垂着眼帘。

“……好。”

白翊收回手,站起身。他走到门边,又停住。

没有回头。

门扉轻轻合上。

沧澜独自坐在晨光未至的昏暗里,许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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