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悬崖生产

沧澜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

不,不是惊醒。他还困在梦里,困在那片比现实更冷、更深的黑暗里。他只是感觉到自己正在往下坠,往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里坠,而深渊底部是无数双冰冷的、金黄色的竖瞳。

他挣扎着想要醒来,却发现自己睁不开眼。

那些竖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逐渐汇聚成一张脸——

寒棘的脸。

不,不止寒棘。

还有别的。很多人。很多双眼睛。很多条蛇。

它们缠绕着他,撕咬着他,将他拖向更深的黑暗。

然后,他醒了。

但梦没有醒。

——

他梦见自己从蛇洞里逃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黄昏。

不,也许更久。他记不清了。在蛇族那个潮湿腥冷的洞窟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只有疼痛是真实的——持续不断的、来自身体深处的疼痛。

他逃出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蛇尾缠绕留下的淤痕,鳞片刮擦造成的血痕,还有那些……那些他不愿回想的地方,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着……。

他没有数自己逃了多久。

他只知道,当他终于找到凌玄栖居的那处洞穴时,天已经黑透了。

洞口有火光透出来。他几乎是用爬的,爬过了最后那段布满碎石的路。

凌玄在洞里。

他坐在火堆旁,背对着洞口,正在啃一块烤熟的兔腿。那姿态悠闲极了,仿佛他只是出来郊游,而不是在逃亡。

沧澜站在洞口,浑身是血,狼狈得不成人形。他想开口,想说什么——也许是想说“我回来了”,也许是想说“药拿到了”,也许只是想喊一声“少主”。

但他还没有开口,凌玄就先回过头来。

那一眼,沧澜记了十年。

琥珀色的狼眸在他身上扫过,从上到下,从那张苍白的脸到他衣不蔽体的身体,到他还在往下淌的、黏腻的、混杂着血与某种腥膻液体的痕迹。

然后那双眼睛里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你身上,”凌玄说,“全是雄性腥膻的味道。恶心死了。”

他说完,转回头,继续啃他的兔腿。

沧澜站在洞口,冷风从身后灌进来,吹透了他单薄破烂的衣衫。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走进洞里,走到离火堆最远的角落,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了下来。

凌玄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怎么受的伤,没有问他为什么浑身都是那种“恶心的味道”。

他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

那天晚上,凌玄睡在洞穴的最深处。

那里是整座洞穴最温暖、最安全的地方。石壁挡住了所有的风,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凌玄裹着他自己的狼皮褥子,缩成舒服的一团,很快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沧澜睡在洞口。

那是他的位置。一直是他的位置。作为侍卫,他理应睡在最危险的地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可能到来的任何威胁。

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但那天晚上,他坐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听着凌玄安稳的呼吸声,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那种可以靠靠近火堆驱散的冷。

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的身体还在疼。还在流血。肚子里还有个东西在动——那是蛇族的种,寒棘留下的,像一枚冰冷的、正在孵化的蛋,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腹腔里。

他没有告诉凌玄。

凌玄也不会想听的。

他只是把破烂的衣衫裹紧了些,闭上眼睛,假装自己能够睡着。

半夜的时候,他开始阵痛。

起初只是隐隐的坠胀感,像是吃坏了肚子。他以为是受伤的后遗症,没有在意。但疼痛越来越剧烈,越来越频繁,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肚子里用力拧绞,要把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生生撕扯出来。

他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凌玄还在里面睡着。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发出满足的轻哼。

阵痛来的时候,沧澜整个身体都弓了起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咬着自己的手腕,把所有的呻吟都咽回喉咙里。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又在洞口呼啸的寒风里结成冰凌。

他在生孩子。

在这荒郊野外的洞穴口,在这冰冷刺骨的夜风里,在凌玄安稳的鼾声旁边。

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三个时辰,也许是一整夜。他只知道自己疼得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终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滑了出来。

他低下头,借着远处火堆将熄的微光,看见了自己腿间那枚蛋。

蛇蛋。

比鹅蛋大一些,壳是淡淡的青白色,沾满了血和黏液,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沧澜看着那枚蛋,愣了很久。

这是他生的。这是他的孩子。这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瞬间涌上来的情绪。恶心?恐惧?还是某种极其陌生、极其柔软的、让他不知所措的东西?

他伸出手,想要把它抱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肚子里还有东西在动。

还有一枚。

卡住了。

那枚蛋卡着,无论他怎么用力,怎么屏气,怎么弓着身体试图把它挤出来,它都纹丝不动。

疼痛变得尖锐,变得无法忍受,变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把他撕裂。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风声。

不对。不是风声。

是翅膀扇动的声音。

沧澜抬起头。

月光下,一只巨大的鹰正在洞穴上空盘旋。

它的翼展几乎有两人宽,羽毛是深沉的铁灰色,在月色中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它的利爪蜷缩在腹下,一双金褐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盯着洞口这团虚弱得几乎无法动弹的血肉。

沧澜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是狼。

狼没有翅膀。

狼在陆地上可以奔跑、可以撕咬、可以战斗,但狼不能飞。一旦离开地面,狼就是待宰的羔羊,比白兔强不了多少。

他试图站起来,试图退进洞里,试图躲到凌玄身边——但凌玄在里面睡觉,睡得正香,对洞口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动弹。卡在宫颈的那枚蛋让他每移动一寸都像被刀剐。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巨大的鹰俯冲下来,看着那对铁灰色的翅膀遮蔽了月光,看着那两只锋利的爪子朝他抓来——

然后,他离开了地面。

利爪穿透了他破烂的衣衫,刺入他肩背的皮肉。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叫。他死死咬住牙,咬得牙龈都渗出血来,也没有叫。

凌玄在里面睡觉。他不会醒的。他从来不会醒的。

风在耳边呼啸。地面越来越远,洞穴越来越小,月亮越来越大。

沧澜被吊在空中,像一只被猎杀的兔子,毫无反抗之力。

大鹰抓着他,朝更高的山崖飞去。

疼痛让他神志不清。但他还是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枚蛋正在往下坠,正在试图挤出来,正在他的肚子里疯狂地搅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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