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贱货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死路。

那小贼抱着包子靠在墙根,胸口剧烈起伏,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的耳朵紧紧压向脑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咽——那是狼族在极度恐惧时才会发出的声音,介于求饶和警告之间。

“别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的粗粝,却又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颤抖。他把包子护在怀里,仿佛那是他全部的财产,是他宁可死也要护住的东西。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双腿微微弯曲,是随时准备扑咬或逃窜的姿势。

沧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抬起双手,掌心向外,是一个毫无威胁的姿态。

“我没有恶意。”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那小贼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没有恶意?”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追了我三条街,摘了我的斗笠,把我堵在死胡同里——然后跟我说没有恶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恐惧还是愤怒,也许两者都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沧澜,像盯着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你当我傻吗?!”

沧羽面色一变。

他的手按上了新得的剑柄,身形微动,就要上前。

沧澜伸手拦住了他。

那动作很轻,只是手腕微微一转,挡在沧羽身前。他甚至没有回头看沧羽,目光始终落在那小贼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真的没有恶意。”他又说了一遍,“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小贼打断他,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你只是想抓我去领赏对不对?还是想把我卖给那些猎狼的贩子?还是——”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沧澜摘下了自己的兜帽。

灰褐色的粗布滑落,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以及——

一对银灰色的狼耳。

那对耳朵从银灰色的长发间支棱出来,形状优美,耳尖微圆,是纯正的狼族特征。在午后昏暗的巷子里,它们安静地竖立着,像两面无声的旗帜。

小贼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你是……”

沧澜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对狼耳暴露在空气中,暴露在同类的目光下。

小贼的视线从耳朵移到脸上,从脸上移到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上,又从眼睛移到他的身形上。他的脸色急剧变化,从震惊到困惑,从困惑到辨认,从辨认到——

一种比方才更剧烈的、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撕裂的愤怒。

“你是凌玄!”他吼道,“你是那个废物少主——”

“不是。”沧澜开口。

小贼没有理他。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像是有什么记忆正在从脑海深处被强行拽出来。

“不对……你不是凌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这次不是恐惧,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更激烈的情绪,“凌玄是金棕色的……你是银灰色的……你是……”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变得惨白。

变得扭曲。

变得像见了鬼一样。

“你是那个侍卫。”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空气里。

“你是凌玄身边那个……那个……”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地哆嗦。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度恶心、极度不堪的东西,那东西让他恨不得把刚才吃下去的包子全部吐出来。

“那个卖屁股的。”他终于说出了口,“那个卖肚子的。”

沧澜的眉心跳了一下。

只是极轻微的一下。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个替凌玄那个废物跟各种族睡觉、给他们生孩子换活路的——”

小贼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那个淫狼!那个侍奉二主的叛徒!那个——”

“你闭嘴!”

沧羽的剑已经出鞘了。

剑光如雪,直指那小贼的咽喉。少年的手很稳,剑尖停在距离对方喉咙半寸的地方,没有再往前。但他的眼睛已经红了,灰色瞳孔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你再敢说一个字——”

“沧羽。”

沧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漠。

沧羽没有回头,但剑尖微微颤了一下。

那小贼却仿佛没有看见近在咫尺的剑锋。他盯着沧澜,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纯粹的恨意。那种恨意甚至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事——而是针对“沧澜”这个人本身所代表的一切。

“你瞪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我说错了吗?你敢说你没有?你敢说你没给那些异族生孩子?你敢说你肚子没被搞大过?你敢说你——”

“我让你闭嘴!”

沧羽的剑往前送了半寸。

那小贼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皮肤上渗出一线血丝。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把脖子往前一梗,像是故意要往剑尖上撞。

“来啊!”他吼道,“杀了我啊!反正我宁可死在白鹤手里,也不愿意被你这种狗叛徒抓住!”

他转向沧澜,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你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你吗?你知道狼族剩下的人怎么说你吗?他们说你是狼族的耻辱!说你是活该被千人骑万人跨的贱货!说你为了活命什么都能卖——连自己的肚子都卖!你以为你嫁到白鹤族就高贵了?你以为给那个白鹤少主生孩子就能洗白了?做梦!”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巷子里回荡,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扎过来。

“你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卖!换了个主子骑!你——”

沧羽的剑又往前送了半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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