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解救

地牢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线光被吞没。

沧澜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黑暗。但没有用——这里的黑不是那种闭上眼睛能感觉到的黑,而是真正的、彻底的、能把一切都吞噬的虚无。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脚,慢慢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荡,一下,又一下。

他数着自己的步子。七步之后,应该就是关押那少年的地方。他记得影卫说过,地牢最深处的单间,离水源最远,最冷,最暗。

小泽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寒冷。他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虽然确实很冷——而是因为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他试着数数。从一开始数,数到一千,两千,三千……但数着数着就会忘记数到哪里,然后从头再来。他试过唱歌,但嗓子已经哑了,发不出声音。他试过骂人,把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都骂了一遍,骂那个把他扔进来的白鹤少主,骂那些抓他的影卫,骂那个道貌岸然的沧澜——

骂着骂着,他忽然发现,自己骂不下去了。

因为那个人,那个被他骂成“卖屁股”“叛徒”“淫狼”的人,是唯一一个对他好过的人。

柴房,窗户,鸟语花香,热粥热饭。

那包被他扔到墙角的包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他只知道,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些画面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眼,像一根根针,扎在他心里。

他想起了那碗被自己踢翻的水。

想起了那个灰发少年沉默的眼神。

想起了那个披着斗篷的男人,弯腰把散落的包子一个一个捡起来的样子。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用力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控制不住地发抖。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

脚步声越来越近。

小泽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黑暗深处——那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是人。

是人!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想喊,但嗓子已经哑了,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想站起来,但腿已经软了,根本站不起来。

他只能爬。

用尽全身力气,朝那个脚步声的方向爬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么。

是布料。是人的衣摆。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它,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抓住。然后他顺着那布料往上摸,摸到了腿,摸到了腰——

他抱住了那个人的腰。

把脸埋进那个人并不纤细的腰腹间,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大人……大人……”

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砂纸摩擦石头,每个字都带着血。

“我错了……我错了……”

他不知道抱住的是谁。他只知道这是人,是活的,是从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走出来的,唯一的东西。

“我不该散播谣言……我不该骂您……我错了……求求您行行好吧……放我一马……我再也不敢了……”

他的眼泪涌出来,热烫的,一滴一滴落在那人的衣袍上。他已经顾不上丢脸,顾不上骨气,顾不上任何东西。他只知道自己快要疯了,快要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逼疯了,他只想出去,只想看见光,只想——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是松木香。

像是深山里老松树的味道,带着一点点清苦,一点点温润。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那味道像一簇小小的火苗,温暖得让人想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味道熟悉。

他只知道,在这片黑暗里,这味道让他想起了一些很好的东西。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但让他想紧紧抓住不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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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只手落在了他头上。

那动作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像羽毛落下。那只手落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抚摸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但小泽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只手很凉,却让他觉得烫。那只手没有用力,却让他觉得自己被托住了。那只手什么都没说,却让他觉得——

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绝望,都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无声地,剧烈地,像决堤的河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只知道,在黑暗里待了那么久,在恐惧里挣扎了那么久,在孤独里硬撑了那么久——

终于有人来了。

终于有人碰他了。

终于有人……摸他的头了。

他把脸埋得更深,肩膀剧烈地抖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那只手没有移开。依旧落在他头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

——

沧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个抱着自己腰、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年。

黑暗里他看不见小泽的脸,只能感觉到那瘦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感觉到热烫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袍,感觉到那双手抓得死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没有动。

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放在那颗乱糟糟的脑袋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抚摸。

像很多年前,他的父亲抚摸他那样。

像他抚摸自己那些孩子那样。

等到那哭声渐渐变成抽噎,抽噎渐渐变成压抑的喘息,他才开口。

“知道错了就好。”他说。

声音很轻,很平,在地牢的黑暗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小泽的身体僵了一下。

这声音……他听过。

“以后,”沧澜继续说,“要好好做人。”

小泽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抓得更紧,好像生怕这个人会突然消失。

沧澜任由他抱着。

“你爹娘来了。”他说,“你哥哥也来了。他们很担心你。”

小泽的呼吸一滞。

爹娘……哥哥……

他们来找他了?他们……他们还活着?还好好的?

一股更剧烈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

沧澜的手依旧落在他头上。

“你是家里的长子?”他问。

小泽没有回答,但抱着他的腰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沧澜明白了。

长子。

和他家沧羽一样。十二三岁的年纪,本该是被照顾的,却已经开始学着照顾别人。为了弟弟妹妹能吃饱,去偷包子。被抓了也不肯说家里的情况,怕连累家人。

他用错了方式。

但他只是一个孩子。

一个走投无路、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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