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窝金灿灿的宝宝

柴房的门轴已经锈了八个月。

狼族少主凌玄在这八个月里,每天唯一能看见的光,就是从门缝里挤进来的那一线。清晨是淡金的,正午是炽白的,傍晚是血红的,最后化为夜的黑。他曾经矫健如风、能在狼族林间自由穿梭的身体,如今只剩下一副被丹顶鹤打断过肋骨的枯瘦骨架。

馊饭的味道早已侵入他的骨髓。最初三个月,他还能听见自己的悔恨在胸中咆哮;后来,悔恨也饿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等待那个人再来一次,哪怕只是像上次那样,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投下一个瘦长的影子。

今天不一样。

柴房外的脚步声比平时密集,侍女们低语的声音里带着某种压抑的兴奋:

“生了,昨夜子时生的。”

“一窝呢,金光灿灿的……”

“嘘,小声点,那位还在柴房……”

凌玄猛地从干草堆上坐起,动作太急,折断过的肋骨一阵刺痛。生了?他心脏狂跳起来,干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是他和沧澜的孩子吗?八个月前那场粗暴的侵犯,他记得沧澜最后看向他的眼神,那不是恨,比恨更可怕,是彻底的死寂。

如果真是他的孩子……如果沧澜生了一窝金狼……

这个念头像野火一样烧遍他全身。他必须去看。现在就去。

柴房门是从外面闩上的,但丹顶鹤家对关押他这个“陪嫁婢”并不太上心——或许觉得他已经被彻底打垮了。凌玄用这八个月偷偷磨尖的指甲抠进门缝,用尽残存的狼族力气,一点一点挪动门闩。汗水混着陈年污垢从他额角流下,指甲翻裂出血,他毫不在意。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终于滑开。

凌玄像影子一样溜出柴房,八个月来第一次站在完整的天空下。午后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但他立刻伏低身体,本能地利用庭院里的假山、回廊阴影移动。他熟悉这宅子的布局,毕竟是以“陪嫁婢”的身份进来的,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柴房度过。

去主屋的路不长,却危机四伏。

第一个拦住他的是个扫地的小妖,一见他破烂衣衫下隐约的狼族特征,立刻尖声喊起来:“那个狼奴跑出来了!”

凌玄扑上去捂住对方的嘴,动作依然带着狼族少主的狠劲,但手臂明显在发抖——八个月的饥饿和囚禁掏空了他。小妖挣脱开来,抓起扫帚就打。凌玄用背硬挨了几下,闷头往前冲。

第二个障碍是月亮门处的护院,半人半熊的粗壮身体堵死了路。凌玄没有力气硬闯,他靠着墙喘息,目光瞥见墙角一丛开得正盛的夜来香——沧澜种的,他说这香气能安抚哭闹的幼崽。凌玄抓起一把泥土混着花瓣,猛地撒向护院眼睛,在对方怒吼揉眼的瞬间,矮身从他腋下钻了过去。

越靠近主屋,空气中的味道就越复杂。

有淡淡的血腥气,已经散了八分,但狼族的鼻子还能捕捉到。

有浓郁的奶香,甜暖得让凌玄喉头一紧。

还有……幼崽的味道。不止一种。

主屋的门虚掩着,凌玄听见里面传来软糯的嬉笑声。他颤抖着手推开门缝——

大厅里铺着厚厚的雪狐毯,五只毛茸茸的小狐狸崽正在上面翻滚打闹。橘红的、火红的、银红的皮毛像会流动的火焰,他们大约一岁左右,已经能跌跌撞撞地跑跳,互相咬着蓬松的尾巴,发出细细的“嘤嘤”声。

凌玄的心脏沉了下去。

狐狸崽。一窝小狐狸。

他想起来了,两年前,沧澜为了换取穿过狐族领地的安全通行证,确实在狐族长老那里“住”了一个月。那时凌玄还叫嚣着这是必要的牺牲,为了复兴狼族大业。沧澜回来时脚步虚浮,腰间多了一道符咒——护身符,也是交易完成的标记。

这些小狐狸,就是那时候的“代价”吗?

“呜……”一只小狐狸发现了门口的不速之客,歪着头用琥珀色的眼睛看他。其他几只也停下玩闹,好奇地聚拢过来。他们身上有沧澜的味道,淡淡的,混合着狐族的甜腥。

凌玄后退半步,胃里一阵翻搅。就在这时,更浓郁的奶香从内室飘来。

是沧澜。他在喂奶。

这个认知让凌玄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他绕过小狐狸崽,不管不顾地冲向内室的门帘——

“滚出去。”

冰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不是沧澜。

凌玄僵住,缓缓转身。门口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人类模样,但那双锐利的灰眼睛和紧绷的下颌线条,遗传自谁一目了然。

这少年从来没用正眼看过凌玄。

“我……”凌玄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沙石摩擦,“我来看看……”

“你不配看。”少年挡在内室门前,身形虽未完全长开,却已有不容侵犯的气场,“父亲刚生产完,需要静养。滚回你的柴房去。”

凌玄胸腔里那股属于狼族少主的倔强猛地抬头:“我是他的少主!我和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这小崽子插嘴!”

他作势要硬闯。少年冷笑一声,甚至没动手,只是吹了声短促的口哨。两只半人高的仙鹤家仆立刻出现在走廊两端,羽翼微张,长喙闪着寒光。

“把他扔出去。”少年淡淡道,“别脏了父亲门前的地。”

凌玄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离主屋时,最后一眼瞥向了内室掀开一角的门帘。

他看见了。

沧澜靠坐在一张铺满柔软织物的大床上,侧对着门口,身上裹着厚厚的云丝被。他低着头,长发松散地垂在肩上,露出一段苍白脆弱的脖颈。曾经能轻易扭断敌人脖子的手,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抱着怀里的什么,被子鼓鼓囊囊地裹着那一团。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身上,给那低垂的睫毛镀上一层浅金。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陌生的柔软,一种被无数次生育和伤害淬炼出的、近乎神性的疲惫光辉。

然后,凌玄听到了声音。

极轻的、吞咽的咕嘟声,夹杂着偶尔一声满足的幼崽哼唧。还有沧澜低低的、安抚的呢喃,沙哑温柔,是凌玄十几年来从未听过的语调。

那一瞬间,所有画面和声音都褪去了。凌玄仿佛被拖回了十六岁那年的狼族王庭后山。

也是午后,阳光穿过树叶,斑斑驳驳地洒在第一次穿上侍卫服的沧澜身上。少年沧澜刚刚在比武中击败所有对手,赢得了贴身侍卫的职位,他跪在凌玄面前宣誓效忠,脊背挺得笔直,灰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忠诚与热望。

那天晚上,凌玄在庆功宴上喝多了,跑到后山吹风,沧澜默默跟在身后。凌玄突然转身,把比自己高半头的侍卫推靠在古树上,踮脚吻了上去。沧澜全身僵硬,却没有推开。

“你是我的,”十六岁的凌玄霸道地宣布,手指扯开侍卫的衣襟,“永远都是。”

沧澜在颤抖,呼吸粗重,最后闭上眼睛,发出一声近乎破碎的叹息:“……是,少主。”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生涩、混乱,凌玄主导一切,沧澜予取予求。结束后,凌玄趴在他汗湿的胸膛上,听着那急促的心跳渐渐平复,得意地说:“有了这个,你就更离不开我了。我们要一起复兴狼族,夺回故土,你会永远在我身边,对吧?”

沧澜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灰眼睛静静地望着星空,手臂却收紧了,将年轻的少主牢牢护在怀里。

“喂奶呢,别打扰父亲。”少年冰冷的声音把凌玄从回忆里拽出。

他已经被人拖到了主屋外的庭院,大门在眼前“砰”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响和味道。

只有那淡淡的奶香,还萦绕在鼻尖,混着记忆中十六岁夏夜青草与汗水的气息。

凌玄跌坐在地,看着自己肮脏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执过剑,也曾粗暴地撕开过沧澜的衣服。这双手现在连门都推不开,连自己的侍卫——不,连那个已经为别人生儿育女、虚弱地躺在别人床上的男人——都碰不到。

柴房的方向传来护院追赶的脚步声。

凌玄没有动。他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抬起头,望向主屋那扇紧闭的窗户。

窗纸后,隐约可见一个低头哺乳的剪影,温柔,专注,与门外这个满身污秽、一无所有的前少主,隔着八个月的囚禁,隔着数不清的幼崽,隔着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与伤害,隔着再也回不去的十六岁夏夜。

狼族少主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混着脸上的污垢,砸在地上,无声无息。

而窗内的剪影,始终没有向窗外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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