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少年出鞘

远处,人群的边缘。

一个灰色的身影闪进一条小巷,背靠着墙壁,大口喘着气。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消瘦的脸。

琥珀色的眼睛,凌乱的金棕色短发,满脸的疲惫,却依旧能看出原生五官的精致。

是凌玄。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沧澜。

看见了沧澜抱着一个孩子,坐在高台之上。看见了他脸上那淡淡的笑意。看见了他低头亲吻那个孩子的额头。

那笑容,他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久到他几乎以为沧澜根本不会笑。

凌玄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

明知道这里是龙潭虎穴,明知道白翊的人还在找他,明知道只要被认出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还是来了。

他只是在那个寨子里,从那些狼族人口中听说沧澜被抓了、被绑在祭坛上、差点被处决——

然后他就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只是想去看看,也许只是想确认他没事,也许——

也许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去了。差点死在那里。

好不容易逃出来,又听人说沧澜已经平安回到鹤族,还听说这里在举行什么武会——

他又来了。

像个傻子一样。

凌玄靠在墙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苦,很涩,比哭还难看。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间,看见沧澜抱着孩子、脸上带着笑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嫉妒。不是愤怒。不是任何他熟悉的情绪。

只是……空。

空得发疼。

他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远处的欢呼声,一声接一声。

他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

十九年前。

天翎武会,第七届。

沧澜十四岁。

那一年,狼族已经显露出颓势。边境战事接连失利,王庭内外交困,整个国家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族中长辈们脸上总带着忧色,说话时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急需一场胜利。

哪怕只是一场年轻人的比试胜利,也能提振一下士气。

沧澜就是在这样的压力下,第一次站上武会的擂台。

他至今记得那天的阳光。

很烈,很烫,晒得人头皮发麻。他站在狼族队伍的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轻甲,肩背挺直,一步一步走进会场。

那时候他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常年练武让他的身板结实有力。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的麦色,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自信。

他一进场,周围的目光就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好多少女的眼睛亮了。

“那是谁?狼族的?”

“好高啊……长得也好……”

“你看他走路的姿势,好帅……”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沧澜听见了,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但他没有左顾右盼,只是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像一头骄傲的小狼。

身后跟着几个狼族少年,都是和他一起参赛的。其中一个精瘦的、眼睛滴溜溜转的,正是他最好的朋友骈古。

“卧槽,沧澜,”骈古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好多人看你啊!”

沧澜没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露出一口白牙:“别废话,跟上。”

骈古嘿嘿一笑,小跑着跟上来。

会场太大了。

几百米方圆的地方,四周搭满了看台,上下几十层,密密麻麻全是人。沧澜粗略扫了一眼,估计得有十几万人。

他从未见过这么多人。

心脏砰砰跳着,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狼族来得晚了,第一场比赛已经结束。

他们进场的时候,正好赶上鹤族的胜利时刻。

漫天都是花瓣。

粉色的,轻盈的,从高处洒落,像一场盛大而浪漫的雨。那些花瓣飘啊飘,落在人们的头上、肩上、掌心,整个会场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

沧澜愣住了。

他伸出手,接住几片花瓣。

那花瓣粉粉嫩嫩的,躺在他麦色的掌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这么高规格的待遇……”他喃喃道。

骈古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卧槽,有点东西啊!”

两人对视一眼,争先恐后地往前挤,想要看个究竟。

花瓣散尽。

擂台上站着一个鹤族青年。

那人刚赢了比赛,脸上带着骄傲的笑。他微微仰着下巴,目光扫过刚刚入场的狼族队伍,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噢?”他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迟到的狼族人?怎么,谁想上来和在下比比吗?”

那语气,那眼神,分明带着轻蔑。

沧澜的胜负欲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他二话不说,脚尖一点,身形如箭,直接掠上了擂台。

那鹤族青年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他。

“就你?”他说,“一个毛头小子?”

沧澜站在他对面,阳光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笑容自信极了,八颗牙齿整整齐齐,晃得人眼晕。

“说话别太满。”他说,“看看等会儿屁滚尿流的人是谁。”

话音刚落,剑已出鞘。

——

十分钟后。

那鹤族青年趴在擂台上,满脸不可置信。

沧澜收剑入鞘,低头看着他,嘴角依旧挂着笑。

“承让。”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轰然炸开。

狼族那一片看台直接沸腾了。骈古跳起来挥舞着双手,嗓子都快喊劈了:“沧澜——!好样的——!”

其他的狼族少年也疯了,又跳又叫,互相拥抱。

就连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也被这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感染,跟着欢呼起来。

沧澜抬起头,看向狼族看台的方向。

那里,他的父亲正襟危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眉头却依旧蹙着。

沧澜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一场胜利改变不了大局。狼族腹背受敌的处境,不是他一个十四岁少年能扭转的。

但他还是朝父亲笑了笑。

那笑容在阳光下晃得惊人。

——

接下来,他又打了好几场。

对手一个比一个强,年纪也一个比一个大。有的是成名已久的修士,有的是各族的精锐。

但没有一个能挡住他。

他像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势不可挡。

每赢一场,台下的欢呼声就更大一些。

骈古的嗓子已经彻底喊哑了,但还是扯着脖子在那叫。其他的狼族小伙伴也都疯了,拼命挥舞着族旗。

就连别的种族的观众,也开始为这个狼族少年喝彩。

“好帅啊……”

“你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好好看……”

“他刚才是不是往这边看了一眼?他在看我吗?”

“别做梦了,人家在看我!”

几个狼族少女听着这些话,骄傲地扬起下巴。

“我们族里喜欢他的人多了去了,数都数不过来。”其中一个大声说,“你们别想了,没戏!”

沧澜站在台上,听见这些话,嘴角又弯了弯。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还有人吗?”他扬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步一步登上擂台。

那孩子比他矮了一个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羽毛披风,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但他的皮肤白得出奇,像上好的玉石,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额头正中,有一点朱红,鲜艳得像一滴血。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清隽的脸。

那双丹凤眼,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正定定地望着沧澜。

沧澜愣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么白的人。狼族人都偏麦色,突然看见这样白玉似的面孔,只觉得新奇。

他勾了勾手指,露出一个戏谑的笑。

“小孩,”他说,“你确定要和哥哥我比试吗?我只让女孩,可不会让着你的哦。”

那小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沧澜,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不需要你让。

台下隐隐传来鹤族人的声音:

“三公子小心啊!”

“三公子快下来!”

沧澜挑了挑眉。

三公子?鹤族的?

有点意思。

比赛开始了。

沧澜一开始没太认真。对付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孩子,他想着随便过几招就放水让他下去。

但三招之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那小孩的招式刁钻得很,身法也快得出奇。他虽然力气不大,但每一招都精准狠辣,稍不留神就会中招。

沧澜收起了轻视之心。

他开始认真了。

两人在台上缠斗起来。一个锋芒毕露,一个刁钻灵动,打得难解难分。台下的观众都看呆了,原本嘈杂的会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台上那两道身影。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终于,沧澜抓住了那小孩一个微小的破绽,一剑抵在他咽喉前半寸处。

“你输了。”他说,微微喘着气。

那小孩站在他面前,丹凤眼望着他,里面没有什么情绪。输了就是输了,他认。

沧澜收剑入鞘,伸手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一个畅快的笑。

“有点意思。”他说,“弟弟,你叫什么?”

那小孩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白翊。”他说。

顿了顿,又补充道:“我知道你叫沧澜。我记住你了。”

他深深看了沧澜一眼,然后转身,跳下擂台。

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沧澜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还挂着笑。

——

沧澜下了擂台。

一个狼族少女端着水碗迎上来,满脸通红。

“沧澜,喝水!”

沧澜接过碗,一饮而尽。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只是望着白翊消失的方向,眼睛亮亮的。

“哇,小清你这杯水来得及时!”他说,“刚才和那小孩打,真过瘾!这才叫比试!”

那叫小清的少女捂着嘴笑起来。

“那是鹤主的三公子呢,”她说,“从小就被叫神童的。结果还是比不过你嘛!”

沧澜咧嘴一笑,阳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个小孩会在他的生命里扮演什么角色。

他只是觉得,今天打得真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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