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流言蜚语

流言像初春的湿雾,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鹤族领地的每一个角落。

起初只是仆役间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很快,便在茶余饭后、廊檐树下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少主新娶的那位,带来的那些孩子,啧啧,没一个是我们鹤族的种!”

“何止!五只小狐狸,一看就是狐族的血脉;还有那个灰毛的小子,带着鹿族的味儿;更别说那几只新生的……我的天,金光闪闪,不是狼王血脉是什么?”

“真不知道少主看上他什么了?一个男人,生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崽,身子早就不干净了吧?”

“何止不干净,怕是早就……你懂的。不然怎么肯给那么多不同的妖族生?听说啊,是他自己水性杨花,骨子里就骚,以前在狼族的时候就是很多少女的梦中情人,看着正经,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相好呢!”

“就是!现在嫁给我们少主,还带着这么一窝野种,真是……”

这些话语,像细密的针,时不时就扎进沧澜的耳朵里。

他抱着最小的金狼崽在庭院里晒太阳时,能感觉到背后指指点点的目光。

他去厨房给孩子们拿温好的羊奶时,能听见灶台边瞬间噤声的尴尬。

甚至,当他难得想抱着孩子去领地边缘的浅滩散散步,都能遇到几个化形不完全、还顶着鹤冠或羽翅的年轻族人,投来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讥诮眼神。

沧澜从不反驳。

他只是低下头,把怀里的幼崽抱得更紧些,然后默默转身,回到那座虽然华丽、却总让他觉得格格不入的主屋。

少年时,他不是这样的。

曾经的沧澜,是狼族年轻一代中最耀眼的存在。他天赋卓绝,十八岁便在族内大比中夺魁,赢得少主贴身侍卫的荣耀职位。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英气勃发,灰眼睛笑起来时像洒满了阳光的湖面,沉静时又如同蓄势待发的刃锋。不知多少狼族的少女,甚至其他部族前来联谊的姑娘,都曾偷偷将芳心系于这个沉默却可靠的英俊侍卫身上。

那时的他,虽然因为职责所在而大多时间沉默守护在凌玄身侧,但私下里,和同龄的伙伴们在一起时,也会畅快地笑,会为了一场好胜负而热血沸腾,会在月夜下畅想未来,眼神明亮,意气风发。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是跟随少主潜入敌营失败,为了换回被俘的凌玄,他被迫留在那个浑身腥气的熊族统领帐中三个月开始?

是从无数次类似的“交换”和“抵押”之后,身体渐渐习惯了受孕、生产、虚弱、再恢复的循环开始?

是从看着自己生下的孩子,一个个带着不同种族的特征,却都无法冠以父姓、甚至无法在一个安稳地方长大开始?

还是从日复一日地听着凌玄那些越来越空洞的“复兴”口号,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少主,变成偏执易怒、却又无比依赖自己的困兽开始?

那些明亮的东西,一点点被磨掉了。笑容少了,话语少了,连眼神里的光,都渐渐沉入了深潭,只剩下疲惫的平静,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柔顺。

他不再是少女的梦中情人,甚至不再像曾经的自己。他只是一个拖着无数“累赘”、好不容易找到一处暂时栖身之地的……残破之躯。

“呜哇——!”

怀里的小金狼突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发出不耐烦的哼唧,短胖的爪子开始用力蹬踹。另一只也凑过来,本能地寻找奶源,尖细的小乳牙没轻没重地磕在沧澜已经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上。

“嘶……”沧澜轻轻吸了口气,眉头微蹙。

狼本就是凶悍的种族,幼崽虽小,野性已显,更何况是狼王直系血脉。他们的吮吸远比普通婴孩用力,爪子也更有力,不过几天功夫,沧澜胸前早已是旧痕叠新伤,有些地方甚至被咬破皮,渗出血丝。

但他习惯了。

生育对于雄性妖族而言,本就是违背天性的巨大消耗和伤害。他的身体早已在一次次的透支中变得异常敏感和脆弱,却也同时被锤炼出一种可悲的忍耐力。他熟练地调整了一下抱姿,安抚着焦躁的幼崽,任由那尖锐的疼痛在胸前蔓延,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流云。

“父亲。”

门被轻轻推开,那个十三岁的灰发少年走了进来。他已经有了介于孩童与少年之间的清瘦身形,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沧澜年轻时的影子,只是那双灰眼睛里,沉淀着远超年龄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他走到沧澜身边,目光扫过父亲胸前隐约透出的新鲜红痕,又落到窗外——那里,两个化形的鹤族少女正匆匆走过,朝着主屋的方向瞥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讥笑眼神。

少年抿紧了唇。

“父亲,”苍羽低声开口,声音有些生硬,却带着笨拙的关切,“外面那些话……您别往心里去。她们什么都不懂。”

沧澜回过神,看向长子。这个孩子,是他第一个被迫生下的,父亲是那个暴躁残忍的鹰族将领。孩子出生后,他连抱都没能抱一下,就被带走了。直到几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凌玄再次得罪了那个将领,对方为了羞辱凌玄,才将这个已经学会用冰冷眼神看人的孩子,像丢垃圾一样丢还给他。

“我没事。”沧澜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没什么温度,却尽力显得柔和,“去玩吧,或者看看弟弟妹妹们有没有闹。”

少年没动。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有些僵硬地、轻轻碰了碰沧澜抱着幼崽的手臂。

“父亲,”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低,“在这里……会不一样的,对吗?鹤爹爹他……对您很好。”

沧澜怔了怔。

会不一样吗?

白翊确实对他很好。温柔,体贴,尊重,甚至愿意接纳他带来的这一大堆“拖油瓶”,给予他们庇护和相对平静的生活。这是他和凌玄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那些年里,做梦都不敢想的安稳。

可是……

那些流言,那些目光,这具残破身体里残留的、属于不同妖族的生育印记,还有怀中这几只无法隐藏的金狼血脉……无一不在提醒他,这份“安稳”是多么的脆弱,多么的如履薄冰。

他就像一株根系早已腐烂、全靠一点善意勉强支撑的植物,随时都可能崩塌。

“嗯,”最终,沧澜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垂下眼帘,避开长子过于通透的目光,“会不一样的。”

少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疲惫的侧脸,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默默转身,去照看那边小榻上已经睡着的弟弟妹妹们。

沧澜独自坐在窗边,夕阳的余晖将他的侧影拉得很长。怀里的金狼崽终于吃饱喝足,沉沉睡去,发出细细的鼾声。

他低下头,看着孩子们安睡的稚嫩脸庞,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平坦却布满旧痕的小腹。

或许……只有尽快为白翊生下真正的鹤族血脉,他和孩子们,才能真正在这里拥有一席之地吧?

沧澜闭上眼,将一声几乎逸出的叹息压回心底。

他不想再回到过去了。不想再回到那种饥寒交迫、担惊受怕、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在哪个仇敌的地牢里醒来的日子。

他要抓住眼前这根稻草,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鹤族领地的黄昏宁静而祥和,远处传来清越的鹤唳。而窗内,曾经的狼族第一勇士,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渐渐失去温度的玉雕,怀里抱着不属于现在丈夫的孩子,身上烙印着无数过往的伤,心里盘算着如何用新的孕育,来换取一点微薄的、或许转瞬即逝的安全感。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