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赈灾银这晚。沈沉英……

这晚。

沈沉英又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的她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透明人,看着杜悦抱着琴来来去去的,一会儿在乐房练习,一会又被召去太后寝殿奏乐。

她因为一个音弹错了,被胡太后用茶盏砸破了头,此刻灰溜溜地捂着头退出寝殿,眼角还噙着泪。

不远处,有一个略微上了年纪的男人朝她走来,手里还拿着块帕子,上头隐隐约约有药渣子的颜色。

他帮她敷额头,满眼心疼。而她默默收回委屈的泪水,一脸无所谓的神情,反过来安慰他道:“其实也不疼,就是热热的。”

“是药草发挥药效了。”他纠正道。

“哦……”杜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许久才憋出几个字来,“您别担心,我没事。”

“就算破相了也没关系,正好我还不用再去太后娘娘面前伺候了,早些被放出宫过安生日子。”

“我不会让你破相的。”

男人帮她上好药,温柔地看着她,一双被呵护有加的手轻轻抚过杜悦额头的时候,杜悦不禁瑟缩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手,不由感叹道:“方乐师的手就是漂亮,白白净净的,不像我,这双手天天练琴练得一手老茧……”

听到这话,方言舟把手收了回去,面色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恢复那副关切的模样。

“胡太后最近心情不太好,你可以告假叫陈华代你去。”

杜悦摇了摇头,她做不成让人代替她受苦的事来,不好意思,也不太忍心。

“太后娘娘不会对她怎样的,毕竟她对太后来说,用处大的很。”

陈华长相与小皇帝的心上人淑妃极其相似,胡太后有意要将陈华派去皇帝身边,让她成为自己的眼线。

奈何陈华年岁大了小皇帝太多,小皇帝实在无法接受。

“那也不可。”知道这些的杜悦语气有些闷闷的,一股说不出的难过,“她胆子小,太后娘娘若是生气迁怒于她,即使不打不骂,也会让她做上几日噩梦。”

“况且,华儿有心上人,是宫外的,等年龄到了就要出宫完婚的,我不希望她在太后面前当差。”

“我该说你什么好。”方言舟无奈地叹了口气。

被胡太后盯上的人,哪个可以逃得过的,即使不在跟前当差,也休想安安稳稳地混到出宫那日。

“即使希望渺茫,我也希望可以改变些什么。”杜悦的眼睛亮堂堂的,就那样带着笑瞧他。

那一瞬间,方言舟的面容似乎变得和平时不一样了,少了些严肃,多了丝温情。

从那之后,方言舟日日带她练琴,对她进行严厉的指导,还拜托其他师傅对她指点一二,精进琴技。

也正是方言舟这些日子的帮助,使得杜悦一路从一个小乐工,逐渐得太后青睐,成为宫中掌乐。

本以为她会一直向上爬,即使不出宫,不嫁人,也可以过得很好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发生了。

方言舟突然死了,据说是练琴练到一半,突然心脉衰竭而亡。

他死的那天,杜悦忘记了疼痛,也忘记了哭泣。

她静静地站在离方言舟几米远的位置看着他,依旧是那副容颜苍老的模样。

她不禁在心里默想:师傅何时老成这副样子了。

差点没认出来。

来不及收拾自己的情绪,脑子一团乱麻之际,她又听说陈华被留宫了。

不日还会被册封为贤妃娘娘。

这一刻,她曾经那些可笑幼稚的念头瞬间变成了妄想。

或许,她早晚也会死在这片四角牢笼之中,和方言舟一般,或是和贤妃一般。

于是,她开始计划逃跑。

可与她这胆量,也就只敢默默地想想,慢慢让新人出头,压过她的风光。就连素日里看她最不顺眼的段素玉都忍不住数落她毫无上进心,每日便想着守在自己的一隅之地,不争不抢,不出头不冒尖。

她却说:“花无百日红,总要承认自己的年华易逝。”

“或许能安度晚年才是我的毕生夙愿。”

命运听到了她的夙愿,老天轻轻勾下一笔祝她达成。

某日清晨,她照常前去慈宁宫为太后奏乐,却忘记前一晚的掌事公公说过取消听乐一事,冒冒然前往,撞破了她此生最为震惊的事情。

那就是目睹了胡太后和苏闫苟且一幕。

她慌忙逃离,却遗留下了声音。

那一刻,她便知道自己这一生怕是再难实现那个愿望了。

胡太后很快就会查到清早是她闯入,也会找机会灭她的口。

于是她找到了当时自己唯一信任的人,贤妃娘娘陈华。

贤妃助她逃离了这个轻而易举便可以锁住人一辈子的地方,何尝不是上天给她开了个玩笑,让她以另一种方式,达成夙愿……

梦醒。

沈沉英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上一刻,娘亲的一切仿佛无比真实地重映在了自己眼前。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很迷茫。

这段日子,只要她一闭上眼,便会想起那日大殿之上,兄长自刎的情形,一进入梦乡,便总会梦到娘亲。

她都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回忆了。

突然,身侧的卞白长臂一捞,将她揽入怀中,脑袋就那样靠在她的颈窝处,让她难以逃离。

她真的快疯了,为什么她千方百计想推开他,他却总是死乞白赖地守在自己身边。

“卞白,你喜欢我吗?你真的喜欢我吗?”

这是这段时间以来,沈沉英对他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卞白几乎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坚定道:“我心悦你,日月可鉴。”

“既然如此,那便放手吧。”沈沉英闭上眼睛,轻轻在他头顶落下一吻,“因为我真的……”

“太痛苦了。”

身侧之人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他无措地看着她,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希望她开心,却不想成全。

人本就是自私的,他也一样。

可让她永远活在过往恩怨之中,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卞白最终还是默默地从她身边离开,没有给出任何回答,穿好衣物便离开了。

……

傍晚,宋妧佳来了。

她拿着新的绣品来了,问她这个山茶花的样式好不好看。

沈沉英扯出一丝笑意,淡淡答道:“好看。”

宋妧佳不知道沈沉英和沈沉君之间的联系,只当她是被嫡亲兄长诬陷而伤心,故而只是浅淡地安慰了她两句,劝她放宽心,事情就让他过去罢。

听着这些话,沈沉英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好啦,不说这些了,你看我绣的山茶花,你说承影会不会喜欢。”

不等沈沉英评价,她又自顾自道:“哼,不喜欢也得喜欢,这可是我绣了很久才绣好的,本小姐手指头都扎成筛子了!”

“原本我的手可是很漂亮的,大家都说,和贤妃娘娘有的一比呢。”

“是吗,但你的手现在也很漂亮。”沈沉英看着那几处针眼,“不明显。”

“沈沉君,你是不是和卞白闹别扭了。”

宋妧佳眨巴着眼睛,就那么认真地瞧着她看,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

“普通朋友都会有产生嫌隙的时候,更何况你们是夫……夫?”

沈沉英被宋妧佳这副模样逗笑了,她看着绣品上的几朵山茶花,忍不住抚摸了一下,和娘亲送她的那个枕面上的荷花一样精美。

算算日子,虽然她没怎么用那个枕头,但也确实好些时候没有把枕面拿出来洗洗了。

“但卞白那小子,我看得出来,对你是真心实意的。”

听宋妧佳拍拍胸脯保证的话,沈沉英笑着低头。

她何时质疑过卞白的真心。

“所以你们不要不开心了。”宋妧佳拍了拍她的肩膀,“人生苦短,若是都在吵吵闹闹中度过,岂不是很可惜。”

“妧佳,谢谢你。”沈沉英嘴上说道。

可内心却道:“人生确实很短,但若是能安安稳稳走完,便已是上上签。”

……

次日,朝堂之上。

西部瓦剌来犯,正侵犯大夏穆州边境。

皇上很头疼此事,故而苏闫一案也被暂时搁置一旁。

他本想派英武大将军前去击退敌军,不曾想大将军在回程途中被人暗算落入圈套,侥幸逃回却身负重伤。

其他武将们老的老,病的病,残的残,都是浴血奋战落下的老毛病。

大夏重文轻武,此刻竟一时半会儿想不到可以重用的人。

“回陛下,如今穆州边境事态刻不容缓,万万不可再拖了。”

“是啊,若是穆州失守,临近几州怕是和难逃一劫。”

听着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的,皇帝心甚烦之。

“朕难道还不知道这些?”他语气不快道,“那诸位爱卿倒是说说,何人前去最为妥当。”

闻问到这个问题时,底下又稀稀落落地渐渐没了声响。

“臣认为,徐律徐大人或许是很好的人选。”此刻,卞白站出来,把所有人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说了出来。

徐律的父亲曾是大名鼎鼎,战无不胜的大夏战神,徐庆佑徐都督。

可惜天妒英才,骁勇善战的徐都督因为长年累月待在寒凉干燥,黄沙漫天的漠北,又持续不断地打仗,身体逐渐亏空,患上肺疾,英年早逝,故而徐家老夫人,如今的一品诰命夫人,坚决不同意她的孙儿徐律从武。

即使从武,也段然不可上战场。

徐家世代忠烈,儿郎们却皆活不过而立,于是从先帝开始,便不再考虑叫徐家人参战。

可现如今战事吃紧,徐律继承了其父的谋略和武力,确实是最佳人选……

“此事,朕,还需再考虑一番。”

……

下朝后,沈沉英没有等卞白,自己先离开了。

走到半路,碰见了许久未见的谢与怀。

自打那次他站在了苏闫那边后,不仅官职停滞不前,还生了很长的病,这些日子才慢慢重回官场。

沈沉英自然是听说过薛问青为苏家子那件事的,对他也再难有好脸色了。

“沈大人。”他躬身行礼,强颜欢笑着。

如今他们二人算得上是天壤之别了,沈沉英如今是工部的郎中大人,不光是他,其他人见了也要忌惮几分。

沈沉英没想和他叙旧,点头便要离开,可这时谢与怀却开口了。

“沈大人,下官如今也想明白了,那些所谓的至高之位,并非想要便可强求的。”

“您这一路看似顺风顺水,官运亨通,实则暗箭频出,防不胜防。”

谢与怀在说那日大殿之上,胡雨山欲要诬陷她假冒他人入仕,犯下欺君之罪一事。

“如此说来,谢大人倒是也给了我一记暗箭。”沈沉英嘴角微微上扬,带有一丝轻蔑意味,“在我远去梧州的时候。”

这下子,谢与怀都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是这一声笑,多少带了些干涩。

他那时背刺了沈沉英,站在苏闫那边泼她脏水后,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他的妻子,为了让他少受些罪罚,四处求人,每日回娘家求她的兄长和阿爷,不求他官位保住,只求一条生路。

那段时间,他活得浑浑噩噩,自知再也无法从泥潭中拔出身子,却忘记了一直为他奔波的妻子,在这一步一步挣扎中,越陷越深,直到……

忧思过重,旧病复发,撒手人寰。

他还记得自己从牢狱中出来的时候,看到妻子那张消瘦苍白却面带微笑的脸庞,明明病体难驱,五脏六腑受损,可还是想亲自来迎接他。

或许也是从妻子离世那日起,他再也没有对官场的渴望,遣散了所有妾室,一心一意抚养着和肖氏的孩子。

“下官惭愧,不求沈大人原谅。”谢与怀认真道,“只是下官还是厚颜无耻想对沈大人说些掏心掏肺的话。”

沈沉英想直接离开的,但他说自己已经上奏官家,想要辞官归乡,最后之言,没有恶意。

“沈大人,您还记得曾经让家妻帮你查探杜悦的事情吗。”

“令正的帮助,沈某没齿难忘。”沈沉英在心里冷笑,她淡淡地瞧着他,等他要挟恩图报些什么时,不料谢与怀却说出来一个让她意外的事情。

“家妻顺着段掌乐这条线,找到了当时的一位老嬷嬷,那老嬷嬷虽然瞎了眼,可曾经也是宫中最顶尖的绣娘。”

“那绣娘说,杜掌乐当年消失,有一部分原因是参与了胡太后和苏闫夺得的那批赈灾银一事。”

“那批送往梧州的赈灾银,数量庞大,参与销赃的宫人暗卫颇多,却在徐穆背锅惨死后,皆无音讯。”

“恐怕是被全数灭口了……”

闻言,沈沉英的心似乎发出了咯噔一声,让她大脑跟着一片空白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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