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确定欢颜行踪后,他必会先将夏轻凰救醒,问明状况再做打算。

此刻,夏轻凰应该已经醒了吧?

入夜时,欢颜趴在窗口默默向外凝望室。

天边弦月如钩,星子散散落落,如滚了一天的碎钻。

她难得有和小世子相处的时间,本该很开心;但她把迷香配制好,看着慕容雪匆匆离去,连伴着小世子时都心神不宁。

她想不出萧寻现在在做什么,正如想不出许知言现在在做什么。

那么久不见,她和许知言现在所处的世界隔膜得已经很远;但她没想过,在她步入萧寻的世界这么长时间后,她和萧寻之间一样会有远隔天涯的感觉。

他果然对她很好,很好,真心诚意地要把她的孩子带回她的身边。

许知言希望他爱其母而全其子,是因为他已做很彻底:除其父而夺其子。

她该感谢他如斯深情吗?

小世子正在练字。

写了两笔,便跑过来看她,看上片刻,便拽住她的腰带,踮着脚递上一块巾帕。

“姑姑,别哭了!”

欢颜忙接过帕子,擦拭着眼睛强笑道:“我……我没哭啊!”

小世子道:“可我们府里没有风沙啊!很少有风沙会跑我眼睛里来。”

欢颜便抱他在膝上,亲亲他的面颊,柔声道:“姑姑真没哭。姑姑看着思颜在身边,不知多开心呢!”

小世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又道:“姑姑是不是想家了?其实呆我们家也很好啊!嫌这个房子旧,我让父王给你盖间新的,比宝华楼还要大,那么大的……”

他用小胖手在空中很夸张地画了个大圈,眼睛笑得晶亮可爱。

欢颜摇头道:“我不稀罕大房子。”

她指了指自己从前住过的小隔间,说道:“我只要那么点大的地方,然后带着你住着,天天说说笑,看看书,下下棋,弹弹琴……便很开心。”

小世子道:“我可以陪姑姑说笑看书。我也有一点点会下棋,不过没学过琴呢!”

欢颜道:“你小呢,大约再大些便会延请师傅过来教你弹琴了。你父王弹琴可好听了,连树上的鸟儿听了都舍不得飞走!”

小世子茫然道:“是吗?可我怎么从没听父王弹过琴呢?”

欢颜怔了怔,走到琴案边,取下琴套,便见琼响好端端躺在那里,轻轻拨弦时,声音滞涩不顺,早不复原来的清澈空灵。

她不觉松开小世子的手,到琴案下找当年存留着清理用具和护弦膏,小心地拂拭琴弦,叹道:“他常说,琴为书室中雅乐,不可一日不对清音,又怎会不弹琴呢?何况古琴通灵,久而不弹都会失去原来的灵性,怎样的稀世宝琴都会成为一截枯木。琼响居然变作这副模样,真真是暴殄天物呢……”

屋内忽然格外地寂静。

她抬头时,正逢小世子站起身来,喜孜孜地叫道:“父王!”

许知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了楼,正凝望着她独自理弦的模样,眸中晶莹,辨不出悲喜。

他的身后跟着锦王妃慕容雪,见小世子过去,便拉住他道:“父王奔忙了一日,正累呢,不许闹他。”

小世子道:“我不闹父王。不过欢颜姑姑说,父王弹琴很好听,我想听父王弹琴呢!”

许知言已经走到琴边坐了,指尖在琴弦抚过,然后轻轻一划,侧耳静听弦音,然后叹道:“果然……已是一截枯木。”

他和欢颜近在咫尺,欢颜便又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清香,缭乱了许久的心绪莫名便沉静下来,侧头看向他道:“也未必是枯木,只是太久没人理它,一时睡着了。”

“是吗?不知还能不能唤醒……”

许知言说着,已经伸出手来,细细理弦。

慕容雪道:“知言,你和欢颜许久未见,今晚便陪着她好好叙叙吧,我先带颜儿回宝华楼。”

许知言头都没抬,专心理着弦,淡淡道:“你先去吧!”

慕容雪便弯一弯唇,低头哄着小世子道:“颜儿,我们先走,那边预备了你爱吃的糕点……”

小世子却想着听琴,老大不愿意,嘟着嘴半天才跟她走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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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音零零落落,许久才渐成曲调。

许知言叹道:“太久没弹琴,手都生了!”

欢颜问:“为什么不弹琴呢?”

许知言道:“事儿太多,便懒得弹了!”

欢颜便不说话,纤白的手指在渐渐恢复灵性的丝弦间拂过。

许知言看着她的手,默然片刻,问道:“你多久没弹琴了?”

欢颜怔了怔,“我也手生了么?其实也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没多久是……比你久一点。”

她侧过了脸,晶莹的面庞如杏花极盛时的白,仿佛带着一种将要没落的悲伤。

不可一日不对清音的是他,而不是她。

她苦心孤诣地也学成一手好琴艺,只因为他琴技卓绝,她深精音律,才能更懂他的琴,更懂他。

她最后一次弹琴,是在此处两情欢洽时的双人合奏。

那时,她满眼娇春,与他相偎相依,翩然如驭风九霄,恍如天外仙侣,月下行吟。

可终究,她是红尘中人,他亦俗务缠身,不得清静,更不得自在。

许知言轻轻叹道:“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忘了怎么弹琴。”

欢颜道:“我也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忘了你是怎么教我弹琴的。”

“忘了吗?”“忘了……”

“还记得曲调吗?”

“那时,我比思颜大不了多少……不记得了!”

许知言从她身后揽过,如小时候那般,轻轻捉住她的手,慢慢划过琴弦。

曲调如流水般静静流淌而出。

喑哑已久的丝弦忽然间活了过来,伴着小小的少年和更小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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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的手指嫩嫩的,有些抖。

小小少年不急不缓地握住,恰到好处的力道,正把那嫩嫩的指尖稳住,缓缓抚向琴弦。

他温温柔柔地问道:“先学哪一支呢?”

小女孩看着少年秀美的面庞,带着几分怯意,却黑眸晶亮,“二公子教什么,欢颜就学什么!”

“那就先教你一支《如梦令》吧!”

“《如梦令》……”

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在四五岁时就认识很多的字,就会背一堆的诗。

她对这三个字的含义似懂非懂,却想着,如梦么,大约就是她这时候的感觉。

这如玉清润的尊贵少年,把她当作珍宝般抱于怀间,可不像在做梦?

还是一个如此美好的梦,让她一生一世,都不想醒来。

她听到少年在耳边,用那样好听的声音轻轻吟唱:

“不是潇湘烟雨,

不是洞庭烟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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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调渐渐流畅,思绪渐渐柔软。

分明又是当年天气。

日暖风高,莺啼宛转。

绿杨飞絮好风光,海棠春睡裹红妆。

欢颜忽然间克制不住,泪水一串串地滚落面颊,打在琴身上,一滴滴化开,照出她悲伤的脸,和烛光里另一张绝望的面庞。

她的脖颈间也有一滴滴地温热滴落,在她肌肤上慢慢化开,渐凉。

那个曾经的小小少年,如当年那般在她耳边轻轻吟唱:

“不是潇湘烟雨,

不是洞庭烟树。

醉倒古乾坤,

人在孤篷来处。

休去,休去,

见说桃源无路……”

当时携手高楼,依旧楼前水流(三)【第二更】

更新时间:2012-9-8 12:10:05 本章字数:3312

春情散,海棠成风,红杏积冢。

年年岁岁的花开花落云散云聚,抵不过朝朝暮暮袭来的风风雨雨。

如今的秋意瑟瑟,是这样凉得沁骨。

万卷楼外,小竹林边,有人罗袖临风,默立枯叶间,看霜月侵檐,听翠筠敲竹。

从零落不成调,到渐合音拍,到双人同奏的含情脉脉,到千回百转后的余韵袅袅,再到此刻只余了风声萧萧…悭…

纤瘦的身影无力地靠在了一株竹干上,随着竹干的摇晃而巍巍地颤动。

她抱紧肩,默默凝视着万卷楼。

良久,良久,窗口的灯火一跳,无声地熄灭收。

那飘着陈年书香的屋宇,便如此安谧地沉入黑夜里。褪去华美漆绘的廊檐在薄薄的月色里温柔明洁,如她夫婿那令她永远无法抵挡的浅浅笑意。

她慢慢地柔软了身体,倚着竹子坐倒在地,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

“知……知言……”

她绞紧自己的袖子,掩住唇,努力不让自己唤出声来。

那是她的夫婿,只许和她白头偕老的夫婿!

可她不得不为这场没有把握的仗,先将他拱手送到别的女子怀抱。

甚至,是可能永远夺去她宠爱的那个女子的怀抱。

四年前的春天,她在锦云宫见到他时,她就打定了主意,绝不想再错过他,绝不想再像当年那样和他擦肩而过。

不错,是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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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还是在军营里跌打摸爬惯了的淘气包,从来不肯安分。

十二岁那年随父回京,她扮作男装,一样喜欢骑着高头大马四处乱窜。

她虽爱胡闹,但并不是霍安安那样不知轻重的人,因此父亲慕容启也不十分约束,若她要出门,不过派两个随从跟着,由她城内城外自在行动。

在近郊的山间看到樵夫捡来的小虎是意外,一时兴起把小虎带走打算养大是意外,被母虎追击更是意外……当然给追得抱住头滚落山去更是意外。

更倒霉的是,母虎显然比她的随侍更加行动迅捷,竟在随侍之前找到了她。

她从没给一只老虎追得这样狼狈,看到前面有人,不管不顾便冲了上去,却已吓得连求救二字都呼喊不出。

总算她的运气还没坏得那么彻底。

如果前面的人是寻常百姓,或者不会武艺的普通路人,眼看一头吊睛白额大虫咆哮着奔过来,早就推开她逃之夭夭了。

可那些人一看有大虫奔来,第一反应就是喊:“保护公子!”

她扑向那顶软轿时,连轿夫都已挡到了软轿跟前,那些带着刀剑的随从更是赶上前去截住了老虎。

她跌在轿中那人身上,便觉自己被人扶住,有少年用很好听的声音在问:“出什么事了?”

轿夫匆匆瞥过她一眼,却是个没见识的,说道:“有个小男孩被头大虫追赶下山,逃过来了。公子放心,大虫被拦住了,过不来!”

那少年不知怎的,居然也没看出她是个女孩儿,竟把她当作八.九岁的男童般抱在膝上,低低道:“别怕,别怕,呆会赶走大虫送你回家。”

女孩身形原就比男孩子娇小许多,她被他轻轻一抱便抱在了怀里,便觉羞窘,待要挣扎时,腰部不知什么时候被撞伤了,此时惊魂稍定,稍稍一动,便已摸住伤处疼得直发抖。

少年感觉出她的动作,顺了她的手抚到她的腰间,柔声问:“这里疼?”

她含糊地“唔”了一声,那少年便将她抱得紧些,洁白的手掌压住伤处,轻轻替她揉摸腰间的骨骼。

他的手很温暖,按压时也颇有技巧,她的疼痛立时好像缓解了不少,却闻得他身上隐隐传来的淡淡清香,陌生却好闻,和他指掌间的温暖触觉汇作一处,她忽然间便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萌动,就像迫不及待想钻出泥土沐浴阳光的草木。

悄悄抬眼时,她看到了他接近完美的面庞。

之所以称不上完美,而是接近完美,完全是因为他的那双眼睛,让她觉得哪里不对。

后来,有人撩起帘子,向他禀报大虫已除时,她看到他的眼睛保持着原来的模样,连眨都没眨一下,才意识到他应该是个瞎子。

侍卫没轿夫那么笨,看到她凌乱的发和姣好的面庞,立时认出她是个女孩。但两名侍卫相视一眼,犹豫着并没有说。

毕竟,那少年已经十七八岁,出身尊贵,一时冲动对送上门来的小女孩动动手脚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那年十二岁,向来在军营间厮混。

那些军中汉子平时看不到女人,熬得难受,荤段子便从不离嘴。她未必能听懂多少,但对男女之事却比寻常闺阁小姐早慧得多。

她晓得这样不妥,她也已经恢复一点力气,完全可以从他怀中挣脱开来。

但不知怎的,她偎在他胸前,嗅着他身上清淡好闻的气息,偷偷地看着那漂亮得不像来自尘世的面庞,软绵绵的不想动弹。

后果就是,她的随从惊慌失措地奔过来,发现倒地死去的大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看到自家十来岁的小姐正被一个年轻公子抱在怀里肆意轻薄,立刻挥刀砍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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