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那边楚瑜已笑了起来,“莫非就是那个最近闻名京师的锦王府小婢欢颜?”

许安仁侧头望向楚瑜,“楚相也听说过?”

楚瑜道:“如此大名鼎鼎,微臣想不听到也难!听说三殿下、五殿下都和这女子有些瓜葛呢!如今又和二殿下卷入流言中,可惜二殿下双目失明,终日寸步不出,只听这丫头摆布……”

他仿佛自觉失言,猛然顿住口,垂头不再说话。

许安仁问向聆花:“聆花,这事你可曾听说?”

聆花叹道:“女儿略有所闻。何况我与欢颜从小一起长大,她如今不知自重,也和我太过骄纵有关。如今她在京城声名狼藉,夜来又梦到乳娘泪落涟涟求我救护。想我乳娘对我有再生之恩,我实在不忍欢颜沦落至此,故而想着将她带到蜀国。那里谁也不认识她,方便她静心悔过,重新做人。再则……我也担心二哥……他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很宠着欢颜呢!”

她的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许安仁想着上午许知言的执着,心里顿时发紧。

这个儿子的确有点儿他母亲的痴绝纯良,今天想纳欢颜为侧妃被拒,必定不肯死心,也不知日后还会为她做出点什么事来。一旦他双眼复明,必如鲲鹏展翅,前程远大之极,岂可被小小一侍婢玷辱了清誉?

这时章皇后在旁笑道:“要论聆花想要谁做陪嫁丫头,都容易得很。只是臣妾想着这欢颜是言儿的人,言儿仿佛时刻离她不得,因此不得不请皇上的示下。”

许安仁拂袖道:“有什么时刻离她不得的?原就瞧着她妖娆娆的不像个正经姑娘,言儿也是冲着她有一手好医术才留着,便于为他开药调理身子,哪里就特别上心了?尽是路人胡说,坏朕言儿声誉!”

何况许知言复明在即,还留着这祸害做什么?

章皇后道:“既是如此,不妨请皇上下一道旨意,让锦王放人吧!聆花懦弱,锦王又被蒙蔽,若无圣旨,只怕不会依从。”

许安仁点头,正要令人传旨时,又犹豫道:“此女声名,想来萧寻也有耳闻。不知他是否介意此女伴着公主入蜀?”

聆花微笑道:“父皇放心。欢颜医术很好,阴差阳错下救过萧公子性命,萧公子对她很是感激,不会反对此事。”

章皇后又将许安仁拉过一边,悄声道:“萧寻的心腹女将夏轻凰,和聆花处得极好,方才是陪着聆花一起入宫的。此事我也问过夏姑娘,她仿佛并不十分乐意欢颜陪嫁。听她意思,萧寻不仅感激欢颜,好像还对欢颜颇有好感,她担心欢颜过去,会夺了聆花的宠呢!”

许安仁道:“胡说。一个是公主,正室嫡妻,一个是奴才侍婢,好不好,传个话一段白绫一杯鸠酒便够结果她了,看她还敢和大吴公主比!”

章皇后笑道:“我便是这意思呢!再则萧寻真的喜欢这淫婢,于我大吴也没什么坏处。”

萧旷颇有治国之才,如今瞧着这萧寻也非池中之物,如若继位,蜀国益发强大,恐怕就没那么甘心俯首称臣了。

因此,如果欢颜能惑得萧寻不理朝政,致使蜀国生变,削弱蜀国的实力,于大吴简直是大功一件。

许安仁颔首,唇边已漾出笑意。

这天,二月廿四。

于很多人都不是一个寻常的日子。

午时,许知言丢开软在床榻上迷糊的欢颜,自己回了宝华楼,却将靳总管和他几个心腹部属召了过去,细细询问王府及京城内外所传流言之事。部属见他询问,却也不敢隐瞒,一五一十说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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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春事急如流,每被颠风断送休(二)【第一更】

更新时间:2012-5-23 1:05:55 本章字数:2824

果然早已知晓,只是怕他忧心伤了身子,再无一人敢在他跟前提及。.

可如今这情形,才真的让许知言暗自忧心,只是不肯流露出来,若无其事地吩咐他们设法追查流言源头,并多派人手留心楚相府甚至诸王府的动静,若有异常,需即刻回报。

靳总管到底看出些端倪,犹豫片刻,遂道:“宁远公主一早便入了宫,到现在不曾回来。听说……是萧公子身边的夏姑娘陪着去的,再不知所为何事。廓”

“聆花和夏轻凰?”许知言心里咯噔一下,侧头问,“楚相今天是否在宫里?”

旁边便有部属答道:“暗中监视相府的人有回报,说楚相下朝后并未出宫回府,应该……是被皇上留在宫中议事了。”

许知言便向靳总管道:“即刻遣人去见李随,问他是否知道今日楚相、聆花等人入宫后的行踪。”

李随是跟了许安仁三十年的老太监,他侍奉许安仁从步步维艰的太子到天下至尊的帝王,水涨船高成了宫中管事太监,依然谨慎细致,处处留心,自然许安仁宠信。

许知言幼时被抱在父亲跟前养着,李随看顾的时候极多,许知言对他也很敬重,感情绝非别的皇子可比,若有事相求,多半不会拒绝。

靳总管应了,正要带人离去,许知言忽又叫住了他杰。

他回头时,许知言以手支额,静默了半晌才问:“如果我不是双目失明,身体孱弱,你们还会刻意瞒着我这些事吗?”

靳总管不敢回答。

许知言心中明白,神色更见黯淡。

他挥了挥手道:“你们且去吧,但愿……但愿还来得及……”

靳总管只得返身离去,却又是奇怪,又是不安。

这位二殿下素来孤寞淡泊,不预外事,他们为主分忧,自然也不敢拿外事扰他。而如今,却是他义无反顾奔往他以往厌倦的红尘俗务,并且兢兢业业,唯恐不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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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寻午后方来辞行。

此时欢颜已醒,一眼看向他身后的从人,便奇道:“咦,怎么不见轻凰姐姐?莫非打算留在府中陪公主到出嫁么?”

当着许多人的面,萧寻对她远不如私下里那般亲热,只淡淡道:“欢颜姑娘说笑了。轻凰有事,已先行离府。”

许知言微笑道:“想必,又在为萧公子成亲之事奔忙吧?”

萧寻笑道:“的确是我有事遣她先走一步,未及与二哥告辞,实在是失礼之极。改日必唤她过来向二哥赔罪。”

许知言道:“萧公子言重了!”

二人又说笑逊谢几句,萧寻方才领人离去,许知言行动不便,也不相送,自有靳总管等循礼相送。

欢颜想着他这一回府必定忙着成亲之事,随后便要带着和她相看两相厌的聆花回蜀国,日后天南海北,今生未必再有相见的机会,原本有些不舍,有心送他一程。谁知萧寻过来辞行,除了开始淡淡答上一句,竟不曾正眼瞧她一眼。

她既对外面流言漫天之事一无所知,只猜着萧寻平时虽和她亲近,心里多半不屑她一介小小侍婢,怕和她交往被人嘲笑,方才如此冷淡。

想他原就是个轻诺重利的轻浮公子,不过冲着她容貌和医术方才另眼相看几分,她又怎能信以为真,以为他真是什么可交可信的正真君子?

这样想着时,因他曾出手相救而生出的几分好感也便荡然无存,他离不离开分不分别也便没什么值得惋惜的了。萧寻踏步往万卷楼外走时,她也提裙自顾上楼研药去了。

这几日沉修被一个神交已久的世外高人约去,不知探讨医理还是探讨毒理去了,留下了两个小僮在照料许知言。——他已将药配好,只需将千里镜磨好后调入配好的药液里为许知言敷上即可,委实简单之极。只是欢颜细致,都是亲自研药,亲自调药,亲自为许言敷眼,小僮们不过在旁辅助,几乎不需要他们动手。

萧寻明知欢颜没有跟来,走到院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一眼。

楼上的窗扇紧闭,小白狐果然心狠意狠,甚至不愿意目送他一程。

傍晚圣旨来时,欢颜刚听许知言弹了几曲,因听他说头皮痒,遂扶他坐到窗边,为他取下发簪,便用自己随身带的桃木刻花梳细细地为他梳理。

她正笑着说道:“现在你看不见,我总帮你梳头,回头你能看到了,也得帮我多梳几次才公平。”

许知言点头,“我帮你梳到白发齐眉,可好?”

欢颜晕红了脸,却咯咯而笑。

听得皇帝心腹太监李随亲过来传旨,并且指定许知言和侍婢欢颜一起接旨,两人都是一惊。

欢颜正待替他绾好发去接旨,许知言忽握住她持梳的手。

握得极紧。

原来温热的掌心沁着丝丝汗水,冰凉。

“怎……怎么了?”

她想笑,却觉得那笑声被憋着压紧在喉嗓下,怎么也笑不出来。

看着他忽然间沉郁的眉眼,她身上似乎也开始沁出冷汗。

掌中的梳齿因为许知言不自觉的大力而嵌入肉中,却觉不出疼痛。

宝珠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为许知言收拾齐整,说道:“李公公已等在厅中,殿下还是快过去吧!”

许知言点头,回身向欢颜道:“欢颜,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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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春事急如流,每被颠风断送休(三)【第二更】

更新时间:2012-5-23 1:05:55 本章字数:3076

欢颜道:“我?我……不怕呀?”.

但她的确是忐忑的。

她居然看出了许知言很怕,并且很迅速地被他的怕传染。

在记忆里,他总是沉静的,淡漠的,甚至连下令杖毙散布流言的婆子时也波澜不惊。

至少,他给人的感觉是镇定自如,波澜不惊。

可这一刻,他已开始失态。

仿佛有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正往他无法掌控的方向发展。

许知言的预料没有错,欢颜的预感也没有错廓。

当欢颜跪在光滑得能照出人影的金砖上,听到李随在赞完宁远公主的贤淑盛德,以及和乳母之女的姐妹情深后,宣布以欢颜为侍,随侍公主嫁萧门入蜀国时,她忽然间全身都冷了。

一直忘了收起的木梳从掌中跌落,轻微的“扑”的一声。

许知言居然听到了,顺着声音在地上一摸,恰触着那梳子。

他默默将它捡起,听李随读完圣旨,便叩首道:“儿臣,领旨谢恩!”

李随宽慰地笑了笑,待要扶起许知言,却见欢颜雪白着脸直直跪在那里,不由一皱眉头。

许知言早觉出她的异常,低低提醒道:“欢颜!杰”

欢颜咬紧牙偏头看向许知言。

许知言微带无奈地低声警示:“欢颜,先接旨再说。”

欢颜全身哆嗦起来,却猛地站起身,高声道:“不接!我不接!若要我陪嫁入蜀,我宁愿一头碰死在这里!”

李随愕然,皱眉道:“嘿,我以前瞧着这丫头挺好,如今果然不懂事了呢!这圣旨也是你想接就接,不接就不接的?抗旨不遵这是什么罪,你知道不?”

许知言忙道:“李公公,把圣旨交给我吧!”

李随见他说话,忙堆下笑来,将圣旨双手递过,过去将他扶起,摇头道:“二殿下,这欢颜果然恃宠生骄,太不像话了!若是闹得大了,你想死容易,想死在这里,可没那么容易!”

许知言勉强笑道:“李公公说的是。这丫头是任性了!皇上面前,还请公公多担待。”

他这话自是要李随对欢颜的抗旨之举多加包容,别在许安仁跟前提及此事了。

许安仁继位后喜怒无常,甚是暴戾,真的追究起来,只怕欢颜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李随原就对在自己身边长大的二皇子格外不同,听他这样说,自是顺坡下驴,笑道:“咱家这里怎么都好说。可欢颜姑娘入蜀后,如果还是这样的脾性,只怕会连累宁远公主为难了!便是咱们大吴的脸面也不好看。”

“公公所言极是。”

那边早有侍婢扶许知言和李随坐了,奉上茶来。

许知言沉静应对,却始终牵系着那边的欢颜,只恨自己目不能视,看不到她目前的情形,更是悬心。

他自晨间面见景和帝求娶侧妃被拒,便知此事不妙,待听得说聆花等人入宫,更猜到从头到尾便陷入他人设计中。他已打算静候时机力挽狂澜,却一字都不曾向欢颜吐露,生怕添她困扰。

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看了敌手。

这道圣旨,他猝不及防,欢颜更该是晴天霹雳。

他侧头唤道:“欢颜!”

欢颜已被宝珠拽到一边,兀自偶人似的站着,怔怔地看着他,往日顾盼生辉的一对明眸完全被水雾掩住,浓得看不到眸心的颜色。

宝珠见她不应,只得推欢颜道:“欢颜姑娘,殿下喊你呢!”

推搡几次,欢颜才霎了霎眼,睫下顷刻滚落几串泪珠,无声无息地滴到光可鉴人的金砖上,——正映出她失魂落魄的模样。

许知言隐隐听到她在抽泣,薄唇动了动,低下头喝了口茶,才淡淡道:“宝珠,先送欢颜回万卷楼,我和李公公许久不见,正想念着,要说会儿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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