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穆青锋看看眼前打不起精神的青瑰与小白,道:“她们二人都坦荡释然,你们两个莫要再沉浸其中,不如多吃些美食,前面还要赶路,吃不饱可走不远。”

青瑰点点头,白狐瞥了一眼穆青锋,三人刚要活络点吃饭,就听见邻桌几个男人大声吵嚷着:“去瞧那两棵开花的玉兰没?还真挺好看。”

“好看?没兰苑那两个娘们好看吧?”

“就是,就是,抱女人还得兰苑那两个,那腰,那屁股,真他娘的想摁在地上直接操了。”

“可不是,那两个娘们开客栈的,不清不白,还装什么清高,不让人进去,真他娘的欠操。”

青瑰闻言,早就气红了脸,怒目圆睁,抓起桌上的茶壶茶杯朝着那几个男人狠狠掷去,怒斥道:“你们几个鸟人,嘴巴干净些!”

那几个男人被热茶淋了一身,见是个半大少年朝他们动的手,拍着桌子嚷道:

“我当是谁,宁川谁不知道兰苑是窑子苑,怎么你这小娃娃也是那儿的恩公不成?只准你同她们还,不准别人也去好?小娃娃好大醋性,兄弟们说是不是?”

四周一片哄笑,青瑰心肺都要气炸了,随手抄起身旁的包袱,朝着那几个人狠狠砸去,那几个男人笑嘻嘻躲闪开来,嘴巴愈发不干不净,抓过青瑰包袱踩在脚下,抬起拳头就要朝着青瑰脸面挥过来。

白狐与穆青锋同时出手,白狐利爪一攥,捏碎了男人的腕骨,穆青锋剑未出鞘,却已经扫飞了那一桌嘴巴不干净的流氓。青瑰气出了眼泪,使劲摸了两把鼻涕,去拾起自己的包袱,包袱方才打闹间被弄散了,青瑰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往里收拢,突然一愣,抓起掉在地上的画轴,心里堵得眼泪都哭不出来了。

那张画像,断了天地杆,四处的画芯也撕裂了寸余,青瑰愣愣地捧着那残片的画像,哭也哭不出,怒也发不出,只是呼吸急促地瞪着眼睛,小白见他这样子,有些心惊,过去抱住青瑰,轻轻拍着青瑰后背给他顺气,穆青锋则宽慰道:“画都能修补,我记得宁川有个画匠擅长修补古画,青瑰,别怕,这就过去。”

穆青锋前面带路,白狐半抱着青瑰,青瑰还是那副痴傻样子,不言不语,就是瞪着眼睛。穆青锋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那老画匠的住处,穆青锋叩门,里面却久久不应,两人着急,直接抱着青瑰跳过围墙进了院子。

那老头正在书房中作画呢,突然听见丫头惊呼,出来一看,大门还紧闭着,院子里却落了三个陌生人,那老头喊道:“你们何人?光天化日之下,怎么敢私闯民宅!”

穆青锋对着老人抱拳作揖,道:“可是宁川张公?在下穆青锋。”

张公听到“穆青锋”三个字,着实吓了一跳,道:“好你个骗子!敢充穆英雄的大名!”

穆青锋又作揖道:“在下确是穆青锋,青锋剑为证。今日冒失来访,是想请张公帮朋友修补一幅画像,此画像极为珍重,还望张公援手。”

那张公半信半疑,一边走向穆青锋三人,一边嘟嘟囔囔道:“谁知道真假?若真是穆英雄,这等小事自然要帮,不过我张公岂是被人吆来喝去的无名画匠,我张公……”

那张公走进了穆青锋,待他看清了站在穆青锋身畔的青瑰,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对着青瑰结巴道:“你……这……这是?你……您是沈大人?”

青瑰微微回神,锁着眉头摇头,张公摇头道:“不是?怎会不是……不对不对,沈大人不会这般年轻,可是……”

一旁的白狐机警,马上抖开那画卷,指着画上的人,道:“老人家,您说的可是这画上人?”

张公瞧瞧那画,又抬眼瞧瞧青瑰,然后长叹,后退几步庄重地整整衣裳,竟是对着那画像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青瑰问着:“老人家认识这画上人?”

张公拎着衣摆起身,从白狐手中接过画像,仔仔细细收好,道:“能修补恩公的画像,也是我修来的福分。这位小公子怎么称呼?”

青瑰心里更加七上八下,知道这张公怕是知道画上之人的来历,便忙回答道:“我叫青瑰。”

张公拉过青瑰,又上上下下好好看了看,摇着头叹气,问道:“小公子为何不姓沈?”

青瑰愣,反问道:“为何姓沈?”

张公也愣,问着:“你当真不知这画像上是谁?”

青瑰摇头,张公叹气,叫丫头关好房门,握着青瑰的手进了屋,道:“看来得进屋慢慢说起了。”

青瑰心中及是忐忑,追问道:“我同这画中人是何关系?”

张公在太师椅上闭着眼睛,并不着急回答,一直等到丫头送上茶来,那张公才缓缓开口道:“有没有关系,老朽也讲不清楚。不过这画像上的人,老朽却是认识。”

“这画上的人,便是当年名满京城的沈大人。沈大人是二十年前的状元郎,那年琼林宴饮霞觞,满京城没人能盖得过沈大人华彩。后来三四年间,沈大人又深得皇上青睐,已经官至户部尚书,当年便是沈大人救了我一命,本想着好好报答沈大人,谁知沈大人一夜之间辞了官,从此便音信杳无,不只是我,当时好多人都在寻沈大人,只是多处查访都无果,我便想着沈大人那般出色人物,八成是厌倦了朝廷中的尔虞我诈,游云山水去了。”

“至于小公子与沈大人是何关系,老朽不敢瞎说,不过老朽只知道当年沈大人确实娶过妻室,因是皇帝钦点,那桩亲事还办得热热闹闹。只是后来沈夫人同沈大人一起不知了去向,别的,老朽实在不敢随便乱讲。”



作者有话要说:千干万蕊,不叶而花,当其盛时,可称玉树

20

20、第二十章 ...





画匠张公摇头叹息道:“沈大人神仙似的人物,这么多年音信杳无,肯定是去什么名山望水做神仙去了。至于小公子为何同沈大人这般相像,老朽不敢妄语。不过……当年沈大人在京城中有御赐的宅邸,沈夫人娘家也是京城中人,小公子若是去京城,大概会明白些。”

青瑰心里跳得噗通噗通,小脸都涨红了,他只当自己在这世上已无至亲,如今听这画工的言语,那京城中的沈大人和沈夫人,难不成?难道就是自己的亲生爹娘?青瑰紧咬着下唇,紧张地又展开那画卷仔细瞧,他们这般相像,除了骨肉血亲,哪里还会有这般相似之人。

青瑰瞧见画上沈大人腰间的玉佩,瞧着上面镌刻着的“青瑰”二字,青瑰着急确认一般,忙不迭地将手伸进衣领中,想掏出自己的玉佩来。可身旁的穆青锋却轻轻按住了青瑰,对张公道:

“多谢张公教诲。敢问张公,这画卷可补得好?”

那张公白了穆青锋一眼,神奇道:“老朽虽是不才,好歹是当年宫中排名第一的画师,更有祖上相传的补画修卷之术,普天之下,还有谁敢叫‘画郎中’?”张公说罢,到青瑰身前,小心接过画像,又道:“古迹重裱,如病延医。能修补恩公画像,也是老朽修来的恩泽,自不敢轻慢。闲话少叙,杨二!”

张公朝门外一吆喝,马上进来了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朝着张公恭敬作揖道:“师父有何吩咐?”

张公道:“杨二,为师要闭门补画,你好好招待这几位客人,不可怠慢。”

那杨二点头应下,张公捧着画出去时,还瞪了一眼杨二,喝道:“你个不用功的,你瞧瞧你前几日打的浆糊,不是生了就是过火了,没一个能拿去裱糊,为师白教你了不成?这几日重新打!再不用心打断你的腿!”

杨二唯唯诺诺应下,送了师父出门,弓着身子作揖,直到听不到张公的脚步声了,才直起身板,方才有些木讷的眉眼也活泛起来,笑盈盈走到穆青锋面前,问道:“您真的是穆青锋穆英雄?”

穆青锋点头,杨二啧啧两声,道:“今日竟然瞧见了穆英雄,了不得,了不得。”

那杨二在张公面前是个瘪三,在张公背后却是个话唠,缠着穆青锋想见识见识青锋剑,穆青锋不愿得罪张公徒弟,又不愿随意亮出青锋剑,便移了话题,说别的去了。那两人在一旁唠唠叨叨,青瑰无心去听,便过去了小白身旁。张公宅子阔气,连这待客的椅子也宽大阔气,小白往旁边移了移,给青瑰空出个位子,顺手揽过青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青瑰依在白狐身上小声问着:“小白,你说会不会是我爹娘?张公只说他们杳无音讯,那他们大概还在世上?对不对?可他们为何要把我丢在南山上?沈大人不是大官吗?连皇帝都赐婚的大官,怎么会没钱养我?小白,你说为什么把我丢到别处去?是不想要我,还是有别的变故?”

青瑰心里有些别扭,抱着小白胳膊可怜巴巴问了一串,小白看青青这几日越发清减,都快失了在南山时候的圆润模样,心里微疼,抱紧他道:“青青,若不去南山,你我又怎会遇得上?怎么活过来了便是怎么好。”

青瑰往小白肩头蹭了蹭,也低声道:“是呢,不去南山就遇不到小白了。”

穆青锋虽是在与杨二周旋,却暗暗看着青瑰这边,见青瑰同白狐动作亲昵,便对杨二道:“我三人车马劳顿,不知府上可有客房,还劳烦杨兄弟安排。”

杨二拍着脑门道:“你瞧瞧我,倒给忘了,这就吩咐下人去整理出来三间,且随我来。”

杨二招呼上青瑰与白狐,领着他们朝院里走去,找了三间连着的客房,杨二指着那三间房请他们先进去瞧瞧,青瑰瞅了会,道:“杨大哥,收拾两间就好,我同小白住一间。”

杨二一愣,看看青瑰,又看看小白,干笑两声道:“两位小兄弟若是不怕挤,那倒也行。”青瑰朝杨二一笑,谢过后跟小白进了屋子,杨二又盯着两人背影看了会,一副若有所思。杨二安排妥当了,想回去继续打师父交代下的浆糊,一转身就看见了还站在后面的穆青锋,对上了穆青锋的眼睛,杨二打了个寒战,好生凌烈的杀气,杨二被穆青锋突然的煞气吓懵了,穆青锋开口道:“杨兄弟走好。”说完,也进了屋。

穆青锋在房子兀自坐了一会,还是起身去敲了青瑰的房门,开门的是小白,小白不客气问道:“何事?”

穆青锋也开门见山道:“有几句话要同青瑰讲。”

白狐戒备,青瑰也走出来,问道:“穆大哥,什么事儿?”

白狐还拦着房门口,穆青锋对青瑰笑笑,道:“可否借一路讲话?”

青瑰看了眼白狐,抿抿嘴,道:“小白,你等我一小会,我去去就来。”

青瑰随着穆青锋来到隔壁房中,穆青锋关上房门,对青瑰正色道:

“青瑰,以后在人前,不要和小白太过亲昵,外人看了不好?”

青瑰眨了眨眼睛,道:“为何?”

穆青锋笑着摇摇头,拉过青瑰的手,道:

“你还不谙世事,不知道这世上人言可畏。拉拉扯扯,搂搂抱抱,本来都是男人同女人关上房门做的事情,你同小白都是男子,又在外人面前太过亲昵,会招惹闲言碎语。”

青瑰心里不大痛快,道:“我同小白本就亲昵,旁人闭嘴我俩也是亲,旁人说闲话我俩还是亲。再说,谁那么闲,还专门盯着我俩瞧不成?”

穆青锋一愣,笑得更开,不禁不捏了捏青瑰腮帮子,道:“倒小瞧你了,嘴巴倒是厉害。罢了,只是日后真去了京城,可得留心点。京城不比别处,说不好哪儿还真有眼睛盯着你。”

青瑰点点头,道:“知道穆大哥是为我好,我留心便是。”

穆青锋见青瑰困乏,便让他回去歇着了,该题点的他也题点了,日后便看各人的造化了。青瑰回到房中,白狐坐在床上瞥他一眼,问道:“又送你什么好玩的物件了?”

青瑰趴倒在床上,抱着被子摇摇头,道:“没啥。小白,好困,我先睡会。”

白狐给他盖好被子,躺在他身畔,也是疲乏,一起沉沉睡去。



青瑰醒来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不知道是入夜的什么时辰,身畔小白还睡得沉稳,外面大概朗月当空,门窗被照得明晃晃。青瑰轻手轻脚掀开被子下床,披上衣服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抬眼瞧见后面有座两层高的阁楼还灯火通明,青瑰几分好奇,莫不是那张公还在通宵达旦地补画?也不知道补画是何等手艺,不如过去瞧瞧,说不定还能同张公聊上几句京城沈大人的事情。

青瑰蹑手蹑脚靠近了阁楼,推开阁楼大门,一层空无一人,只放满了古书和画卷。青瑰找着楼梯,正想踏着楼梯上去呢,听见楼上突然有人道:“缨儿,你看我方才揭芯做得可好?那个笨徒弟杨二怎么连个揭芯都学不会呢,我看他的花花肠子都在外面呢,天天寻思着去给烟柳巷的姑娘画像,早晚要败了我的名声。要不是看在他爹的面子上,我早就将他撵走了。”

青瑰想着张公在对谁讲话呢?声音都比白日里软绵了几分,不知那缨儿是张公的夫人还是女儿,能配上张公的,八成也是才女吧。青瑰几分好奇地踏着楼梯往上爬了几步,谁知道那木楼梯大概都些年岁了,一踩便咯吱咯吱响,在安静的阁楼里格外刺耳。

张公停了讲话,喝道:“谁?”

青瑰不好意思,干脆快跑几步上去,道:“我……我瞧着这里亮着灯便过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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