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埋支钗子总是容易,一个浅坑,一捧薄土。小白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块木板,插进那小土堆前,青瑰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能做个无字墓碑,无名坟冢。

稀稀落落烧着纸钱,青瑰想起了那姐姐曾笑着道:“投胎路上也走得体面些。”



就算南山上多了个无名坟冢,日子也是继续慢悠悠地过。青瑰还是去先生那里念书,瞅着先生摇头晃脑之时偷偷打个盹。小白有时在学堂窗外的高树上陪他,趁先生不注意便嗖一下,扔给青瑰个山中野果,酸得青瑰一个激励,打不起盹来。柿子树上的柿子被村民勾了个干净,树上的吊死鬼一到晚上就呜呜呜哭号,哭得悲苦,青瑰听着很是解气。渐渐要入冬了,家里已经没有多少存粮,青瑰望着米缸有点发愁,冬天里大雪封山,就算是小白也不那么容易逮到野物。

小白倒不发愁,那日,他拦住要去先生那里的青瑰,道:“今天不去念书,我带你到山上去猎些东西,一些拿去换米,余下的做成腊肉过冬。”

青瑰当然乐意,他最喜欢同小白上山,一下子就把苦兮兮的老先生扔在脑后了,当下收拾绳子袋子跟着小白跑进山里。青瑰说是去帮小白,其实就是看热闹来了,爬到半山腰的青松老树下,小白对他道:“在这里等着,别乱跑,我先去前头看看哪里好吃的多。”

青瑰笑着点头,一屁股坐在青草上,小白眨眼间已经没了踪影,也不知道是东面的小兔还是西面的小鹿要倒霉。

青瑰从随身带着的小布袋中掏出几枚有些干瘪的山楂,舒舒服服靠着树干吃了起来,酸酸地,吃得青瑰肚子有些饿。吃完第二颗,第三颗还没放到嘴里去,前面枯草丛里突然窸窸窣窣抖动起来,青瑰警觉,站起身来,果然,一下子撞出一头高壮的大野猪。

青瑰差点被没吐出来的山楂核呛死,那野猪红着眼睛,看到青瑰就横冲直闯过去,青瑰抡起腿,也不辨方向,反正就是一边冒冷汗一边跑,嘴里高呼着:“小白!”

小白没赶到,大黑猪倒是锲而不舍,眼看着就撞上去了,青瑰暗叹:“命休矣!”

突然感到身子一轻,后领一沉,青瑰再睁开眼睛之时,那黑猪已经倒在地上,而眼前多了一个白衣人,自己是被他给提起来了。

青瑰眨了眨眼睛,迟疑问道:“小白?”

那白衣人浅笑着将青瑰放到地上,道:“千年前我是被人唤作小白,不过不是你的那个小白。”

青瑰这才瞧清楚,虽然都是白衣,眼前这位却比小白高了许多,面如润玉,乌发如瀑,眼波流转,清雅如仙。青瑰怔怔瞧着他,入了魔怔一般。白衣人轻点青瑰眉心,青瑰这才回了神,问着:“你是谁?”

白衣人道:“三百年为妖狐,六百年为魔狐,九百年为天狐。我已活千年,你说呢?”

青瑰瞪圆了眼睛,使劲盯着他看,此刻万籁俱静,青瑰环看四周,那些往日里悠悠荡荡的孤魂野鬼们,此刻早跑了个干净,仅有几只还趴极远的树后小心窥探。

青瑰咽了口吐沫,道:“谢天狐大人救命之恩,不知大人找我何事?”

天狐笑着伸手点了点青瑰眼睛,吓得青瑰一个激灵,腿一软跌坐在地上,天狐道:“你倒是有意思,那你想不想知道自己为什么目能识鬼?”

青瑰咬着嘴唇不说话,天狐敛起笑意,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清模样,道:“倒是有分寸,你自己的身世自己去寻。今日来,是为了你身边那只白狐。”

天狐往前走了两步,青瑰这才发现他被野猪逼到的地方竟然是南山的断崖之处,刚才若是再往前奔跑个十余步,便会摔进那万丈深渊,大概都是这千年狐狸设计的。天狐好似察觉到了青瑰的心思,回转过身子,几分傲然道:

“本是兽类,却想逆天行修得真仙,必然会遭天劫。度天劫,成则一步登天,败则魂飞魄散,真灵消逝。白狐已到三百年天劫,你若想护他周全,便带他远离南山,不然,他会遭天雷之灾。”

天狐话到此,复又轻笑道:“他寻你来了。”

青瑰抬眼张望,再眨眼,天狐已经没了踪影。

小白奔来,见青瑰跌坐地上,身边还躺着个几百斤重的大野猪,有点骇人,问道:“青青,受伤没?”

青瑰还有点云里雾里,茫然摇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叹道:

“小白,我见着你老祖宗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坑虽然不是日更坑,但是绝对不是弃坑!

我那么爱青瑰,怎么会抛弃他。

= =。

文章慢慢写才会惬意。

欢迎新读者,哟~

7

7、第七章 ...





白狐把青瑰从地上拽起来,顺手拍拍青瑰屁股上的泥土草屑。青瑰倒不理会,跑到躺倒在地的大野猪前面,小心翼翼抬脚踢了一下,见那野猪是真的已经呜呼归天,青瑰这才抬起袖子擦擦脑门上的汗津,对白狐道:

“你那老祖宗真是折腾死我,若是有话对我讲,好好讲不成,非得让头野猪撵我。”

白狐微锁眉头,道:“刚才就老祖宗老祖宗的,青青,你说的是何人?他让野猪撞你?我去扒了他的皮。”

青瑰连忙拽住白狐衣袖,道:“小白,他说自己是千年天狐,嘱咐我带你离开南山,躲避天劫,看着不像坏人,这野猪大概是给咱送礼吧。嚯,这头得二三百斤呢,别是野猪精吧。”

青瑰围着大野猪转了两圈,开始盘算着怎么切分,多少去卖钱换米,多少制成腊肉,多少送给邻里乡亲,多少今儿晚上下锅煮了,抹点盐粒子上去,可不美味。白狐警觉地环望四周,风动虫鸣,似乎并无异常。千年的狐狸,哪是说遇到就遇到,事情怕是一点都不简单。白狐看了看兴奋得红着一张小脸围着野猪打转的青瑰,却也笑着摇摇头,上前取过青瑰手中的绳索,套在野猪脖子上,一手牵着青瑰,一手拖拉着野猪下山去了。

路上白狐问:“若是乡亲问野猪肉哪儿来的,青青可记得怎么回答?”

青瑰点头,笑道:“被我绳子绊了,从陡坡上滚下来,一头撞到石头上了。”

白狐点头,青瑰被他牵着走了几步,突然噗嗤笑起来,笑声清亮亮,道:“这猪也真笨。”



晚上,南山下小小的泥胚茅草房里香气四溢,青瑰吃得小嘴油津津,嘴唇比平日里更添几分嫣红,白狐给他敲着猪骨中的白髓,敲出一段便塞进青瑰小嘴中,蘸点盐,喂口汤,突然起了坏主意。

大碗里还剩最后一块后肘子肉,白狐眼疾手快地先抓住,笑眯眯在青瑰眼前晃了晃,然后扔进自己嘴巴里,青瑰瞪着眼睛紧紧盯着,小白见他那副小饿鬼模样,一边叼着肉,一边含含糊糊道:“青青过来抢,抢到就给你。”

青瑰一下子就凑着脑袋贴上嘴,白狐哪会那么轻易就松开,抱着揉搓了一会才让青瑰吃去。

汤足饭饱,青瑰肚子沉甸甸有些撑,白狐拉他在小院子里散步,青瑰一边走一边念叨着:“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饭后百步走,活到九十九……一二三四五……”

念叨了会,青瑰突然道:“小白,我们收拾收拾走吧。”

小白停住脚步,看着他,笑着问道:“为何?”

青瑰难得拿出那份正儿八经的书生气,道:“天狐说会有三百年一遭的天劫,我得带你走。”

小白还是笑眯眯,仿佛一点都不放在心上,问着:“那青青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青瑰有点犯难为,诚实道:“我没出过村子,也不知去哪,反正不能在南山这里了,就去看不到南山的地方吧。”

小白揽着青瑰,道:“既是天劫,躲到哪里都一样,是劫又怎么会躲得开。不过,若是能带青青去外面吃尽天下美味,青青愿不愿意?”

青瑰道:“那天狐的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要是我们又能躲天劫,又能吃好的,那就最好了。”

小白失笑,道:“去外面,青青不怕?”

青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道:“是劫躲不过,这不是你说的吗?”

小白低头在青瑰嘴唇上吧唧亲了一口,道:“嗯,咱俩在一块,不躲,也不怕。”

月朗星稀,天高云远。



隔日,青瑰提溜着两大条猪肉往先生那里去了,刚进门老先生就扔过一把戒尺,抖擞着山羊胡子骂道:“好个逆子,昨日又跑哪里去了?”

青瑰抬脚就迈过了戒尺,拎着肉作揖,那肉条晃悠晃悠,晃得老先生眼花,老先生咳嗽了一下,问道:“哪里来的肉?”

青瑰老老实实交待,说是那野山猪失足滚下山坡撞到石头上呜呼了,被青瑰撞见了,就来孝敬先生,交束脩了。

小山村的生活虽是可以勉强饱腹,一年到头却也鲜见油水,老先生自然很是满意,自己留下一条肉,指着另一条道:“这些你拿去给山老头,那老头天天想逮山猪,没见他成过,倒让我的笨学生撞见了。”

山老头,看山打猎的老人家,住在村外断崖前的树林子里,跟先生素来交好。青瑰却把两条肉都给先生留下了,跑出门去,道:“先生留着,我再去家里拿!”

先生看着青瑰跑跳着远去的背影,捋捋山羊胡子,笑着摇摇头。

青瑰自然又不用念书了,一路小跑回到家,白狐还在大青石上懒洋洋晒太阳呢,听见他气喘吁吁,半撑着身子侧躺起瞧他。青瑰吆喝着:“再切两条给山老头送去,小白跟我一起去吧!”

边说边蹿进屋里,白狐翻身跳下来,扑扑衣裳,道:“青青,我们自己快没得吃了。”

青瑰拿着明晃晃的菜刀割肉,道:“我们饿点也熬得过去,他们老人家冬天难过。”

白狐暗想,要是能带青青出山,必不让他受饥寒之苦,青青本就该过锦衣玉食富贵荣华的日子。



青瑰平时一个人不大敢走这片林子,鬼气太重,青瑰呼吸都窒得慌。青瑰看得出来,这片地以前怕是古代的战场,山洪一过,林中蜿蜒而过的河畔沙床里,会露出些锈迹斑斑的矛钺戈戟。而山林的尽头是处断崖,断崖边上有个身着戎装的无头鬼,那无头鬼长年累月地驻立在那里,朝着南面,没有哭号,没有动作,静得可怕。

山老头脾气古怪,偏偏将屋子建在断崖边上,村里人劝他,他却说在那里一是能看着林子防山火,再者要是有迷途的牲畜,也能照应着赶回去,别白白掉到山崖下边去。山老头还真是隔三差五地拉回个牛羊,先生也说林子里邪乎,就得有个人看着。

青瑰不敢多逗留,推开山老头柴门唤了两声,见没人应,八成是去林子里打猎了。青瑰把肉放下就要走,白狐在院子外面凝神静气听了半晌,突然提步奔向朝断崖处,青瑰吓了一跳,追在后面,白狐喝道:“青青不要跟去!”

青瑰一滞,哪里想那么多,追得更快,断崖就在眼前,两人一前一后抵达。

青瑰便又看见了昨日的那天狐。

天狐站在无头鬼旁边,一手诡异地搭在那无头鬼肩膀上,见青瑰跟白狐来了,仍旧一派从容淡定,好像已是等候多时。

天狐看着小白,问道:“他给了你什么名字?”

小白本能觉得眼前的天狐来者不善,对其怒目而视,并不回答。天狐倒也不气,淡淡一笑,转向青瑰,道:“你可知这是谁化作的鬼?”

青瑰有点忐忑,看看一脸戒备的小白,又看看神仙似的天狐,老实地摇头。天狐优雅地轻抚无头鬼碗口大的断颈,既然抚向已是无形的坚甲,道:

“这便是当年叱咤大江南北的连将军,想不到连将军的魂魄百年来竟是停驻在这里。”

青瑰仔细想,好像先生讲前朝旧事时,曾提过连姓将军,北撵夷,南赶蛮,一世枭雄,却不得善终。天狐收起手,继续道:“可知他为何无头,为何在此?”

青瑰摇头,天狐看他一眼,然后望向白狐,道:

“连将军当年宠信其弟,他弟弟沉溺于一敌国女子,卖国求荣,将连将军逼至此处。其弟言借兄长脑颅一用,连将军已是兵败,又不忍为难弟弟,便让他来砍,只是嘱托他看在往日情分上,日后若记得,就全他尸首。连将军就一直等在此处,他弟弟却失了信。”

青瑰忍不住问:“他弟弟……”

天狐不理会,径自从袖中取出一块青碧环,至于无头将军心口处,青光闪过,便不见了那无头鬼。天狐收起青碧环,道:“连将军是有功德的人,我自会带他去寻遗落下的东西。”

自青瑰记事起,那无头将军便驻立在断崖处,如今猛然不见了,青瑰心中一空,急道:“可他若是还想在这里等呢?”

天狐高傲,睥睨众生,此刻微眯眼睛,小白骤然动身挡在青瑰身前,天狐见了,却是轻轻一叹,道:“人妖鬼魅,不过是个执念。他等不到,不如帮他了断,助他早入轮回。”

青瑰看得见天狐袖中亮起淡淡微光,只觉悲从中来,瞬间落下眼泪,坚定问着:“若他还愿在此等呢?”

天狐按住袖中青碧环,那微光彻底暗了,青瑰心中却更加悲恸,哭道:

“你莫要动他,他不想走!他要等!”

小白也察觉出青瑰的异样,从后面抱住青瑰,按住青瑰的挣扎,小白知道他俩在天狐眼中弱于蚍蜉,自保才是明智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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