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阵阵似乎要腐蚀他掉意识的寒意中,烨泠再也撑不住地阖上了双眼。

无法自行了断的生命、无止尽的疼痛与虐待……在墬入更深的黑暗前,烨泠小小的脑袋里,只剩下唯一一个疑问。

究竟……他还要在这宛若炼狱的房间里,被囚住多久?

烨泠怔怔地站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四周很暗,却不似以往自己所习惯的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微微的光亮不知道从何而来,淡淡地洒在四周,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红色的花海中。

这里是哪里?

四周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微香,好奇怪,他不记得自己闻过这味道啊,可是为什么这个陌生的香味,沁入鼻间却总让他熟悉得想要流泪?

他蹲□体,想仔细地看看这些围绕在身旁的花朵,才动作到一半却惊异地发现,以往一举手一投足皆会拉扯到伤口的痛感,这会儿却奇迹似的不见了。

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亦在不知不觉间有了变化,再也不是以往那些染满血迹的破旧单衣,他身上穿着好漂亮的衣服,黑色的布料上有着暗红色丝线绣着的……

等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小手扯着身上的衣袍往上拉,惊讶得一双眼睛微微张大,想在更仔细地看清楚些……

如果他没有认错,这个纹路和那个每天夜里对着他又抱又打的男人身上的衣纹是同一种花纹。

虽然形体姿势有些微不同但看这龙首马型的模样,他知道自己绝对不会认错,这是……麒、麒麟兽?

为、为什么?烨泠害怕地左右张望着,小手惊惧地直发抖,颤巍巍地只想赶紧脱掉身上的衣服,就怕下一刻那个梦魇般的男人会突然地出现在他的身旁,那大概就不是一顿鞭子就能了事的。

就算再怎么无知无识,可他却下意识地本能知道这样的纹路,不是自己能用得起的。

发颤的小手越是急就越是解不开扣子,就在烨泠急得几乎要哭出声来时,他却突然听到了声音──一种断断续续的的潺潺声。

那是什么声音?

与自己以往听过的风声雨声都不一样。

茫然地抬起头,有种对于外界未知事物的强烈渴望瞬间填满了他的心,烨泠小小的脑袋忘记了方才的恐惧,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拉长了耳朵努力想辨认出声音的方向,好一会儿后,才犹豫地往那方向走去。

属于孩子的小小身体上,衣袍有些凌乱,太过瘦窄的肩膀撑不住那被解开了好几颗钮扣的外袍,黑色的袍子歪歪扭扭地挂在身上,烨泠却没有在意,又或者是他根本不知道该在意,全部的心力都放在遍地鲜红花朵上,他仔细地轻轻拨开挡住他面前的花朵,就怕一个不小心踩坏了这么美丽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好久好久,随着他的前进,那潺潺作响的声音也就越来越清楚,往前再往前,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一直到他愕然地停下了脚步。

水!他看到好多好多的水!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水,烨泠愣愣地站在原地,偏着头看着面前那形状宛若一条大型玉带的水流,顺着水上的纹路,他转头左右地望了望却发现根本自己看不到这条“水带”的尽头。

水带的另一端也有着和这边一模一样的红色花朵,「……这里到底是哪里?」喃喃念道,一直被烨泠所忽略的那股对于陌生环境所产生的恐慌突然浮现,让他猛地刷白了小脸。

他喃喃地张口想要喊人,可是却又不知道该喊谁,让他只能无助地站在原地,不敢再随意走动。

随着时间流逝,烨泠却感到越来越害怕……

脑海里蓦地想起了那个自己唯一熟悉的面孔,他张着小嘴却不知道究竟该不该喊男人,他怕喊了之后那个男人要是真的出现,自己莫名跑来这陌生的地方,会不会又挨上ㄧ顿揍?

可不喊,他却真的很害怕自己又被丢下来……他不要一个人被丢在这里……

慌张地摇了摇头,「太、太子殿下……殿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小小声地喊道。

却没想到还真的让他喊出人来了。

在看见“水带”的另一端突然站着一个人时,烨泠吓了好大一跳,往后跌退了两步后连忙稳住身子,就怕跌倒了会压坏身后的美丽花朵。

稳住了步伐,他这才怯怯地抬头望向伫立在“水带”另一端的人,烨泠以为自己会看见那张熟悉的男人脸庞,可没想到,他看到的却是另一张既陌生又熟悉的面容。

站在对岸的人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衣袍,黑色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那是一个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孩子,可是对方的脸,他好像在哪里看过……

「啊!」忍不住惊讶地低喊了声,他想起来在哪里看过那张脸了。

很久很久以前,当自己还是独自一人孤伶伶地被关在屋子里时,有一日午后下起了雨,淅哩哩的雨水自那小小的窗户里落了进来,滴滴答答渐渐汇聚成一小洼水,他便是在那水里,看见了与对岸那人相同的脸庞……

不对,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他记得水里那人的眼睛是黑色的,可是对岸那人的眼,却是和他身后的美丽花朵一样鲜红。

是谁?

那个人是谁?

彷佛有种莫名的引力暗暗牵拉着他般,推着他往对方走去。

一步又一步,就在他的脚几乎要落进那条长长的“水带”里时,耳边猛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泠儿?泠儿……」男人一遍遍不断唤着自己名字的低沉嗓音惊醒了他,那是每个漆黑夜晚里都能听见的声音,他绝对不会认错。

烨泠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依旧没看见那熟悉的俊雅面容。

「……太、太子殿下……?」他转身往来时路走了几步,「殿、殿下……?」他明明有听到殿下的声音啊,可是殿下呢?

单纯地转头看向对面的孩子,烨泠张口就想问问对方有没有看到太子殿下……却在对上那双血红的眼睛时清楚地感觉到对方的不悦与愤怒。

烨泠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再定神,对方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还来不及细想,耳边便又听见太子殿下喊着自己名字的声音,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响,顺着那声音,他感觉到有股暖热的温度自手上紧绑的红线传来,感觉到红线的另一端好似有人正不断地拉扯般,他不由自主地顺着那股拉扯的力道往来时路走去。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光线忽然照射在他的脸上,已经习惯昏暗的眸子瞬间刺痛了起来,那剧烈的疼痛感让他抬手摀住了自己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第 6 章

再次睁开双眼,烨泠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太子寝宫中。

眨了眨眼,待终于适应了光线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方才那个让他遍寻不着的男人那张因背对着烛火而半隐在阴影下,显得晦暗不明的脸庞。

烨泠吓了好大一跳,缠满白布的小身躯下意识害怕地朝后缩了缩,才刚挪动半分便扯着了身上的伤口,痛得他狠狠倒吸了口冷气,斗大的冷汗自瘀青一片的额际缓缓沁出。

见状,烨祺长眉微扬,颇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那似乎有了些变化的孩子。细细地看着烨泠好半晌后,才抱着手臂轻笑着说道:

「原来你并不是感觉不到疼痛。」

听见烨祺带着浓浓笑讽意味的话语,烨泠防备地瞪大着眼,没有回话,心里却感到有些疑惑。

好奇怪的感觉,他记得面前的这个人在面对自己的所有的可能会有的表情,扭曲的、愤怒的、厌恨的……每一个神情都伴随着伤痕牢牢地刻划在他脑海里,甚至是抱着他状若温柔的模样、以及事后清醒时温柔地在他身旁安抚地说着谎言的自责模样,但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般的神情。

这个男人在笑,不像以往那样只是虚假的勾起唇瓣,他是真真切切地正在微笑着。

这样的状况却让烨泠有些反应不过来。

明明以往每一回,当太子殿下在他身上残虐地发泄完后,醒来第一个看到的都会是烨祺那与施暴时完全矛盾相反的神情。

这个男人总是先残忍地甩着长鞭毫不留情地抽打他、侵犯他,却又总爱在他清醒过后摆出自责与怜惜的神态,为他上药,安抚地说着:「下次不会了……」的话语。

谎言。

那些话语都是谎言,就像包裹在毒药外的那层糖般,诱人却也危险──因那些虚假的自责与怜惜从来没有进过烨祺那双美丽的狭长凤眼。

这些烨泠都知道。

在第三次受虐后,他便知道,他再也不能相信面前的这个男人。

可那人却依然乐此不疲般,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重复用着那样的神情,在他耳边安抚着。

烨祺总会告诉自己,他并非真心要这样对待他的,可每回只要一对上自己的眸子,就会忍不住将自己看成她──那个生下自己的女人。

而跟在百般安抚话语之后的,大多是对方要求自己保证不会背叛他的问句。

只要烨泠肯点头,便可以换来几日宛如天堂般的生活。

多么讽刺,他生活在神界──那个被人类说成是天堂的地方,那个多少人兹兹念念也想要进来的地方,可对他来说却是炼狱。

他不笨,他也不傻。对于旁人那些满是恶意的话语与对待,就算一开始再无知,久了,也就知道了,也就了解了。

自己面前的这个男人,根本就只将他当作是母亲的代替品,他只是透过自己的双眼在看着他求而不得的那个朵儿。

烨祺始终看着他,却也从来就看不见他。

他被太子以另一个人的身分豢养着,就像是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宠物,也像是被他所囚禁的妓奴。

很久很久以前,烨泠曾经幻想过,也许有一天会有人愿意帮助他,将他带离这个丑陋污秽的囚牢,可随着时间流逝,他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再作过这个梦了。

永远不会成真的空想,又何必要想呢?

他想自己或许只能永永远远被困在这梦魇里,被困在太子悲哀的爱情和自己低微的命运里。

看着床上的孩子才刚醒没多久便又重新闭上眼晕了过去,烨祺抿着唇,脸上轻佻的笑意在烨泠昏厥的瞬间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浓浓的复杂与疑惑。

他不知道在那孩子昏迷的期间究竟梦见了什么,但他却清楚地听见了那个孩子在睡梦中喃喃呓语着寻他。

一开始烨祺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以为在他那么残酷的对待这个孩子后,烨泠该惧怕他,该憎恨他,该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才是,可是,他却亲耳听见了烨泠在梦里喊着他的名字。

那一刹那,各种复杂的情绪闯进他的心里,他感到惊讶,感到疑惑,甚至感觉到一丝丝喜悦以及更多的……害怕。

他其实已经很久很久不曾再有过害怕这种感觉了。

可方才看着躺在床上紧闭着眼陷入昏迷的孩子,一瞬间他突有种莫名的恐惧,总感觉眼前的小身躯会在转瞬间便从自己眼前消失不见。

可怎么会不见呢,这里可是太子寝殿!他就不信在他的寝房里难道还真会有什么变故不成。

低声轻笑了笑,就在他觉得自己多想了的时候,周围却突然感觉到一阵突兀的冰凉,反射性地抬起头一看,空荡荡的房间里除了他和烨泠外并无其他身影……

该死!他知道是什么了……烨祺猛地面色一沉,连忙坐在床边伸手轻推了推那毫无意识的孩子,嘴里也喊出了那个平时根本不会有人喊的名字。

他必须把烨泠拉回来才行。

自从他将烨泠从人界带回来后,他从来不曾自烨泠身上感觉到任何一丝属于鬼域的气息,他还以为那是因为当初是鬼域自动丢弃这孩子的缘故。

却没想到……该死!

他抓住烨泠的右手,嘴里不断地喊着对方的名字,试着抓回对方的意识,将人自奈河边拉离。

他紧紧抓着烨泠细瘦的手腕不放,一直到那双紧闭着的大眼上长睫轻颤。

松开手,应该要松口气的,可烨祺眉心的结却越打越紧。

先别说鬼域为什么会事隔多年后才又寻上这孩子,为什么,在烨泠身上感觉到鬼域气息的那一瞬间,他竟然会又气又急地想要把人拉回来?

他为何要生气?又为何要着急?

明明他应该顺水推舟把这孩子丢回去才是的……不对,如果真要这样想的话他当年其实根本就不该把这孩子带回来……

烦躁地揉了揉眉心,烨祺情绪复杂地瞪着床上的孩子,脑子里想起今日早朝时父皇当着百官所宣布的旨意,心里默默有了想法。

鬼域,镜花水月。

冽焰一手撑着头倚在水月池边,半眯着眼看着池中映出的景象,与烨泠一模一样的面容上,神情却是与外表年岁极度不符的慵懒与无趣。

毫无形象的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他撑着池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要是继续留在这里看他那个无趣到极点的哥哥他一定会睡着,与其要睡在这里,他还不如回床上盖好被子睡觉。

一边伸了个懒腰,他用手抓了抓随意披散着的一头长发,转身就想离开这个冷冰冰的地方……

唔唔不对,鬼域里到处都是冷冰冰啊,从来没有暖洋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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