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二十七章 尘寰之锁

这是第七日的清晨,喜山村村后的山坡上。

朝阳未升,梁绿波慢慢地沿着小道出现,她并未特意放轻脚步,但赵青娘却丝毫无所察觉。

酒鬼殷无名和他的“妹妹”仍旧没有出来,不过他们若想活着,两三天之内是必定要寻找食物的。赵青娘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等在茅屋旁。她有些心神不定,独自走来走去,就如在施家的院落中一样。

梁绿波看着她,摇头叹息了一声:“赵女侠,你当真聪明得很哪。”

赵青娘惊跳了一下,转过身:“……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世上最聪明的人长什么样。”梁绿波慢悠悠地道。

赵青娘有些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

梁绿波走到她面前,盯着她仔细瞧了又瞧:“当初我捉你的时候直花了好几个月,最后还没有捉到手,现在看来,多半是你那位师父在暗中帮你吧?真是不凑巧。”

赵青娘不禁恼道:“你和我都是因为金名通的技谋而被骗的,何必说这种话呢?”

梁绿波笑道:“只因为这个么?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是捉不了我?”

赵青娘一怔。

梁绿波转头望了望那片泥土崩落,而无可入之处的山坡,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你还是别犯傻了,遇上这种事也算是你倒霉,好好跟着你师父回落霞山修身养性,不是挺好的?”

赵青娘盯着她,声音提得高了些:“我只是想当个捕快,就像你以前一样,这很难么?”

梁绿波神色一动:“当捕快?官府只需要会听、会说话,也会点武艺的人就行了,有脑子也要装成没脑子,听该听的,说该说的,埋头做事。像你这样,只会给官府惹麻烦而已。”见赵青娘呆呆地不答,她侧过头来,语声忽而有些柔软,“……青娘,你赶快走吧。当过一次替死鬼,还不够么?”

赵青娘完全呆住了。



就在这时,殷无名的茅屋中传来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那是他临走前,放在桌角上的树枝。树枝上,串着两只烤熟的青蛙。赵青娘进屋将之拾起,梁绿波走近一看,顿时有些作呕,退到了一边。

桌角旁是一片阴影,因光线昏暗,不可见物。赵青娘本想离开,但一动念间,伸手进怀中摸索片刻,摸出了一个火折。

一点火光亮起,梁绿波听到赵青娘“啊”了一声。她走近了些,绕过那两只青蛙来到赵青娘身边,嘴里轻轻地道:“呀”。

那是一棵树的半截,顶在茅屋中央,上面一半被截断,茅屋的顶恰好将之覆盖。树似早已枯干,但坚实不倒,树身上,有一根粗壮的树枝突兀地长在那里。树干斑驳,依稀可瞧出枝与干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守墓人世代住着茅屋,不曾改建,也不曾搬过一寸土地。这些,梁绿波来到的时日虽短,却也曾经听闻过。她走到树干旁,伸手去触那树枝:“模样真怪,难不成是个什么机关?”

她用手推了一推,接着又左右旋转,但并无动静。赵青娘走上前去,伸出三指右手,抓住树枝用力一旋,只听一阵嘎吱作响的刺耳利声,茅屋外,传来一阵微微的晃动声。紧接着整片山坡都晃动起来,茅屋前的地面突然塌陷了一块,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正方入口来。

那似乎就是雪霁与赵青娘对阵时所站的地方,她终于想了起来。那时殷无名正跑进茅屋想做些什么,但她头脑昏涨、恶念丛生,根本未曾在意。

那就是……雪霁的目的么?赵青娘蓦然有些心惊。



鸡啼三声,天将破晓,朝食既散,辰巳之交。日出而作的村民远远看见“守墓人”的茅屋前,两个人影正走动间,倏忽消失于地面。村后“大墓”噬人的传闻,也便于这个早晨出现了。在自家院中收拾衣衫的施家娘子隐约听得邻人对话,心中不觉在意。

侧屋中仍旧没有什么响动,想来梁姑娘与她的丈夫尚未起身。那个姓赵的女子已离开了施家,但她是一个人走的。应当,与那“大墓”的事无关吧。夏水心掂量了一下,决定不将此事告知施金阙,自然也就不必告诉侧屋中的那两人。



而此时在那片山坡之下的地底深处,殷无名忽而脚下不慎,一个前冲,手中的火把脱手摔出,滚了几下,熄灭了。

“哈哈。”他摸了摸脑门,望着漆黑一片的四周,“这回可得考考老殷的记性了,一辈子就进来过两三趟,出去时别叫潮水堵死就好。”说着继续向前,但没走几步,就一头撞在墙上,险些撞歪了鼻梁,咒骂不已。

这些声音在窄窄的甬道间回荡,轻触着雪霁的肌肤。她依着方向伸手摸去,握住了殷无名的手。殷无名顿时安静下来,嘻嘻笑道:“这普天下所有当过宰相的人都来这里,大概也不如小雪厉害。你就拉着我,可别松手,这里的路跟肠子似的,虽然你厉害,离了老殷肯定也记不了。”

雪霁完全没有反应,这时没有光,她是看不见殷无名的嘴唇的。

他们又开始一边摸索着一边向前,已经一日一夜了,没有任何食物,只时不时会踩上些水塘,里面的水阴冷晦暗,难以入喉。

不过雪霁与殷无名都并不太在乎这些,他们一个终年沉默杀戮,一个整日醺醺醉倒,唯一有些遗憾的或许是那两只未曾尝得一口的青蛙,殷无名一路絮絮叨叨,也不知是在说给谁听。

甬道极长,曲折无尽,暗得可怕。寻常的地窖只是安静,而这里却充斥着死一般的气息。一股无形的力量自他们进入之后就一刻不停地随行左右,如两只手掌前后压迫着,雪霁武功极高,尚不觉得什么,殷无名却一路喘息个不住。

雪霁仿佛感觉到他的情状,无声地回了回头。但她仍旧走得很快,仿佛在这深暗的所在,她终究也不想停留太久。

长明灯的青幽光芒刺得两人睁不开眼时,他们似乎已经这样走了几个时辰,但只有殷无名知道,他们只是在曲曲折折之中绕过了一里路而已。他叹息了一声,刚想说话,雪霁突然拔腿就向那光芒的来处跑去。

她仿佛已经隐忍了许久,再也不想多呆片刻,以至于殷无名根本不及反应。他大叫了一声:“小雪!”

与他的声音同时震颤在甬道尽头的,是密如蜂群般激射而出的钢针。东西虽轻,但犹如牛毛,防不胜防。雪霁丝毫没有停步,刀光闪动,舞成一道屏障,细密的“哧哧”之声响成一片,十步之内,竟无一丝缺漏。

殷无名睁大眼睛,看得目瞪口呆。

但随即他更惊奇的是,雪霁竟然就这样走向了甬道尽头的那只铁箱,理都不再理他一下。

“小雪!”他叫了一声。雪霁依然走着,离那铁箱已只有十步之遥。

“小雪!”他更大声了一点,雪霁的脚步一顿,回过头。在这样声音回荡的地方,她是可以有所感觉的么?殷无名看不清她的眼睛,青幽的灯光中,只依稀有什么光亮闪动。

然后那光亮就消失了,雪霁径自走到铁箱前,轻轻按响了扣锁。

☆、第二十八章 悬命潮汐

赵青娘提着四五根树枝瞪着梁绿波,严肃地道:“你别跟进来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贺捕头非杀了我不可。”

梁绿波娇柔地笑道:“暗门已经关了,除了酒鬼守墓人,还有谁能想办法出去?再说,那个人正睡得沉呢,不会来找你的。”

赵青娘一呆,去看来处时,果然出口俱已闭锁:“我怎么没听见关门的声音?”她说着去推了推暗门,上虽是泥土,下却是极厚的钢板,想来无法击穿。

梁绿波走到她身边:“你问我,我问谁去?”说着从她手里拿了一根树枝,晃亮火折点起了,充作火把,向四周张望。

赵青娘心中有些发毛,不禁道:“那你说丞相鼎是什么东西?值得藏得这么隐秘?”

梁绿波辨清了只有一条通路,便向前走去:“我也是天亮之前才知道的。那鼎在前朝开国时其实已经被下令毁去,但有人从中力保,只是从此以后不能再见天日。”她微笑了一下,“以前在公门中也听到过这类传闻,不过从来没放在心上罢了。”

赵青娘见通路四壁砖石,脚下却是泥泞,似乎极为潮湿,便道:“这里看起来不好走,你小心些。”

梁绿波没有回头:“你担心我么?不记恨我了?”

赵青娘又是一呆:“我什么时候记恨过你?”

梁绿波笑道:“是么?那算我小人之心,向你陪个不是吧。”

赵青娘不觉发怔,接不上话来。梁绿波脚下未曾停步,两人已隔了丈余的距离,火光尽处渐渐远离,赵青娘急忙赶上,走在她身旁,只觉胸中似有柔波涌动。偷眼一瞧,见梁绿波似乎正等着她这一眼,如水的明眸中闪动起一抹灵巧的神色。

赵青娘竟然脸红了,她急忙别过脸,耳畔听得梁绿波轻轻笑了一声,却也没有说话。

她似乎变了,与当“金针女捕”时,有很多的不一样。但为何而变呢?赵青娘默默地想着。两人行了片刻,梁绿波手中的树枝烧得差不多了,赵青娘又从手中点燃一根,继续向内探行。

这通路仿佛甚是曲折,极长的一段拐过弯后就像是在重走旧路,但没有第二条路可走,是以也不必思考太多。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她们手中只剩下两根树枝了,耳畔,隐隐传来潮水之声。

通路到了尽头,火把照耀到的,是一片极为奇异的所在。并非墙壁,而是深蓝近黑的海水之色,如膜一般贴在通路尽处,时而凹凸,光亮透去,依稀可见三丈余处有个对接之口,向内似是甬道,但已暗不可见。

“这是……水?”赵青娘立刻想到了金银楼的那处暗牢,但看这地势凶险之处,却又远甚。

“喜山村的风水不错,这里应该离村子有几里路远了。”梁绿波走近那通道尽头,伸出手去,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你有没有听说过元太祖成吉思汗的陵寝?”她突然道。

“没有,怎么了?”

梁绿波低头想了想,道:“相传,他的衣冠冢虽在地面,但真身却是葬在海中。并非抛进海里,而是召集能工巧匠,在陆上挖一个洞穴,直通海岸之下,再将他的棺椁放进去。等海水涨潮之后,恰巧会将这个洞穴封堵住,但水又不会淹入。那里面也世代居住着守墓人,他们每日只有落潮时分,洞穴露出水面时,才能出来寻取食物……”

她停住了,赵青娘不觉奇怪:“怎么了?”

梁绿波的声音有些紧张:“这样说来的话,只要那个洞穴的尽头有气透入,海水就会倒灌的。一天前那个酒鬼开过一次暗门,恐怕是恰巧赶在落潮时,现在我们就这样闯进来,不知这里会不会……”

赵青娘不禁感到一阵寒意,侧耳倾听,那海水之声仿佛非常遥远,凝起神来,幽闭的通路内竟似鬼哭狼嚎。她手中的树枝恰巧又烧到了尽头,一阵烫痛之下,“啊”的一声惊呼出来。

梁绿波也被她吓了一跳,两人脊梁骨都冒出一阵冷汗,随即梁绿波道:“看来我们得等下一次落潮才能过去了,说不定还能遇上里面那两个人,他们再不出来,可得和丞相鼎饿死在一处了。”

黑暗之中,她觉得赵青娘忽然抓住了她的胳膊,将她拉退了几步。她以为那只是恐惧,但很快便明白不是。

那根燃到握手处的树枝掉落下去,连带着剩下的两根,触到了暗水之膜。本已凹凸起伏的那一层水壁蓦然崩塌,隆隆响声压迫着双耳,梁绿波觉得赵青娘把她整个人护在了怀里,彻骨冰冷的水直灌进来,连带着另一端的甬道也震动不已,几欲崩裂。漆黑莫名,天地不知。



同一瞬间,在江南之地的落霞山,云雾深处现琴音,谁的琴弦在一拨之间断绝。一声铿然之音,沐远风终于从多日的昏睡中微微睁开眼来。

云栖寂静,房舍悄无声息。不过多时,琴音淡淡又起,若远若近,与山中万物之音不可分辨,犹如风过耳畔。

清泠无尘,在这世间,不会有第二个地方。沐远风慢慢地坐起身,眼前一阵阵的黑晕。他像是沉睡了几百年,筋骨之中浊气积滞。舍中没有人在,赵青娘、莫三醉,或是叶楚楚,都不在这里。

等他的目光恢复清晰的时候,望见的便是不远处,一片棉白洁净的窗纸。

那四字已然不见了。多年前曾熟悉得一如银羽之弦,只是多年过去,也确是该不见了吧。

一息的停顿之后,沐远风蓦地咳嗽起来,咳声利而深,如同尖刀搅动心肺。床边的桌上有一壶茶,壶盖上热烟浮动,显见得不久前才放下。他按捺着胸间不适,勉力下了床,可双腿竟如棉絮一般无力,连这短短几步也走得头晕目眩。

舍外,有脚步声急急走近。不是莫三醉,也不是别的云栖弟子。飞雪栖落叶片,水珠溅开于竹枝。轻如云翳,薄若淡烟。

沐远风忽然清晰地想起了那四个字,他的手按在茶壶盖上,却似被巨石压着,抬不起来。

清渊临风。写的是意,但年月已深,无处可与寻觅。



云散、雾升,阵阵的松涛愈喧愈静,起伏交相、层叠无尽。如同不绝于耳的潮水汐澜,彻骨的黑暗之后,终于有一线淡黄的光晕从死亡之地透出。

时辰不知,阴晴不明,天地唯急流之声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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