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之后就是天勤登基,也就是现在的勤帝,贞妍姐姐的夫婿,如今自己的丈夫。

读到这里,尹贞恩不由得叹了口气,似乎今日的尹家,就如当年的蓝家一般,难怪姐姐当初会提出这样的问题让自己去想。不由想起妍姐姐,当年在文正帝亲自举办的百花会上,因其才艺双绝,被文正帝钦点为女状元,可自由选择婚配对象。不料,她竟谁也没选,独独选中了当时默默无闻,几乎被其他皇子光彩所堙没的二皇子,对于姐姐这样的决定,家族中无人理解,甚至连外人都嘲笑姐姐是昏了头,居然选个没有前途的皇子。在这样的情况下,姐姐仍然坚持嫁给这位二皇子,直到最后,他意外成为太子,人们才惊觉姐姐的好眼光,而凭借这一层裙带关系,尹家也一跃而上,加上在朝中出仕的族中人,尹家顿成了旁人眼中的四家之首,风光一时无两,引来无数艳羡嫉妒的目光。王亲贵族大官们努力于对尹家巴结攀交,对那些想成为新势力里的一员、或不愿随着旧帝崩殂而变成旧势力的人们而言,若是不能成为皇亲,只要能和现在的新贵交好,攀上这样一棵大树,自然前程可期。可是结党营私,功高震主,无论哪条,都足以让整个家族死个百次千次,自己不过是个小小妃子,怎么能够左右皇帝的想法来保住自己的家族呢?

贞恩想得有些头大,索性放下史书,让女侍们拿来纸笔,准备编些好记好学的儿歌给自己的小侄子读。想到小侄子,贞恩脸上的表情柔软了不少,四年前,姐姐拼死生下的这个小侄子,如今可是讨喜,只要听到他用软软嫩嫩的嗓音喊着“小姨”,就是再硬的心肠,也要化成绕指柔,何况是自己呢?想到这里,贞恩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身后,却传来了一阵熟悉而又陌生的男性嗓音:“爱妃,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游园

贞恩忽然听到这个声音,浑身一个轻颤,连忙起身行礼,半跪道:“臣妾见过陛下。”

“爱妃不必多礼。”年轻的帝王轻轻扶起半跪的贞恩,顺势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桌上摊开的物什,问道:“爱妃这是准备要做什么呢?作画还是?”

贞恩福了□,温顺地回道:“臣妾准备写点东西用作给焱儿启蒙之用。”

天勤帝有些怔愣,继而说道:“没想到焱儿也已经到了该读书识字的岁数了。”

“是的,陛下,焱儿今年就要满四岁了,按照惯例,到五岁的时候,他就该和其他皇亲或是官家子弟一起入学了读书了,臣妾寻思着,先让他识些字,这样日后学习起来不会那么困难。”

“爱妃倒是有心了,不知是否有已完成的部分可让朕看看?”

“这……陛下,这些都是臣妾的拙作,不敢拿出来,免得污了陛下的眼。”

“爱妃只管拿出来便是,朕不会怪罪于你。”天勤帝笑得很是和气,但眼中的坚持确是不容忽视,贞恩只得命人将她收在橱中的一些书稿取出,呈给天勤帝。

天勤帝粗略扫了几页,微笑着赞道:“爱妃的字果然娟秀,看着也养眼,哪会污了朕的眼呢?”

“陛下谬赞,臣妾愧不敢当。”

天勤帝继续翻看余下的稿件,而贞恩在一旁默不作声,努力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今,她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在宫中保持绝对的低调,不争不闹,对于其他妃子更是秉着吃亏便是福的原则,一贯的忍气吞声,以致于品阶低于她的侧妃也敢骑在她的头上作威作福,不过再怎么说,她也是皇帝的四正妃之一,她们还不敢太过嚣张。正想得出神,忽然听到天勤帝说道:“嗯,爱妃写的这些东西相当不错,朕觉得可以用作所有幼童的启蒙读物。”

贞恩一愣,慌忙道:“陛下,这些东西岂可流传?我只是想让焱儿能够识些字,并没有……”

“爱妃不必过谦,朕已看过爱妃写的书稿,以小故事来阐释各类经典及人生道理,朕看了一遍就能明白其中蕴含的道理,而且也愿意看下去,比那些死板板的经史子集要好看得多,用作幼童的启蒙教材是再好不没有了。还请爱妃尽快将这书稿完成,送至书馆,朕会让他们印刷成册。”

贞恩不好再推拒,只得应了下来:“臣妾定会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所托。”

天勤帝点点头,然后又意犹未竟地向贞恩要了她写的其他东西来看。说实在的,对于贞恩,天勤也着实不甚了解,当年她的姐姐贞妍因产后血崩过世,自己当时又忙着父皇的丧礼准备,以及将来的登基事宜,以致于对于尹家这位后补上来的妃子并没有什么印象,只知道是个文静到几乎没有存在感的人,似乎极喜爱看书,记得自己上几次来妍夏宫,也多是看见她正在认真地看着各类书籍。想到这里,总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向一旁看去,果然自己的这位妃子正恭恭敬敬地如女侍一般侍立在侧,垂着头,看不清她的表情。天勤帝仔细思索了一番,平日里,众妃在一起的场合,她必然会出现,但也不会出彩。照理来说,她应该会承继她姐姐的位置,成为这后宫的管理者,可如今,似乎是秋实宫的那位在主持,以她娘家目前的势力来说,她不应如此……天勤帝的眼中闪过一丝耐人寻味的光芒,也许看来要重新评估了。看着殿外渐渐转暗的天色,他对贞恩提出了邀约:“爱妃,不如陪朕去御花园散散步如何?”说罢向着贞恩伸出了手。

贞恩看着这只明显大于自己的手,犹豫了下,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之上,被天勤帝一个紧握,虽然不会痛,但对于皇帝这显得有些孟浪的举动给惊到,慌张地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一阵暖意从天勤帝的掌心中传来,从没有这样的体验,贞恩不由得红了脸,头垂得更低了。天勤帝有些失笑地看着她,温和地劝慰道:“爱妃不必紧张,朕现在是你的丈夫,你只管照平常那样便是。”

“是。”细如蚊蝇的声音传入天勤帝的耳朵,不意给他带来几许笑意。在天勤帝的鼓励下,贞恩才勉强将自己的头抬起来,但仍是不敢直视他,虽然没有挣开他的手,但却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天勤帝想着,若是其他妃子受到他游园的邀约不知要开心成什么样了,恨不能整个人往他身上贴,这位珍妃倒好,居然羞涩至此,还要保持距离,他们可是夫妻呢。这般想着,忍不住将贞恩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她猛一抬头,脸上的红晕竟然又加深了,惹得天勤帝的嘴角再次往上翘了翘。

在宫女太监的引导下,两人来到御花园,虽然灯火幽暗,但正直春末夏初,繁花盛开,夕阳的余晖洒落其上,平添几分瑰丽。贞恩甚少出妍夏宫的大门,莫说这种傍晚时分,就是白日里,都没有好好欣赏过御花园的景色,如今这一见,竟是眼前一亮,欢喜不已,竟不由得挣脱了天勤帝的手,在花园内小跑起来,一旁的贴身女侍刚想开口,就被天勤帝阻止了,他示意宫女太监们退至一旁,独自上前。

贞恩一溜小跑至小桥上才停下,抚着胸口,向四周望去,直到看见天勤帝,才缓过神来,连忙将四散的头发理顺,向着天勤帝的方向半跪着身子:“臣妾失仪了,还请陛下恕罪。”

“爱妃何必多礼,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就不论什么礼不礼的。”天勤帝上前扶起贞恩,朝着微笑道。

“多谢陛下不罪之恩,但礼不可废,还请陛下……”

不待她说完,天勤帝的一指便竖在了贞恩的唇前,一手仍握住她的手,携她一同在桥上漫步。贞恩早已被天勤帝的态度弄得恍恍惚惚,身体只是本能地顺着天勤帝的动作往前行走着。“爱妃可是不曾在这御花园中散步过?”

“是,陛下。”

“嗯,爱妃以后可要经常陪朕一起来御花园散散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朕觉得心里很安宁。”

“多谢陛下美意,但臣妾以为不妥。”

“哦?”

“陛下刚刚登基,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岂能因贪恋美景而浪费时间?”

天勤帝骤然停下脚步,回视贞恩,贞恩在这严肃的目光下,显得局促不安,以为自己的话惹怒了他,想要把手从他的手中挣脱出来,跪地求恕,不料天勤帝却不肯放手,反而将她拉入自己的怀抱,两人顿时贴得极近,引得贞恩一声惊呼“陛下”。天勤帝却反而笑了起来,道:“寻常妃子若有这样的待遇,答应还来不及,只有你,会往外推,也罢,国事的确耽误不得。但朕也要你陪着一起散步。从今天起,每日晚膳后,你便来勤政殿等朕,和朕一起散步,当作是修身的一种方式。”

贞恩的大脑早已化成一团浆糊,只能呐呐地应着,天勤帝这才满意地将她放下,携着她继续在御花园散步,只是贞恩不知道,今天这一答应给她日后带来了多大的麻烦……

☆、赏赐

帝妃二人携手在御花园慢慢闲逛着,天勤帝更是时不时地问她一些小问题或是给她说些有关花的故事,慢慢地,贞恩放松了下来,虽然仍是不敢注视天勤帝,但对于天勤帝的问话也有了相应的回应,两人之间的的距离也渐渐缩小,当然这都是贞恩所没有注意到的事情。两人兜了小半个御花园,天色便已完全暗了下去,忽然,贞恩注意到某处有五彩流光闪过,好奇之下,便拉着天勤帝往那里而去。凑近一看,竟是从一条小溪中发出的,池底似乎有什么圆溜溜的东西在熠熠生辉。天勤帝轻声唤来一旁等候的太监,才知这是当初赏给秋实宫的金晓懿的西辽琉璃供珠。当时不小心散落到溪水里,又无法捡取,是以就这样一直在水中。天勤帝借着昏暗的烛火,隐约见着贞恩对着琉璃珠发亮的眼神,不由开口道:“爱妃喜欢吗?朕记得内库应该还有几条,都给你如何?”

贞恩闻言一惊,连忙回绝:“多谢陛下美意,但臣妾不敢……”

“既是朕的赏赐,更何况今后有劳爱妃的地方还很多呢,爱妃不要推辞。”

“是,臣妾谢陛下美意。”

“今日时候也不早了,爱妃先回宫吧,朕还有奏折要批阅。”

“是,陛下。还望陛下注意身体,不要太过操劳,臣妾就先行告退了。”

“嗯,爱妃自己注意。”

天勤帝目注贞恩远去的背影,微微一笑,对着身边伺候的太监不知说了什么,太监连声唱喏后便先行离开了。等回到勤政殿,本应贴身护卫的御前侍卫却早已出现在殿内,他见天勤帝出现,单膝下跪行礼:“参见陛下。”

“小罗,朕要你去查一个人。妍夏宫的尹贞恩,朕要她从小到大的一切资料,包括当年,尹贞妍为何坚持要她进宫,更要给朕查个清楚。”

“陛下这是准备要动尹家吗?”

“不,但有备无患总是要的。小罗,你知道的,我刚登基,很多事情都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就算我想要动四大家族中的任何一家,都要做好完全的准备。如若不然,恐怕我就要从这位置上下去了。这个珍妃如今的举动令我疑惑,你好好去查查她的来历,尤其是当场她姐姐为何一定要她来填补那个空缺。”

“是,属下明白了。”

“你先去吧。”

“属下先行告退。”

隔日,天勤帝的赏赐便送到了妍夏宫,除了当时应允的琉璃宝珠,另还有玉如意一对,丈高红珊瑚一对,文房四宝一套。前来宣旨的邓公公还殷殷嘱咐贞恩,让她尽快把书稿送到天勤帝那里。贞恩在谢过邓公公,并附送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后,虽然是宫中的老人,但邓公公的一张老脸上,明显比之前多了几分喜色,在谢过贞恩的大方后,邓公公便回去复命了。留下贞恩一脸的惆怅和满心的苦闷,她有些怨怪起天勤帝的殷勤了,恐怕他如今的这一举动,是要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了……漫无目的的扫视一眼,伺候的女侍们对着这些珍贵的赏赐居然个个眼中放光,有个胆子大的女侍还偷偷摸了红珊瑚一把。贞恩不觉一愣,此时,一旁贴身的女侍半蹲着身子喜不自禁地说道:“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得到陛下如斯恩赐。想必娘娘得到圣上垂怜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贞恩叹了口气,幽幽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你们当真觉得这是好事吗?”

一旁伺候的女侍们见贞恩脸色不好,顿时噤声,面面相觑着,有人小小地问道:“这应该是好事吧,娘娘……”

“罢了,你们先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文房四宝留着自己用,其他东西得空还是送出去的好。”

“娘娘……”女侍们都震惊于贞恩的决定,但她毕竟是自己的主子,主子的话岂可随意违背,纵然不情愿,也只能遵从。

“对了,青兰呢?”

“回娘娘,青兰姑姑这几日身子不适,请了几天假,估摸着还躺在床上吧。”

“你们忙去吧。”

“是,娘娘。”

贞恩叹了口气,也许自己该找青兰姐问问了。毕竟青兰是宫中的老人了,当年她随姐姐陪嫁至皇家,这其中的纠葛她也知之甚深。

贞恩来到青兰房中,见青兰半躺在床上,于是轻轻走过去,轻声问道:“青兰姐,身体好些了吗?”

“啊,见过娘娘。”青兰见贞恩出现,急着想要下床行礼,被贞恩一把摁住,“青兰姐,我们之间还要行那虚礼做甚?身子可好些了?”

“多谢娘娘关心,青兰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是这身子,娘娘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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