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崩坏渐近线

“刚出来,在回市区的路上。”裴铮顿了顿,放缓声音解释:“荣哥,我人没事,很安全,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又不是皇帝。谈判很顺利,比预期的结果要好。”

“听赵津牧说你到德州了?”

“嗯,到了,”靳荣应了一声,没有接他关于谈判的话茬,只是说:“位置发给我,荣哥去接你。”

休斯顿夜色很浓,这会儿是凌晨一点多,裴铮想着到市区酒店,估计得半夜两点左右,已经很晚了。

他看了眼窗外沉沉的天色,说:“我在车上,要回了,不用麻烦荣哥,我自己回酒店就行,待会儿把酒店位置发给你,荣哥……”

“铮铮。”靳荣打断他。

他好像在硬生生吊着一口气那样,气息不稳,声音喑哑,一个词一个词蹦出来:“发位置,待在车里,别乱跑,我过去。”

“……”

于是裴铮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轻轻皱了皱眉,指尖在屏幕上滑动,把实时定位共享过去,满屏的白色横条中出现一条属于他的绿色。

电话那头,靳荣似乎微微吸了一口气,很轻,但裴铮还是听到了。

靳荣说让他乖乖等,按照原来路线走就好,然后,电话被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后视镜里看,上司拧着眉,看起来心情极其差。前排的周经理和助理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车开得愈发平稳,生怕惊扰到忙了三天的裴铮。

车子按照原定路线,在凌晨空旷的休斯顿街道上行驶,裴铮把手放进口袋里,靠着头枕闭上眼。

窗外,摩天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耸立,霓虹灯的光晕模糊地滑过车窗玻璃,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车子刚驶入休斯顿市区边缘,车速逐渐慢下去,前方道路却忽然被两台黑色的迈巴赫截住,助理刹下车:“裴总,这……”

黑车副驾下来一个人,径直走过来。他俯身敲了敲车窗,周经理紧张地看后排的上司,裴铮略一颔首,示意他降下车窗。

“裴先生?”这人语气客气,点了下头才低声说:“靳先生让您换乘我们的车。”他出示了下证件,上面是休斯顿某个有名的安保公司的徽记。

这是靳家会在北美用的人。

是级别很高的安保团队,雇佣的人是各国退役兵,身手很好、训练有素,通常只在处理极端敏感事务,或重要人物出行时才会动用。

他没想到靳荣会把事情搞这么大。

裴铮不觉得坐自己的车和坐靳荣的车有什么很大差别。

但知道跟这人说不通,靳荣的人当然只听靳荣的命令,于是简单和周经理吩咐了两句,推门下车。

夜风带着休斯顿特有的燥凉气息扑面而来,让裴铮的疲累缓了缓,他刚站稳,左边迈巴赫的后门就从里面推开。

靳荣就坐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同色的高领薄绒衫,风尘仆仆,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脸上的神色沉沉,看不出端倪。

估计是连着处理并购案和找人,再长达二十个小时飞行过来,几乎没怎么休息。

“来上车,铮铮。”

“……荣,荣哥!”

裴铮还没来得及走过去,刚叫了声,靳荣已经耐心告罄,从后座上下来,不由分说,半拉半拥地把他带到了车上。

车门一下子合上。

裴铮被靳荣带着力道按进座椅里,后背撞上柔软的皮质椅背,倒是不疼,但裴铮不习惯这种控制感,几乎是下意识就挣了一下。

靳荣按住他:“坐好。”

裴铮拨他的手:“我不是已经过来了么?”他发位置了,下车了,也要走过来了,靳荣没必要像捉贼一样捉着他不放。

靳荣盯着裴铮看了一会儿,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地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确认他是否真的在眼前,是否完好无损。

裴铮被他看得不自在:“荣哥?”

靳荣挪开视线,没再看他,只是对前座的司机沉声说了句“开车,去公寓”,收回了按着他肩膀的手。

车子平稳启动,把周经理那台车落在后面。裴铮瞥见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累得慢半拍才反应过来,他们并没有按原计划去酒店。

“我酒店还有东西。”他说。

靳荣说:“荣哥叫人去给你拿。”

裴铮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事情处理完了?”靳荣先开口。

“……嗯。”

“受伤了没?”

裴铮道:“这个说过了,荣哥。”

他人没事,好的很。

“受委屈了吗?”

裴铮看了他一眼:“没有。”

靳荣沉默下去,车内光线黯淡,仅有的一点儿自然光印刻着他锋利的侧脸,模糊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疲惫的气息四处可见,像有形的雾一样笼罩住了他。

“原来计划什么时候回北京?”

裴铮回:“明天早上的机票。”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穿行,两个人的细微呼吸声,成为车内唯一的背景音,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后,靳荣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合同签了?条款怎么样,让得多吗?”

签合同当然是互利共赢最好,谁谈判是死让的?都是互相推,再说了,合同已经签了,再说什么让利不让利没意义。

但裴铮不能不回,他笑了笑,扯了一个不太真心的弧度,说:“布雷克卡正好在我初秀的点上了,没办法不和他谈,但这人还是挺讲道理,我用欧洲的物流网换的,租金高了点儿,其他没什么。”

“之后北美的路也好走了。”

靳荣沉默两秒:“挺好。”

车内有种紧绷的平静感,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却隐而不发,气氛诡异得近乎温馨。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好像裴铮只是任性地出去游玩了几天,靳荣作为哥哥来接他回家,他们还能聊一聊旅行的见闻,互相逗个趣儿。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

靳荣知道,他只是在忍着。胸腔里那股后怕混杂着失而复得的酸胀感,正一下下地冲撞着理智的闸门。

车子在这时缓缓驶入一个高档社区,穿过静谧的街道,停在一栋现代风格的公寓楼前,建筑外墙是冷灰色的石材和玻璃幕墙的组合,在夜色中显得十分低调。

“到了。”

裴铮跟着下车,抬头看了看这栋建筑。休斯顿的凌晨特别安静,连花草都在沉睡,只有微风穿过廊间,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们走进大堂,暖黄色的灯光与室外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值班的人礼貌地向靳荣点头致意,目光在裴铮身上短暂停留。

电梯门打开,镜面墙壁映出两人的身影。裴铮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和靳荣,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看起来如此相似,都穿着深色大衣,都面带疲惫,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却又如此不同。

他的脸上是一点点烦躁。

靳荣沉默,不知道在想什么。

裴铮莫名其妙更烦了。

“荣哥,其实你不用……”

“你觉得这样做很对吗?”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怔了怔,靳荣看着镜面中并肩而立的自己和裴铮,喉咙酸痛,涩意几乎要喷涌出来,他缓了口气,声音放轻:“……你先说。”

“我真的没事,也不会有事的。”裴铮开口,率先打破沉默:“荣哥,我心里有数,一根头发都不会少,就是谈生意而已,有点波折,但也都解决了。”

“你太兴师动众了。”

“赵津牧给我打电话,序哥也给我打,好几个人找我,这叫什么事儿?”裴铮顿了顿:“你太小题大做了,没必要这样,我又不是未成年,还得二十四小时看着,平白无故叫人紧张。”

靳荣:“你失联,我们能不找吗?”

“这回算我不认真,荣哥。”裴铮一点儿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退让一步:“我应该跟赵津牧说仔细一点,让你们知道我在哪儿。”

“下次我跟荣哥说地址。”

“不是地址的问题,铮铮。”电梯到达公寓楼,靳荣锢住裴铮的手腕,拉着小孩走出去,两个人进入室内,靳荣才继续问:“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裴铮愣了一下:“我没说吗?”

他没失忆,绝对说了。

只是说得不仔细。

“是这个‘说’吗?”

裴铮难以理解:“什么?”

靳荣伸手去给他解外套的扣子,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颤着,试了两次才解开第一颗。

他低着眸,视线落在那些纽扣上,问:“之前不是告诉过你,有什么需要的就找我,工作遇到困难,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荣哥。”裴铮见他手发颤,推开他的手腕,制止了这个动作:“我自己来。”

“你现在觉得你什么都能自己来了,是吗?”靳荣缓缓收回手,后退一步,看着裴铮自己解开外套,公寓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两人之间无形的鸿沟。

“什么意思?”裴铮抬眼看他。

靳荣掐着掌心,沉着脸忍耐,在死死压着火,不想发脾气。但他的喉咙里涌上阵阵酸痛,无名的气体堵着他的呼吸道,叫他有点儿呼吸不上来。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震。

……可能是特别难过,以至于他忍了又忍,那口郁气像顽固不化的石头,依旧僵硬地悬在他的喉咙上,吊得人生疼。

“我有多担心你,我多害怕。”

靳荣顿了顿:“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荣哥担心我,”裴铮声音低了点儿,辩解说:“但我有能力处理我自己的事情。这次过来,我评估过风险,也做了应急预案,虽然过程波折了一点,但结果是我想要的。”

“事情已经解决了。”

裴铮试图讲道理:“已经结束了。”

结束的事再说很没意义。

就像小孩子去坐过山车,过程中在轨道上滑行,害怕得大哭,但当过山车停在最开始的安全轨道,这场游戏就已经结束了,再去回想那种失重感,烦恼的只是自己。

靳荣看着他,知道他根本没懂。

“你知道布雷克是什么人吗?”

靳荣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他没有等裴铮回答,继续说:“他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在墨西哥、东南亚,各种黑产横行,他不是什么有道德的商人,裴铮。”

裴铮按了按太阳穴:“然后呢?”

靳荣说:“你应该找我。”

“……然后呢?”

靳荣:“荣哥会帮你解决好。”

裴铮皱眉:“可我不需要啊。”

“……”

靳荣变得让裴铮越来越无法理解了,他感觉面前的人特别难相处,无法沟通,裴铮点了下头:“是,我承认,来这里谈判有一定的风险。”

“但我评估过,我带了人,做了调查,我知道布雷克是什么人,我有我的方式,有提前准备,和谈的概率还是很大的,这已经够了吧?”

靳荣咬着牙:“万一谈崩了呢?”

裴铮怔了怔。

“万一他变卦呢?”

“你去过了,你知道他手下都是些什么人吧?”靳荣极力克制自己,不能生气,不能发火,嘶哑的声音却字字吐出来:“你进去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过,可能会出不来吗?”

有十万分之一,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足以让他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个念头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无数次撕裂靳荣的神经。

“……”

“你想过。”靳荣替他答了。

裴铮张了张嘴:“那又怎么样?”

“你这是在赌博!你胆子太大了。”小孩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叫靳荣如鲠在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扔到桌上没管:“做生意没有要以性命去赌的,铮铮。”

裴铮想笑。

他赌过的还少吗?

富贵险中求,这是真理。

“如果你觉得这份合同很重要,没办法失去,必须要赌一把,叫刀枪都指着,去用命搏一搏,”靳荣停了两秒:“我希望在赌桌上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在你眼里,我很无能?”裴铮问。

靳荣:“你在曲解我的意思。”

裴铮从善如流:“对不起。”

他不太想和靳荣辩论,干脆利落地道了歉,想把这件事直接略过去,裴铮坐到沙发上把领带取掉,一边拿纸巾擦手,一边说:“是我误解你了,荣哥,这回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

“你在敷衍我。”

靳荣说:“下次你还会这么做。”

裴铮动作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脸色很冷,不耐烦几乎已经涌到表面:“荣哥很想跟我吵一架吗?”

“……”

靳荣的瞳孔颤了颤。

有一场最激烈的争吵横贯在他们中间,至今为止还没有过去,像一条无法消除,狰狞可怖的伤疤。

裴铮知道,靳荣也知道,所以他用尽浑身力气压抑着,每每觉得自己的语气要冲破那条线,就会立刻拽回来。

他们不能再触碰到那个交点。

但矛盾的雪球,只会在沉默中滚得越来越大,北京的冬天很长,这颗雪球足以撑开心脏,在里面冻住,直到春夏融化成水,过深秋时,再次化成一把最锋利的冰刃。

它能捅得两个人都鲜血淋漓。

“犯不着吵架。”靳荣回避视线。

裴铮说:“是你想吵。”

他干脆再站起来:“荣哥,我想了想,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你是想让我遇到困难就找你,你能解决所有,是吗?”

靳荣说:“你应该找我。”

裴铮嗤了声:“我必须靠着你。”

“在你眼里我是个小孩,一个需要被哄着的小孩,一个什么都做不成,什么都不会的废物,是吗?当然,是我误解你了,你不是这么想的。”

“但你是这么表现的,靳荣。”

两个人都被困在了自己的逻辑里,无法理解对方。

靳荣无力地抬了抬手,想去碰小孩的脸颊,顿了顿又放下来:“你依靠我,不代表你无能,铮铮,你的起点高,你的前路都有我,没必要去吃不该吃的苦,冒不该冒的险。”

这件事他明明可以帮忙解决。

为什么非要涉险?他是什么让裴铮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吗?

裴铮低眸:“我知道。”

“我永远感谢荣哥养我。”

“不是这个意思。”靳荣拧眉。

他不需要裴铮任何感谢,不愿意他用报答感情来定义他们之间的一切,靳荣做生意喜欢一本万利,商人没有不爱钱的。

但在感情上,在对裴铮的事上,他希望小孩是吞噬海水的无底洞,他会尽全力给他更多的水,裴铮不需要回流给他。

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恩情,如果只是感谢十四年前他一时兴起的恻隐……那就太叫人难过了。

“那你想怎么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

裴铮那根弦绷了三天,终于彻底断裂:“我以后每次出差,不管去哪里,见什么人,都提前给你打一份详细报告,让你批准,遇到风吹草动就报备给你,行不行?!”

“这样总可以了吧?”

“能不能停了?”

“你失联七十二小时,只是给我打报告的事吗?!”靳荣把外套扔到沙发上,理智崩塌:“我找人找不到,定位定不到,当我知道你去布雷克那里的时候,我是什么心情?……你想过吗?”

裴铮觉得荒谬:“有什么好找的?”

“我不是已经说了我没事?”

“我怎么能不找?我他妈以为你出事了!我以为你被扣下了,被那边的人杀了!扔到德州哪个荒郊野岭,尸体都看不到!”

靳荣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压出来,带着血腥气:“几十个小时,我动用了所有能动的关系,打遍了能打的电话,看了多少监控,今天晚上才确认你的位置!”

靳荣很难体会到这种摧心折骨的感觉,他看着面前的青年,止不住地心伤,以至于他连说话都要用上十二成的力气。

“万一你遇到危险,我怎么办?你为什么不能提前跟我说?我去交涉,我去帮你解决,荣哥总不会害你,我总不会……”

“我为什么一定要说啊!?”

“这是我自己的事吧?我凭什么要说,我要到处宣扬一下吗?”裴铮理智决堤,特别烦躁,感觉靳荣简直不可理喻:“登个报行不行?我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管我的事,我就不能自己……”

“裴铮!!”

一声低吼,截断了他的话。

裴铮被吼得愣住。

他抬起眼,看见了靳荣脸上痛苦的表情,男人的眼睛里血丝遍布,蒙着层郁气,他嘴唇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像样的调子。

最后只剩下一句无力的气音。

“……我们不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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