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爱恨同源

裴铮本来以为,他把enzo微信推给赵津牧,他至少会问出来点儿有用的问题,比如他疑惑的:男的谈恋爱到底什么感觉。

但没想到赵津牧真的聊嗨了,俩人大半夜加上微信,光顾着互相聊情史去了,从情窦初开聊到现在万花丛中,最近一次分手,能记起来的感情经历都聊了个遍。

朋友圈po聊天记录。

文案:【什么叫高山流水遇知音?】

【这就是!(大拇指)】

还真让这俩风流种相见恨晚上了。

裴铮在有一下没一下吃零食,李婶听说明天赵二公子过生日,说给他提前准备几套衣裳,怕最近天气变得快,再冻着,正好之前裁的衣服也送来了。

“这衣服颜色怎么样?”

裴铮抬眸看了一眼,李婶手上拿着套丝绒质地的宝蓝色休闲西装,裁剪精致,他没记得自己有勾这个颜色,想了想,说:“李婶眼光好,挺不错的。”

李婶:“哎呀,问颜色呢。”

“宝蓝色啊,这颜色有点太挑人了,”裴铮扔掉自己脑子里那些专业说法,咬着妙脆角说:“衬人皮肤白,但压气场,穿得好是贵气,穿不好像唱戏的,能撑起来的人不多,这是谁的……”

“那我们铮铮一定能撑起来。”

李婶在靳家做十来年了,对他就是仨字“全肯定”,不管多难衬的衣服,反正是他就肯定能穿起来,裴铮笑了笑,也没反驳,抬眼看靳荣从楼上下来。

他好像听到了李婶的话,搁了手机,抬起头,目光落在李婶手里那套宝蓝色西装上。

“这套不错。”靳荣走过来,从李婶手里接过衣服,对着裴铮比了比:“我就说,颜色很适合你,叫师傅照着之前的样子多订了一套。”

裴铮点头:“那就带上这套呗。”

他刚吃零食,手上沾了点油,起身去拿纸巾,靳荣已经坐过来,抽了纸想握他的手腕,裴铮说“不用。”自己抽了张纸擦干净了。

靳荣的手指微微一顿。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在大理石地面上,靳荣停了一会儿,没当回事,转而给裴铮倒了杯果汁。

情愫在心底轻轻翻涌,像是裹着钢针打在了船上,又冷又疼,一条注定会翻的船,还有人为了维稳艰苦支撑,但冰冷湿咸的海水早已经灌进了缝隙里。

“……”

12月2号,小汤山温泉镇。

赵津牧的好日子,今天他打扮得格外招摇,内搭了一件酒红色衬衫,掐得腰很细,扣子解到第三颗,露出锁骨,笑得没心没肺,被一群朋友围着敬酒。

陈序和关越坐在稍远一点的座上,低声交谈着什么,关越今天没戴眼镜,侧脸在灯光下少了几分平时的斯文儒雅,显得薄情眼的锋利感更盛。

俩人进场就没说话。

裴铮和靳荣到得稍晚一些,进门时他脱了外套,递给侍者,扫了眼场内,和几个熟人打了声招呼,径直朝赵津牧走过去。

“我去寿星公!”有人起哄:“多大的面子啊?好几个我见都见不着的哥哥,都为你来了!”

赵津牧骂:“去你的。”

他看见裴铮,眼睛一亮,端着酒杯就扑过去,非要和铮儿喝个交杯酒。

裴铮也骂了句“去你的”,从侍者托盘里拿了杯香槟,跟赵二碰了碰:“生日快乐,赵津牧,又老一岁。”

过了今天,赵津牧就是27。

“嘁,你就这么祝福哥哥我。”

裴铮想起一个笑话,凑在他耳边恶魔低语:“过了12点,你实岁27,虚岁28,晃29,眼看就是30,男人上了三十离四十也不远了。”

赵津牧:“……”

“卧槽,那我上了四十离五十也不远了,上了五十,四舍五入就一百岁,好家伙,已经要入土了,入土了差不多也该当鬼了,”赵津牧咬牙,小声说:“当鬼……你等我晚上吓唬你的。”

裴铮后撤:“我是唯物主义。”

赵津牧还要说什么,关越忽然从座位上起身,朝他走了过来,男人的表情平静,但那双薄情眼却定格在了他身上,赵津牧心头一跳,想拉裴铮挡。

“赵二。”

关越开口:“我有点私事想跟你说。”

“能跟我出来一下么?”

他们之间能有什么私事?

左右就是那天晚上意外的吻,赵津牧叹了口气,想炸毛,但他之前承诺了生日这天解决,想了想还是跟关越出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热闹的宴会厅,穿过走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露台,冬夜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赵津牧身上的酒气。

“您说吧。”

赵津牧酒醒几分:“真tm怪冷的。”

关越转过身,看着他。露台的灯光昏暗,勾勒出男人深邃的轮廓,因为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锐利。

他脱了外套,搭在赵津牧肩上。

赵津牧愣了一下,想说谢,但关越双手捏住外套两边,没松手,顿了一下,借着外套,用力把人扯到面前。

赵津牧被他的动作搞得脑子发懵,踉跄了一下,关越没说一个字,一手锁住赵津牧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二少爷的后脑低头,作势要直接吻上去。

“关越!”

男人的唇停在两厘米处。

赵津牧现在才回神——那天说,不如关越把他亲回来,这件事就算完了。那句话纯纯是他口嗨,反正他接受不了关越真亲回来,太tm怪了。

他把手挡在嘴前,试图挽回他们的朋友关系:“关总,那件事起初就是我不对,我的错,我不该喝醉了就亲你嘴,我错了,我担得起,你是个好人,我……”

“我不是。”

关越低声说:“我不是个好人。”

过得太好的人,往往是想象不到人到底有多坏的,他不懂那些阴暗到可怖的心思,这句话应该赵津牧对他自己说,赵二公子才是难得一见的好人,是慈悲菩萨,普渡了他。

他慈悲名声响亮。

却只有一个所谓好人的面具。

“你讨厌我吗?赵津牧。”

赵津牧连忙说:“不讨厌,但是……”

“我喜欢你。”

关越轻而易举截断了赵津牧的“但是”,他知道“但是”后是什么,但是不是那种不讨厌,赵津牧能真心实意,把所有人都当好朋友,他不会讨厌他的朋友。

“我爱你。”

“我不想演戏了,赵津牧。”

赵津牧抓抓头发:“为什么?”

“你早就有猜测,是吗?现在,你怪我这样戳破吗?”关越盯着他,一寸也不放,他说:“你不能怪我,是我受不了。”

还不能怪他了。

赵津牧又搓了把脸:“关越。”

“喜欢你很奇怪吗?”他那么好,所有人都会爱上他的,关越的手冻得冰凉,他抚摸上更冰凉的栏杆,叫冷化成一种痛感:“十四岁,在香港,我们见过一面,你让我给你拍视频。”

赵津牧:“……我有印象。”

“不过之前我们不是聊过这段儿了?”

关越道:“你说,回北京请我去赵家,看你拍的那些照片。”这已经是十六年前的事了,但在关越的记忆中依旧鲜明。

“……”

“我当天,是想跳河的。”

赵津牧愣了愣,回想了一下那段记忆,少年时期的关越浑身充斥着一种疏离感:“怪不得,我那时候看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靠在那儿,脸色很难看。”

关越问:“你是看出来我想死吗?”

“不是,”赵津牧:“我只是看你心情不好。”他当时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说难听点,还没完全开智呢,哪儿能看到人脸色差就想到他要死啊?

“所以,是因为这个?”

赵津牧不太能理解关越的想法,他转了转身,看着黑夜,问:“关总,你不会当时在心里说:今天晚上谁救我,我就喜欢谁吧?我跟你说,这只是一种……”

“不是。”

关越完全收敛了笑容,他的脸有一半隐在黑暗中,伴随着温和的语气,显得更加诡谲:“我当时在心里发誓,谁要是来拯救我,我一定会杀死他。”

你救了一个杀人犯,菩萨。

或许贺之琳有一部分精神病症状,也遗传到了他的身上,让他阴暗又自私,让他善于表演,让他慈悲地流着眼泪,做高高在上的血腥刽子手。

他说:“妈妈,我爱你,谢谢你。”

他以为恨就是想让对方死,就像他莫名其妙恨了赵津牧很久,心中编织无数种死法,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想他会流泪的眼睛。

他以为爱就是让对方活,于是贺之琳跳楼,他把窗子加固,贺之琳割腕,他夺下刀,给她加上一层层束缚带,在医生的注目下,他心疼地握着母亲的手,发誓绝不会让她死去。

贺之琳看着他,用那双疯狂的眼睛,忽然笑了,说:“越越,你恨我,是不是?”

她笑起来其实很美,带着一种病态的,又惊心动魄的破碎感,似乎还是那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的女人。

关越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轻声说:“没有。”他怎么会恨贺之琳呢?他爱她,感谢她,谢谢他的妈妈,把他带到这个地狱一样的世界上。

他表演出了一个孝子模样。

谁都不会说他的不是。

露台上,寒风刺骨。

关越知道,在赵津牧眼中,他一直是个“受尽委屈还对世界善良”的好人,他只要像以前一样,温温和和,演出几分对过往苦难的脆弱,赵津牧说不定就会心软。

说不定就会可怜可怜他。

但关越不想这样。

他干脆地揭露了所有不堪,栏杆冻在掌心里,关越用冰凉的手掌摸了摸赵津牧的脸,低声问:“你有后悔救我吗?”

“不后悔。”

“但是关越,”赵津牧道:“那天不管谁在那儿待着,看着孤零零的,我都会上去逗逗他的。”

赵二公子自来熟,看见半夜失意的少年,会凑上去跟人一块儿喝酒,看见丧丧的小姑娘,他也会给人买个棉花糖,泡泡机什么的哄哄。

看见流浪小猫,他也不嫌脏嫌丑,用衣服包起来送医院,给小猫治治伤,安排个宠物店,但赵津牧从来没想到过去看看小猫,他做过就忘了,不记得。

甚至在胡同里的早餐店,赵津牧偶尔通宵起得早了,洗洗手就能帮老板蒸个包子煮个粥,招待招待顾客,他从来不介意伺候谁,拯救谁。

唯一缺点就是爱谈对象。

只是——

“这样的事,对我来说太多了。”

……

宴客厅里,靳荣正和一位世交的长辈低声交谈,余光始终落在裴铮身上,他看见小孩打发走敬酒的人,揉揉眉心吃糕点,被陈序在一边说话哄着。

裴铮就“嗯嗯嗯”地点头。

像仓鼠一样。

“小荣?”旁边的人叫了一声,靳荣把目光收回去,和对面的长辈敬了杯酒,不动声色地和人寒暄,再把目光望向那个小沙发的时候。

裴铮不见了。

他心脏下意识一慌,没再管眼前的长辈,快步走到依旧在原地坐着的陈序面前,低声问:“陈序 ,铮铮呢?”

他没察觉到自己语气急切。

陈序奇怪地抬眸看他:“怎么了?”

他抬手指了指宴会厅侧门方向,语气里带着点轻松的笑意:“铮儿刚出去,说厅里有点闷,想吹吹风醒醒酒。放心,我看着他只喝了两三口,你这么着急干什么?”

靳荣定了定:“没事儿。”

“孩子又不会丢。”陈序笑说。

再怎么说,孩子都二十来岁了,靳荣好像对铮儿有点儿太紧张了,小时候裴铮胆小,黏着靳荣,其他人谁陪都不行,靳荣一不见他就叫唤“荣哥”。

现在好像翻过来了一样。

裴铮一不见,靳荣就着急。

小汤山温泉镇依山而建,冬日的山体褪去了夏日的葱茏,从弧形玻璃窗可以直接望到夜色下的山峦轮廓。

常绿乔木在景观灯光的勾勒下,投下斑驳疏离的暗影,暖黄色灯光,星星点点,镶嵌在沉郁的山色间,空气里带着硫磺的湿润水汽,混合松柏冷香。

“你是不是想问:怎么在哪儿都能碰见你?”K挑起眉笑,翘着腿坐在小亭下的藤椅上,毫无顾忌道:“当然是我听说你朋友过生日,我想着你一定会来,所以我就跟过来了。”

裴铮冷眼看着他,赵津牧选择不清人,小汤山游客也不少,K出现在这里无可厚非,他走过去,踢了脚K的藤椅:“起来。”

K笑着:“干什么?”

裴铮说:“让我坐。”

“……美人啊,霸道啊。”

“这算下马威吗?”

说归这么说,但K还是口嫌体正直地把椅子让了,自己靠在一边栏杆上,说:“刚看那边大厅里有架三角琴,我给你把那首《All of me》弹完?”

小亭上的吊铃摇摇晃晃。

裴铮问:“你和关越的事怎么解决?”

K说:“你觉得我是来找事的?”

在休斯顿牧场,K提起他和关越在泰国的冲突,企图用布雷克的走私物流线换信息,裴铮没有应,现在K到了这里,很难不让人觉得他是来找麻烦的。

“好吧,既然你问了,我可以告诉你,”K双手背扶栏杆,垂眸看着藤椅上的青年:“那块地……也就那样吧,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所以不会再追究,关越有他的手段,我认了。”

“前提是,他不能再碰我其他项目。”

“你能代表布雷克?”

“在东南亚,我能。”K手指敲击着栏杆,蓝眸深邃:“那边的项目是我打来的,不是布雷克给我的,我说不追究,就是不追究。”

裴铮继续问:“你所谓重要的事——”

一阵风从耳侧掠过。

K忽然俯身,贴到了裴铮耳边,他们靠得很近,近到裴铮的耳尖能感觉到男人湿热的呼吸,K小声问:“我可以咬你的耳朵吗?裴铮?”

裴铮侧眸,两人近距离对视。

K说:“这就是我重要的事。”说完这句话,K看着那双淡棕色桃花眼,目光定格在青年略微卷曲的睫毛上,想直接伸舌头舔上去。

舔到湿漉漉的,泛起水雾。

他们相处,像两只互相想要驯服对方的野兽,在八角笼中压制厮杀,直到一方摔倒只能喘气,成为笼中雀,但两个都赢的人,只适合相对坐在牌桌上。

K悟到了这个道理。

他退让半步,半跪在了裴铮面前,位置倒置,现在是他只能抬头看裴铮,青年的手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两下:“咬人的狗,脑袋会被拧下来。”

K笑说:“狗是人类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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