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8

秋风吹白波,秋雨呜败荷。

早上,雨终於停了,空气中透著一股清爽的气息,正是已凉天气未寒之时。师徒二人随著宫人引领,走在将军府中,地上铺满了新落下的梧桐叶子,路边的四季兰散发似有似无的香气。

穿过密林,前面出现一处花圃,甜香四溢的玫瑰丛中,一袭白色长袍的金发男子长身玉立。仰头半眯双眼,表情恬静,细长的手指轻轻勾动,手下荆棘中玫瑰花蕾仿佛感受到召唤一样,争先恐后地开放,奇异柔和的光笼罩其上。偶尔,晶莹的雨珠从舒展的花瓣上滚落,在初升的阳光中折射出梦幻般的五光十色。不远处的竹亭子,有个白发苍苍的人正仔细打量来人,眼色意味不明,肥大的黑袍子挂在他竹竿一样干瘦的身上,怎麼看怎麼滑稽。

“殿下,”银古恭身轻唤。

拉古斯徐徐睁开眼睛,如梦初醒:“你来了。”

“好美的花。”

拉古斯笑笑,没有答话,目光投向银古身后的人:“青公子,这些花,你可喜欢?”

“接叶连枝千万绿,一花两色浅深红。”青沫低著头,眼睛盯著脚下一株新冒出来的秋草,

“很好看,可是我不喜欢。”

“为什麼?”

“因为太过艳丽。”越美好的东西越引发人的破坏欲念。

“是庅?”拉古斯顿了顿,忽而莞尔:“我倒觉得,‘不知何事意,深浅两般红’,这样更好。”

银古微皱眉心,侧耳听这两人莫名其妙的对话。

衣袖挥过,茂盛的荆棘樷纷纷让出小道。拉古斯走了出来,整理了下沾上些许泥巴的衣摆,顺手指了指竹亭子:“青公子,我有位朋友马修想见见你,他就在那边。”

“跟我来。”随即,高贵的金发王子自然而然抓起银古的手腕,施施然向碧湖边的水廊走去。银古傻了,等反应过来,方觉得十分尴尬,只当没有注意到,随他去了。

青沫的双眼都快瞪出血来了,咬牙切齿地看著那两人状似亲密无间,并肩消失在三面环水的阅古楼内。

那边黑袍老者朝他招招手,干巴巴的老脸笑得假惺惺。到底是自己不放心师傅,一意跟过来的,青沫无法,只好硬著头皮头皮走了过去。

“我总觉得你看起来眼熟。”一

口磕磕绊绊的汉语。

青沫不甘示弱:“我也觉得你眼熟。”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马修干笑几声,一只蓝色一只绿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线,胸前银质十字架晃得人眼花,“一个喜欢绕著我转的男孩,可惜被魔夺去了心智。”

“哦,那真是个不幸的孩子,不过,这跟我无关,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恕我先告辞了。”

“慢著,青公子,”马修一个箭步上前,堵住了他想要离开的方向,神神叨叨地接著说,“你可听过黑色曼荼罗的传说?”

“没听说过,那又如何?”青沫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传说中,那是一种被诅咒的花,喜欢生长在了无人烟的地方,花色艳丽极具诱惑力,却剧毒无比。曾经受了魔女的爱抚,有了邪恶的源头,易使人沾染邪气,喜好人血,没有一个人找到曼荼罗花后能够安然地离开,它象徵不可预知的爱和死亡,无间的爱和复仇。”

“所以呢?”

“我是侍奉伸的人,也是猎魔人。”后背微驼的马修甩甩空荡荡的袖子,脸上皱纹拧成一朵螃蟹菊,恰好和园子里新开的菊花相映成趣,“职责所在啊。”

“你做什麼,干我何事?”

“不妨直说了吧,青沫公子,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身上有股不详的气息。”马修伸手从内衣口袋取出一枝鲜绿的长草,递给青沫,一脸假模假样的怜悯,“这是牛鞭草,送与你,它能驱魔去邪气。”

青沫隐在袖中的手一动,牛鞭草立即恹了,断成无数段,而后化做极淡极淡的青烟,袅袅消失在空气中:“那个男孩那麼喜欢你,你却利用了他的天真,将他骗入圣地,囚禁在十字架

下面,折磨得死去活来?”

“你听谁说的?”马修的菊花脸冰冻住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民间传言到处都有,只怕大部分都是真的。”青沫青白的脸上浮现一抹讥讽的冷笑。

一阵拔凉拔凉的风拂过满园秋花,马修盯著拂袖远去的人,眼底几分惶恐不安,轻声喃喃:

“你的真名是什麼?”

阅古楼二楼靠窗处,拉古斯忽然想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望著银古笑个不停,小圆桌上菊花龙井茶水汽袅袅。

“殿下

,你笑什麼?”简直莫名其妙。

“你徒弟很有趣,那表情,仿佛我就一神棍。”

银古想了想,脸渐渐红了,眼睛都不知往哪搁了。拉古斯又取笑了一阵,方才罢休。

“对了,现在易水大街小巷都在传太子宫进了刺客的事,他可有怀疑你?”银古小心翼翼地问。

“太子英明。”拉古斯说了四个字后,便不再吐露有关这件事的任何信息。

一阵沉默,各怀心事。

“没记错的话,在北方雪原初次见到你,你还是一头美丽的黑发,”拉古斯带兵出征讨伐北方蛮族,遇到了一个人行走在冰天雪地里的银古。才不过十几年的光景,便已物是人非,黑发人变白发人。

“是啊,那个时候你还向我保证,会好好照顾亚希小王子殿下。”银古一直在默默关注亚希的星运走向,虽然从没和他见过面。

“后来的事态发展已经超出了我所能控制的范围。”自古君王高处不胜寒。

“既然如此,当初就不该给他希望,承诺越大伤害就越大。”

“你救走了他?”长久的沉默后,金发人抬起头,望向对面的人,目光炯炯:“我赶到月沙川的时候,只看到了遍地尸骸,没有幸存者告诉我发生了什麼,我只知道他的星宿从我身边消失了。”

“。。。。”

“难道?”拉古斯试探性地问,抓住桌沿的手指无法抑制地颤抖。

银古低头不语。

“我明白了,”前一刻激动不已的人颓然倒回椅子中,笑意却渐渐浮上稜角分明的脸,“我曾听我的老师说过,有一种可怕的法术,星魂血誓,施法者将自己一半的血和生命给即将逝去的星辰主人,以此扭转宿命,从此彼此享有共同的命运。”

“他的母亲曾经救我一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原来如此,”拉古斯长长吐了口气,“所以,过去那个亚希已经死了,青沫只是青沫而已。”

“如果他真能释然放怀,那便好了。”银古有些苦恼地叹道,过一会儿,话锋一转:“我想给殿下讲个故事。”

“好,你说。”

“北风和太阳争论谁的力量更强大,於是决定比赛,看谁先脱下旅人的衣服,谁就是

胜利者。北风冲上前去,对著路上的人猛吹,但是风越大,他把大衣裹得越紧,北风放弃了。太阳走了过来,将温暖的阳光照在那人身上,不久,他觉得很热,便将衣服一件件脱下,最后甚至脱光衣服跳进了路旁的河里洗澡。北风不得不承认,他输了。”

“你是不是想跟我说治国安邦的道理?”拉古斯静静地听著,沉思许久,“治国如同待人处世,压力逼迫,疾言厉色甚至暴力,无法得人心,反之给予温暖,关怀,尊重,才会令人心生欢喜,心悦诚服。”

“正是,殿下天资聪慧,一点就通。”

“只是父亲陛下未必肯听我的劝告。。。”

“内忧外患之际,秦西的兴亡就在殿下一念之间了。”银古意味深长地盯著金发王子,蓝色眼睛的光芒变深了。

拉古斯嘴角勾起:“你这是在怂恿我背叛父亲庅?”

“看你怎么理解了。”

一阵清凉的风穿窗而过,楼下千龙湖上几艘装饰华丽的画舫,隐约传来妃子嬉戏玩閙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番刀光剑影的较量后,不约而同地笑起来。一如当年,两个少年枭雄,雪地军帐中畅快痛饮,惺惺惜惺惺。

“我的时日不多了,”银古苍白的脸露出几丝苦涩,“得尽早离开去北方,去找我要找的东西。”

“他也同去?”

“不,”银古摇头,“我一个人。”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人生浮萍,聚散终有时。



☆、19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这日,秋高气爽,西苑人来人往喜气盈天,福伯东奔西跑张四处张罗,准备小弥娶亲。青沫闲得慌,索性拉著师傅出去走走。

城西有条的桂花街,远近闻名,老远就能嗅到随风飘来的甜腻芬芳。街上许多赏花的男女老少,走得累了,就在路边食摊上坐下来吃一碗桂花丸子。两人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这位哥哥,好久不见啊。”斜刺里窜出来一个小女孩,藕色轻纱长裙,抿著嘴,笑吟吟地斜眼瞅著银古,肤白如新剥的鲜菱,眼角下一粒细细的黑痣,十二分的俏丽活泼。

银古呆楞了一下,扶额望天:“小姐,别来无恙啊。”青沫斜靠在桂花树上看热闹。

“上次忘了跟你说我的名字了,我叫念烟。”小女孩自顾自解释道,“我已故的娘亲乳名叫小烟,父亲想念她,所以将我取名念烟。”

“很美的名字,我叫银古,暂住在万松书院。”银古也没想过要问。

“真的?”念烟睁大了水灵灵的丹凤眼,“我也要去万松书院念书。”

“书院向来不收女学生。”

“无妨,我扮成男装。”街对面桂花树下,有个一身淡青色薄绸衫的文弱少年叫念烟的名字,小女孩欢快地跑了过去,还不忘回头允诺:“下次去书院找你。”只怕不会有下次了,

银古笑笑,仰头看天空飞过一排鸿雁,“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南归,南归,”青沫摘下一枝伸到眼前的桂花,放在手边漫不经心地赏玩,“师傅,抚仙湖在南方吧?”

“是啊,”见雁思乡信,山一程,水一程,游子何时归?两人信步走,到了一处冷清甚至有点荒芜的大宅子后院。

银古看著只觉得似曾相识,青沫在后面笑:“上次看到里面有很多名贵的菊花,现在应该开了,进去看看?”说完掀了掀衣摆,径自翻墙而去了,银古无法,左右看了看,小巷空荡荡的,於是也飞身上了斑驳的墙头。

果然,上次走过的月洞门边有几樷姹紫嫣红的绿衣红裳,青翠淡雅的绿菊,四五株深紫色的墨菊也开了七七八八,花瓣如丝,花色如墨。青沫在一株色彩斑斓的枫树边向他招手:“师傅,过来。”

“你什麼时候准备的?”银古走到枫树下,惊讶不已。石桌上摆著一坛酒,几方碟吃食。

“我把这里买下来了。”青沫淡淡地答,顺手将一碟甜点推过去,“师傅,你忘了吃早点了,这是刚做的。你尝尝味道如何,不好吃我砸了那家店。”

银古啼笑皆非,自己家后院,还鬼鬼祟祟做贼一样翻后墙。伸手拈了块从内到外乌

黑油亮却芳香四溢的墨苏,细细品尝:“不错,口感柔韧,不待咀嚼先自融化生津,唇齿留香,清幽淡雅,甜而不腻。”

“舅舅想回这里,我便买下来了,他不喜閙,这庅大的宅子没留下几个仆人。”青沫咬了一口月牙饼,“这麼好的天气,他在书房都能呆得住,怪人一个。”

离开宅子后,又去四处逛了逛,直到近黄昏,两人才拖著长长的影子回到西苑。

“公子,公子,你可回来啦。”福伯推开等著看热闹的邻里,一路小跑过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还要等多久?”青沫扯著银古的袖子只管往里走,屋内素色的纱缦被喜庆的艳红取代,简朴的家俱一溜被擦得光洁簇新。

“快了,快了。”

一群花枝展昭的小丫鬟厅前后院地奔忙,大堂内,大红的双喜字高高悬起,底下黑压压的宴客厅挤得水泄不通。门外,唢呐嘹亮,鼓点轻快,一队人身著红衣敲打著由远及近,领头一人坐在马上的是身披大红绸衣的小弥,红艳艳的花轿晃晃悠悠落了地。一阵噼里啪啦中,等待多时的人们一拥而上,争著向前想要一睹新娘子倾国倾城的容颜。

“别挤,别挤,仔细碰伤了新娘子!”喜婆利索地甩著红帕挥开众人,掀开流苏轿帘,稳稳当当将里面的新人扶出来,交给站在门口两颊绯红的新郎官。

小弥牵著新娘往大堂走,换了件暗红色衫子的青沫坐在大堂上,端肃的脸也难得染了一丝喜气,福伯站在旁边摸著稀松的胡子,一个劲地点头称好,笑逐颜开。

“小弥,翠泠,好好过日子。”礼毕,福伯抓著眼前这对新人不停地抹眼泪。喧嚣混乱的人群中,有人悄悄退至后院。

大堂喜筵上灯火通红,人来人往,觥筹交错。屋外院子当空一轮皎皎明月,桂花树影婆娑,小丫鬟送来几碟下酒菜,两人徐徐饮酒,相对无言,脚边不远处几樷杂花上流萤飞舞。

西苑一直閙到后半夜,青沫醉倒在石桌上,半迷糊中被人半扶半抱地架回房。纱帘掀起,他伸手带倒一个人,翻身压住,整个脸埋在熟悉的颈项,熟悉的体香中,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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