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惜,后来谁也没想到,表面温顺贤淑的女子,在小世子出生后,竟然不顾所有人的反对,进入玄都观修行,常年在道观中免费为穷苦的人家看病,开药方,深受一方城民的尊敬爱戴。

“难得那孩子和你处的好,以前连易昭都拿他没办法,三天不教育,他就能上房揭瓦了。”素夕叹了口气,亭内一阵沉默,矮木几上,绛红色木鱼石茶壶水汽袅袅,散发一丝丝清新的菊花香气。

“对了,娘娘,还记得那次来府上的吟游诗人吗?”青沫斟酌著转移了话题,“他是在下的师傅。”

湖中有鱼破

水而出,水珠四溅,可听到“叮咚”的水声。

素夕纤细灵巧的手指摩挲著手中茶盏上怒放的梅花,抬头浅浅的笑,“哦,那位弹琴的公子庅,很久没见到他了,身体可好些了?”

“师傅也很想念娘娘,他现在东郊的万松书院,娘娘不如得空去那里走走,当是散心也好,”一年前,师傅应邀到易昭府邸上弹琴,遇到了素夕,两人一见如故,相弹甚欢。

“你师傅性情倒是和我有几分相似,表面上云淡风轻,什麼都不在乎,内里却是个烈性子的人,”素夕絮絮而谈,说著又看了看对面正襟而坐的年轻人,有意无意地提到,“他似乎很喜欢你阿,和我讲了很多你以前在沙漠的事情。”

青沫听了,怔了一怔,脸上不自觉地发热,忙用袖子遮住脸喝下一口茶,尴尬地笑了笑,“初夏了吧,天气越来越热了。”

素夕只是在一边笑,花枝乱颤,手里的茶泼了一半,“你们真是一对奇怪的师徒。”

难得皇妃兴致好,两人又愉快地谈了些别的,亭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侍女把小丫鬟和世子赶进了亭子里。

这个时候,易昭府中前厅里却火药味十足,对昨晚易舒府邸中刺客一事,不管他怎麼严厉质问,易昭一概不承认,易舒一时间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閙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临走前警告易昭不要太嚣张。

这边人刚走,在侍女的带引下,易昭抬脚往后花园走,穿过蜿蜒曲折的水廊,远远看见厅中正谈笑风生的素夕,自从她带发修行后,就很少回府了。

易昭早些年风流荒诞,娶了皇妃,也性情不改,待到有朝一日浪子终於回头,伊人已经决意忘却红尘,入观修行,留下自己一人远远观望。

看到水廊边一直长身而立的五皇子,青沫按下没说完的话头,谨慎地看看对面的人。她垂下眼帘,神色平静:“你去做你的事便是,不必再陪我。”於是青沫恭谨地告辞,起身离开小亭,走向廊檐下的易昭。

易昭望了望远处细心餧小世子水果的人,黯然神伤了很久,长长叹了口气,转身带著手下走了。

书房内,只有易昭和青沫两个人。

“刚才易昭带著飞樱娴来过了,这个女人也出手了吗?”易昭背手站在窗前,心不在焉地看著一院梨花雪,微风抚过,白色的花瓣在细雨中荡下,“他说你受了非常

重的内伤,但是有人暗中相助,逃脱了,拥雪城城主果然是个厉害的角色。”

易昭忽然想到了什麼,又转过身问道,目光炯炯地盯著青沫:“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你没能逃脱,你会怎麼做?”

“我会在见到易昭之前,自断经脉自杀。”青沫不带感情,一字一句的回道,隐在宽袖中握紧的拳头,指甲抠进了手心。

“好,不错,不愧是本地殿下看中的人。”双目斜飞,面目俊雅的易昭满意地点点头,当初他挑中青沫,就是看到了他眼角隐隐透出的狠劲。

易舒不久前病逝的母妃就是拥雪城上任城主,尽管有著这样深厚的渊源,现任城主飞樱娴却是个不喜欢管事的人,易舒能把她请动收为他的麾下,这让曾经拜访过好几次拥雪城有意拉拢她的易昭很意外。之前,易舒手下那个得力书生谋士让易昭非常头疼,下决心要除了他,结果遇上了第一次出手的飞樱娴。

这次刺杀后,易舒警惕心更强了,易昭不敢再轻举妄动,决定暂时按兵不动,而且还有一件让他更费心的事,那就是秦西国使者将抵达易水城了。

“使者一事怎麼样了?父皇说刚接到使者密信,商船遇到了海盗洗劫,他们逃生到了陆路。不日,将到达易水。”易昭绕过红檀木书桌,坐在太师椅上。身后左边紫檀架上放着一个大观窑的大盘,盘内盛着数十个娇黄玲珑大佛手。

青沫的眉微跳,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面色如常地答道:“手下即刻安排人去打探消息,殿下。”狭长的眼角凌厉杀气一闪而过。

“听父皇的口气,这次来的使者是个秦西举足轻重的人物,”易昭摆弄手边一块做工精致的荷叶笔砚,那是素夕刚进府邸时出去游玩给他带回来的,桌前边杞梓木笔架上悬挂著一排毛笔, “看来宫中的画师又要开始忙碌了。”

秦西国和易水联姻的传统由来已久,易昭最近一直在琢磨著物色几个美女,笼络笼络使者,好在皇位争夺战中争得更多的筹码。

“记得多年前,秦西国使者来的是个金发碧眼王子。他独自出宫游玩,遇到了一个家道败落大户人家的女儿,对她一见钟情。父皇为了对抗北方游牧蛮族,一心想要和秦西结盟,於是将那个女子找来送给王子,以之为联姻。”

“听说那个女子到达秦西后,便单诞下一个男婴。本来母以子贵,皆大欢喜,

可惜天不随人愿,那个男婴是个怪胎,左眼瞳色是竟然是血红色的,脸上还有一块不祥的胎记。母子两被视为不详之物,被弃之冷宫,最终死于当地无法医治的传染病。”易昭慢慢回想起以前的事,桌上早晨摘来的粉色玫瑰花依旧鲜艳欲滴。

青沫低著头,水蓝色的发带随著栗色发丝散下,遮住了大半个脸,看不清楚表情。

“那个女子来到父皇面前辞别,当时年幼的我也在场,临上轿前一阵风吹过,掀起头上的红纱巾,露出一张国色天香的女子面容,所有的人都惊住了。到现在我还记得那张脸,很美很美。”易昭忽然回过头,盯著桌对面的人,有意无意地指出,“其实,在擂台赛上,第一次看到你,本殿下就觉得你长得有几分像她。”

“殿下,天下人长的有点像的人多了去了。”青沫心惊,书房里气氛诡异,一阵莫名的阴风爬上他的背,毛骨悚然。

“也是,你的左眼不是红色的。”易昭似笑非笑,屋外天空云卷云舒,露出金色的灿烂的光线。

东郊,万松书院小院里,落花人独立。白衣人挥手轻拂,於是平地生起了一阵风,落下的木兰花纷纷扬扬,漫天飞舞。

银古抬手遮了遮有些眩目的暮春阳光,口中喃喃:“婉儿,当初的诺言怕是实现不了了。。。。。”



☆、3

青沫的房间里,花月趴在书桌边酣睡,书桌上凌乱的书籍笔墨一片狼藉。窗外金色夕阳余晖中,晚樱开的正旺盛。一阵和煦的风吹过,卷著樱花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了满桌。

青沫心念一动,无声无息地走近了,出手指向花月的死穴。手刚伸到一半,少年稚嫩的脸庞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著,迷蒙胡双眼睁开了,瞅著站在一边人。青沫的手顺势转了个方向,轻轻拂去落在花月头发上的粉色花瓣。眼前的少年惬意地伸伸懒腰,边问刚从易昭府邸归来的人,“回来了?怎麼样?表哥哥说了什麼?没责骂你吧?”

“其实舅舅知道我没事,他已经很满足了,至於那个白衣女人青衣书,生让他自己费神去吧。”花月双手撑在桌上,一边揉著眼睛,嘴里唠唠叨叨,“接下来,他该忙著拉拢使者,完全顾不上我们了。”

青沫走到茶几边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温热的茶,“你可以走了,我要休息了。”

喝完茶,青沫起身,边解外衣边往屏风后的内室走去,屏风上几棵枝叶随意舒展的兰花。花月绕过书桌冲上前去,抓住青沫的手,说:“现在还早,去喝酒吧,我们多久没去泠月楼了?”

透过花月清澈如水的眼眸,青沫看到自己略显消瘦的身影。花月完全不顾对方无奈的表情 ,继续游说:“最近事多,现在总算清闲了,我们出去逛逛也好,今晚运河边有花宴会。”

对面的少年,桃花一样好看的双眼热切的看著青沫,他没来由的想起了初见时,那个孤独而骄傲的少年。那年也是在暮春,青沫和师傅才来易水不久,他一个人走在这个陌生城市繁华的街市上。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是个家丁模样的中年男子,“兄弟,看你人高马大,会两下手脚功夫吧?想要找事做吗,跟我来。”

青沫觉得新奇,想去看看也无妨,於是就跟著去了,那人带著他在小巷里左拐右拐,最后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小院里,里面聚集著不少健壮武士模样的人,朝院子中间搭起来的高台上,不停地叫喊。

家丁悄悄跟他解释说,这是五皇子府上挑选武士,又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看台上那个锦衣人,因为储养武士会让老皇帝的忌讳,所以不敢在闹市区大张旗鼓地进行。

擂台上,花月轻而易举地打败了所有上来应招的武士,台下欢呼声骂喊声閙成一片。青沫忽然来了兴致,脚尖点地,飞身越过人群,大大方方地落在高台上。

“请教了,这位小兄弟。”青沫礼节地抱拳道。

“好说。”少年语气倨傲,一袭鲜艳的红色和服,衣角飘飞,神采飞扬。

看台上锦衣男子正在观望,不时回头和手下的人交谈几句。台下慢慢地安静下来,紧张地关注台上两人的一举一动。青沫收回了视线,握紧手中长剑,冷静的盯著对面肆意张扬的少年。

少年纤细身形轻盈的舞动,手指拉扯甩动著细如发丝的琴弦,明媚的阳光下,琴弦闪著银光铺天盖地交织著袭向青沫。那次比试青沫终是打败了花月,花月气的甩袖扬长而去,台下一阵倒彩声。

心高气傲的少年再次出现在青沫眼前,已经是在那次 比试之后的一个月了,还是那样一身大红色的和服。在五皇子的严厉斥责下,少年心不甘情不愿的站在了青沫身后,成为了青沫的手下。易昭为了掩饰这些杀手的身份,慷慨的赏赐他们很多产业,青沫得到了一支庞大的海上船队。

顺利进入易昭府中后,平时除了训练死士,执行任务,打理船队事务外,青沫一得空就往万松书院跑。那个倔强的少年第一次出现在青沫小院得墙头上,无聊得玩弄手中得长草的时候,刚走出房门的青沫非常惊讶,抬头问道,易昭殿下又有什麼命令了吗?花月别别扭扭的答,没有。青沫更惊讶了,那你怎麼跑这里来了?花月怒了,兄弟握找你喝酒去不行吗?!青沫无语,以为事情到此为止,他只是闲的慌了,找个人喝酒解解闷,没想到从那以后,只要没有任务,花月都会准时出现在这里。

青沫在黑漆漆的书桌后面埋头处理正事,他就在一旁无聊的等,完事了,就硬拉著青沫出去四处闲逛。开始,青沫为此很烦恼,可是又拒绝不了,时间长了,也就随他去了。花月从来不提自己的身世经历,但是每年清明前后,他都会毫无预兆的消失,没有了这个让人头疼的家伙身前身的聒噪,青沫觉得总算耳根清净了几天。

等道青沫回过神来,花月已经很开心的推著他出了大门,沿著热闹的街市一直走,又拐过几道僻静的小巷,眼前豁然开阔,蜿蜒的河道,金色的夕阳,一望无垠的芦苇,温暖的海风拂过,白雪般的飘雪满天空晃悠。

走在前面的花月转过头,对著青沫兴奋的笑,眉目如画,殷红的发带和柔软的发丝在风中狂魔乱舞,衣角翩飞间,花月拉过青沫的手,快不奔向远处霞光灿烂的河道。

大地苍茫,河道迎风而立的少年伸手搁在额头上,极力远眺望前方,广阔浩瀚的大海一直向天际延伸,两个人身后的影子被余晖拉成无限长,有什麼东西在青沫脑海 中慢慢的浮起,相似的场景,相似的时间,不同的人

。那个自己曾经最依赖的人,那个陪自己骑马射箭,看书写字的人,那个承诺永远 不回离开 自己的人,此时此刻不在自己身边,湛蓝澄净的天空下,站在欢呼不已的花月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青沫忽然满面。

他断然转身,粗暴的甩开拦在眼前齐胸高的芦苇,大步往回走,一群不知命的野鸟被惊的纷纷振翅而去,引起一阵喧闹的骚动 。花月方才发现身后的动静,惊讶的回头。初夏暮光中,一个和服少年追向前方仿佛遗世而立的男子身影。

华灯初上的城里,花月拽著青沫上了运河边的泠月楼,运河穿城而过,直通大海,是易水城重要的水上运输渠道,河边两岸自然而然也成了最繁华的商业满意地带。这个时候的运河上,漂著无数点著蜡烛的花灯,星星点点,十分壮观。河岸边几艘豪华的画舫隐隐约约传来当红歌姬的魅音,如勾的新月挂在远处飞檐翘角上。

泠月楼乾净的雅阁内,青沫由著花月胡乱做主,店小二笑眯眯的站在一边,花月一口气点了好几个小菜点心,又兴致勃勃的给看向窗外运河夜景的青沫倒酒,“今天我请客,不醉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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