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你知道我看到了什麼吗?在那个很小的院子里,厚厚的白雪,一簇簇新开的红艳梅花下,裹著银白色狐裘大衣的少年眉目如画,笑语嫣然,几个小丫头围著他玩雪。”飞樱娴眼神忽然变得极其温柔,青沫却看得心惊。

“后来,我知道了,他是城主的儿子易舒,也是易水城的二皇子。拥雪城弟子都是富家子女,我只能待在厨房。易舒经常溜到后院和小丫鬟们厮混,我混在她们之间,近距离闻到了他身上独有的薄荷香气。后来,他知道我喜欢看书,便央了城主,准许一个丫鬟自由出入藏书搂。”

“不久,易舒离开了拥雪城。再后来,城主病逝世,谁也没有想到,我竟然自学练成了本门最高深的武学,在选拔赛上一举夺魁,成了新一任城主。”飞樱娴甩开散落在眼前的发丝,

“我这辈子中最美好的时光就是和他一起度过的那个冬天,可是他却什麼都忘了,或者根本没放在心上,那

个他曾经救过的濒死的小丫鬟,那个总是喜欢往他身边挤的小丫鬟,那个离别前的晚上,偷偷往他袖子里塞了凝脂梅花的小丫鬟。”

她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看到他了,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我只是一个江湖女子。直到有一天,他只身前来,一脸陌生疏离的客套诚恳,我毫不迟疑的答应为他出城,他讶然,只道是因了他母妃的缘故。”

“不管怎麼样,我愿意穷尽一生保他周全,”飞樱娴一扫适才的醉态,认真地对青沫说道,是宣誓也是警告。

“我明白了,”青沫放下嘴边的酒杯,镇定地回到,“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告辞了。”

“如此甚好,”她满意地挥挥手,又朝他调皮地笑,“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次酒。你说过的,你会请我喝酒,这次可不算,顶多算你陪我喝了一次酒。”

青沫站在墙头,夜风撩起他樱草色的发带:“随你罢。”转眼,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墙外,留下院内小池塘起起落落的蛙鸣声和醉倒在石桌边的女子。

回到小院,他走进屏风后掀开重重纱帐,半明半暗中,站在睡榻边注视那张熟悉的脸。

☆、11

天亮了,屋外飘起了毛毛细雨,青沫坐在桌旁发楞,桌上一罐刚煨好的野菜粥。银古收拾完毕,走出内室:“青儿,昨晚睡得可好?”

“不好,”今天要和师傅出去游城,青沫开心地整晚没有睡好。他从陶罐里舀了一碗热粥,推到刚起床的人面前:“这是我早起煮的,看看我的手艺如何。”

银古笑了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放入嘴中:“不错,很清淡。”

“我还是喜欢你煮的蘑菇粥,”青沫默默的喝粥,忽然冒出一句。

“是庅,我只记得你喜欢吃烤兔肉。”

“不对,我更喜欢蘑菇粥,”

青沫撑了一把油纸伞,另只手执意揽住银古的肩,踏著潮湿的青石板块,在偏僻的小巷走,伞面上垂柳飘拂雨燕斜飞,栩栩如生。

身边走过一个手提花篮卖花的小女孩,青沫叫住,她欢快地跑到两人身边,花篮里新摘的鲜花五颜六色,香气沁人心脾。机灵的小女孩一样一样的指指点点,“这是栀子花,这是白兰花,这是飞燕草,这是翠菊。。。。。”

“师傅,你喜欢什麼花?”青沫回头问。

“你挑便是。”

青沫想了想,从衣袖里摸出银钱递给小女孩,拣了一束深蓝色的翠菊,放到银古手中。

经过一处跨河的石拱桥,雨已经停了,青沫收了伞。运河上袅袅的湿气,一艘小船从底下拱洞中幽幽的荡出,船头堆了许多新鲜的果子,棚屋里船家正忙碌著做早饭,沿岸的无数店家幌子横七竖八。

“这是母亲和父亲初遇的地方,”年轻异族男子在桥上看夕阳,卖花少女撑著小船从桥下穿过,抬头,惊鸿一瞥,从此日思夜想,睡卧不宁。

下了桥,路过好几家钱庄布庄。下雨天,出行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沿街屋檐下,有算卦的老道士和小道士,前面围了几个人,青沫拉著银古过去凑热闹。

“我们一起准备参加今年秋试,”来了三个秀才,其中一个白白胖胖的书生说。

道士扫了一眼三人,伸出一个手指,不发一言。三人不解其意,面面相觑,又不好多问,只好付了银钱起身告辞。

人群渐渐散去,青沫和银古继续向前走,隐约听到身后小道士天真地问:“师傅,为什麼什麼话也不说阿?那是什麼意

思?”

老道士破口大骂:“你笨阿,三个人只伸一指,如果全中就是一齐,如果中两个就是一人不中,如果两个落榜就是中一人。”

青沫拍手大笑,引得路人纷纷侧目而视,表情好像看到了怪人。

“我以为你也想算一卦。”银古幽幽地说。太阳出来了,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也越来越多,师徒二人在汹涌的人流中相对而站。

“我的星相有师傅看著,何必多此一举。”

“我不可一辈子待在你身边。”银古叹口气,“何况你已经能保护自己了。”

“我不管,别拿这些有的没的唬弄我。”青沫倔强挺直了背,“我要留你一生一世。”

“你果然像那个人。”总是一意孤行,擅自为别人做主。

“谁?”青沫挑眉。

银古却不再说话转身就走,迎面走来一个穿著贵气的小女孩,正好奇地东张西望,大概是哪户富贵人家偷偷溜出来玩的小姐。

“这位小姐,”银古伸手想要拦住。

“你叫我?”小女孩转过头来,杏胭桃脸十分好看。

银古点点头,将手中的翠菊花递过去:“好不好看?送给你。”

小女孩脸红了,接过花:“多谢公子,好漂亮的花。”青沫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著两人一擧一动。

“我家在东街王府,”小女孩羞涩地一口气说完,便蹦蹦跳跳消失在热闹的街市人群中。

银古笑著向她挥挥手,转身拂袖离去。

“这算什麼,故意做给我看的吗?”青沫追上前去。

“随便你怎麼想。”银古撇过脸,在热闹胡集市上走马观花。

经过一处旧货摊子,无意中拣起一把染香扇展开,扇面上几枝没有画完的梨花,摊主凑过来,“这把扇的扇骨是黄杨木做的,香气很轻,很淡,雅致而不俗艳丽,还可以驱蚊。”

“这扇面倒是有趣,画工精细,只是没有画完。”青沫走到他身边,“扇子的原主人在想什麼呢?”

“无妨,我可以把它画完。”银古却很满意,付了银钱,把扇子收进袖子。

将近午时,街上人少了很多,两人站在人声鼎沸的饭庄前,望而却步:“师傅,

不如我们去清净点的小吃摊子?”

“果然太閙了,”银古看著头疼,“随你做主罢。”

青沫雀跃,轻车熟路带著他拐进了一条偏巷,选一处小摊子桌子边坐下。一口大锅两张桌子,坐了三个食客。摊主是个和气的大婶,手脚利索。她端上来两大碗热气腾腾的凉粉,满面笑容:“公子,好久不见了。”

“是阿,很久没来了,什麼都没变。。。。。。”刚来易水时,青沫很迷茫很低落,独自到处随意走。喜欢这里的凉粉,去的多了,和摊主也熟络了起来。

“这是我师傅。”他指著旁座低下头小口咬粉条的银古。

“长的真是标致阿,”大婶惊艳,抓起桌边的手巾擦了擦,银古哭笑不得。青沫在一旁一脸得意,仿佛被称赞的是他而不是师傅。恰好来了个新得客人,大婶忙著招呼去了。

“怎麼样,味道?”青沫像小孩子一样期待地问,他面前的那碗粉丝连汤吃了一半了。

“辛味有点重。”银古喝了一小口浓烫,微微张开嘴哈气,面颊通红。

“母亲年轻时喜欢凉粉,每次都放很多辣椒。”青沫语气平静,体贴地说,“吃粉条吧,汤剩著。”

银古顿了顿,终究没有说话,勉强吃完小半碗粉条就搁下筷子。青沫起身拽著他走进另一个路口,在一处挂满白色小花的番莲高墙处站住,小巷很僻静,没有行人经过。

“听说这座大宅子后院很漂亮,师傅,进去看看?”没等答话,青沫已经跃上了高墙,消失在墙后,银古只好也跟上。

院子很大,像是大户人家闲置的老宅子,冷冷清清。北边院角有棵树冠如一团墨绿色浓云的槐树,树下一层黄色的落花,石板路缝中野草杂乱,许久无人打理的样子。

青沫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把短柄的锄头,径直走到槐树下,绕著粗壮的树根前低头来回审视了片刻,在一处略微不平坦地方挖起来。黑色表层泥土下露出酒坛的盖子,银古只站在一边看。

“师傅,这是一坛竹叶青,”青沫把陶器从坑里拎了出来,拍去泥土露出蝴蝶牡丹的釉彩。

“擅自闯入别人的后院也就罢了,还要把人家埋的酒也偷走?”银古恨铁不成钢。

“错了,师傅,这是母亲留给我的。”这座宅子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青沫

抱起略沉的陶罐,认真地纠正,“走吧,尝尝这几十年的竹叶青口感如何。”

两人穿过月洞,步入红柱绿瓦的六角重檐亭,青沫把怀中的坛子搁在栏边,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青翠小巧的竹节形夜光杯,分给银古一只。

“这杯子我跟东叔要的,他常年出海,收集了很多奇珍异玩。”青沫摇了摇坛子,解开密封的坛盖,顿时酒香四溢。

“夜光杯,祁连山玉与武山鸳鸯玉精雕细刻而成,纹饰天然,杯薄如纸,光亮似镜,内外平滑,玉色透明鲜亮,用其斟酒,甘味香甜,日久不变。”银古抿了一小口,擧著小酒杯细细端详。

栏杆外,小湖湖水清澈见底。浮萍点点的水下,一尾尾金色野鱼游戈在漂亮的卵石之间。

“青儿,你到底记起了多少以前的事?”

“零零碎碎,差不多全部。”青沫伸手给师傅再添满酒杯,眼底不带一丝温度。

“勿论人性本恶,抑或人性本善,世事无常,人生百态,人人都只是历史洪流中一颗身不由己的石子罢了,何必耿耿於怀?”透明液体在翠绿的夜光杯中来回晃动,银古斟酌著用词,

“放开了,释然了便好。”

“如若没有在意过,就不会耿耿於怀。”

“这个世间,天一半,地一半;男一半,女一半;善一半,恶一半;清净一半,浊秽一半;爱一半,恨一半。”

“我只要半个世间就够了。”青沫忿忿。

“何必如此固执?”

入夜,易水古城歌舞升平。北隔观前街与修真观相对的戏台前,人头攒动。戏子尖细的嗓音连绵婉转,咿咿呀呀,一拐九个弯。

站在人群之外,勉强看到戏台歇山式屋顶,飞檐翘角,庄重中透著秀逸。灯光映照下,人影绰绰。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即使知道了是这样,还是要装模做样地演下去。”青沫嘴角一抹冷冷地笑。

“不因物喜,不因己悲,缘起缘灭不过如此。”超然物外的洒脱。



☆、12

回来的路上,毫无预兆地下起了雨,早上带的伞不知忘丢在哪里了。两人湿淋淋地出现在西院时,福伯和几个丫鬟乱成一团。

窗外大雨磅礴,西厢房屏风后的大澡盆里装满了刚烧好的热水,水汽蒸腾。丫鬟准备了两套乾净的乳白色亵衣搁在床边衣架子上,一前一后随福伯退出屋子,关上门。

青沫上前伸手试了下水温,转身掀开纱帐,走到床边,俯视床上裹著两床棉被,脸色苍白瑟瑟发抖的人:“师傅,热水准备好了。”

“好,我知道了,你出去罢,我自己来。”银古蜷缩著身子,懒懒地掀动眼皮。自从离开沙漠后,身体状况一直都在恶化,丝毫经不起风寒雨水。

“我帮你,”青沫执意不肯离去,扯开他死死抓著的被子,一把抱起□的人穿过轻薄的纱帐,稳稳地将他放入澡盆中。

一室雾气氤氲,银古昏昏沉沉的靠在澡盆边沿,半眯了眼睛,瞅著依旧站在身边的徒弟,“青儿,你出去。”

青沫没有动,眼睛直直地盯著水中清秀线条。一阵簌簌解衣声后,澡盆里的水波动了动,银古模糊中见到一具高大□的年轻身体也进入热水中。

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一层迷离的水汽,青沫摒住粗重的呼吸,慢慢地靠近两颊被热气熏得绯红的人。湿润的舌头贪婪舔细长白皙的颈项,继而含住轻咬耳垂,微微刺痛让身下的人躲避性抬高肩膀,偏头夹住耳朵。青沫辗转喉结,灼热的吻蔓延到另一侧脖颈,连耳廓一起舔吻,舌头卷起,袭击耳内。

水下,强劲有力的手臂箍住他纤细的腰,另一只手从光滑单薄的后背,往下游走,摸至大腿内侧,一点一点细细的揉搓。银古全身无力,眼皮重的掀不开,下意识想要推开强势覆盖上来的男性身体,嘴里呢喃:“青儿,不要,不要。”□的两人反而越贴越紧,□也密不可分的缠在了一起,一寸一寸地厮磨,氤氲热气中弥漫著浓浓□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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