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涂知愠亏欠他

顾薄云收到消息,姜满已经被唐瑾玉接回家。

从照片上看,omega应该刚接受了丈夫的腺体提取液,人在涂知愠怀里,下巴磕在对方肩膀上,睫毛垂下长长的阴影,睡得乖巧又甜美。

他提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来,有余裕来专心应对眼前的人。

他的老师,陈坪。

不出意外的话,也是联邦派来和他谈判的代表人。

陈坪好茶,顾薄云每年送数不尽的尖货到他那里,此时被用来招待他自己。

袅袅茶雾浮在他们之间。

半生师徒,泾渭分明。

“尝尝,这是你……前年送来的吧?太多了我都记不清,味道是没的说。”

顾薄云没接他的茶。

陈坪就叹口气。

“薄云你啊,哪里都好,我提携过很多后生,没有比得过你的。有定性,沉得住气,脑袋拔尖,看的也够远,当年我退下来的时候,特意和他们交代,你以后会走的比我远,都帮一帮。”

这是旧情,也是事实,顾薄云抵不掉。

Alpha绷直的唇线有所松动,陈坪不慌不忙,给他续上茶:“我也知道,你这个人有那么点儿倔劲儿。你想做的事,拦是拦不住的。”

“我也没想着拦你。但你叫我这么多年老师,我今天问问你,真值得吗?”

他不说过往的施恩,也不说他们之间的师生情分,像是切切实实都为着学生着想,为位极至此的顾薄云惋惜,为他先说了这么一句,不值得。

“你疼孩子,没人不知道。家里那几个也都争气,是好孩子,就这么一个不省心的,你自己不是也想过放弃吗?”

还有什么是比送一个omega进训诫所更彻底的放弃呢?

顾薄云垂眼看面前那盏茶,看久了似乎视线也被雾气烫了一下,他闭了闭眼。

姜满进训诫所,的的确确是他也点了头的。

顾珠不能进去,他已经正式进入omega协会,拿到官场的入场券,作为一个omega,这真的很不容易。

况且,这孩子被抓到把柄,应该算顾薄云的错。是他站的太高才会树敌,也是他没护住顾珠。

但这都不是让姜满进去替罪的理由,姜满不欠顾珠什么,即使欠了,也不应该是用这种方式去还。

推顾珠下楼,害的顾珠失去考试资格那一回,他也受过教训了。顾薄云看着顾祁让下的手,二十下戒尺,数目是他定的。

这件事就过去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也是他和涂知愠有错。姜满还小,是他们没教好。

出轨那一回,顾薄云也是一样的想法。

不一样的是,姜满已经长大了。即使父亲们要为他的错误占一半罪名,后果也应该他自己站出来承担。

不贞,就要被送进训诫所管教,他犯错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

所以送姜满去训诫所,谁都有私心,顾薄云没有。

他没有打算让姜满去替谁顶罪,从始至终他想的,只是让姜满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起责任来。

他顾薄云的孩子,即使是个omega,即使误入歧途已经做下让人不耻的事,最起码,不要做缩头乌龟。

但不是一个公正的动机就能磨灭结果——顾珠得益于姜满才不用进训诫所的结果。

顾珠也不欠姜满,因为他根本不知情。欠姜满的是顾薄云,他没有保护好一个孩子,也没有教好另一个孩子,最后他们都受到了伤害,是他这个父亲的责任。

所以这笔账在顾薄云这里是这么算的,顾珠没有错,姜满错过,但都还清了,只有顾薄云自己没还清。既然有姜满替顾珠进训诫所这个结果,那就是他欠姜满。

如果事情只到这一步,顾薄云早有打算。姜满出了训诫所就像被烙上标记的罪犯,会变成社会地位最低的omega,顾薄云只能在他的婚姻中增添筹码——他已经做好把半生心血都赠送给唐家为姜满铺路的准备。

这是在姜满真的犯错,也真的只是进去接受惩罚的假设下。

要是姜满是被迫的,要是这个omega在他这个尽力公正的父亲眼前吞下了数不清的苦难和折磨,最后还被送进训诫所,送到刽子手手里沦为任人为所欲为的猎物,那又要怎么办?

顾薄云没想过,也实在想不出来。

他自己抽着烟从头开始捋这一桩桩一件件时,都觉得姜满应该恨他,恨他们所有人。

姜满不是他,姜满不是任何人。

姜满不恨他。

顾薄云很确信。也许会有讨厌,但姜满谁也不恨。

他对两位父亲都释放过引诱的信号——不,或许说是回应了他们给出的信号,但并不是为了报复。

毕竟谁也心思不清白,顾薄云无法否认。

这就说明,姜满并不会因为他们这些害他走到这一步的人付出代价,就感到高兴。

顾薄云甚至觉得,他们只要出现,存在,做什么都不会让姜满高兴。

所以事情变得很难办。如果姜满自己没有任何想法,顾薄云就只能自己去想,他做什么能让姜满觉得高兴,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才算是对姜满有效的补偿。

训诫所算吗?

只能试一试。

陈坪坐在这里和他讨论值不值得,这才很不值得。

因为顾薄云根本不是为了解救姜满——不仅仅是。

他只是想让姜满高兴。

那个总是垂着头不肯让人看清表情的孩子,如果长发遮掩下的是弯弯的笑眼,那就真是再好不过了。

陈坪久久等不来回应,终于有些不耐:“薄云?”

“老师有空和我喝茶,不如去劝劝训诫所,”顾薄云把凉透的茶送到唇边,也不嫌失了味,“我这半辈子官路走到头事小,训诫所虐待而不是管教omega的名声传出去,这么多年的经营说不准就功亏一篑了,那才是无可挽回。”

陈坪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也没了一贯对这个得意门生的和颜悦目。

顾薄云心里很清楚,他们让陈坪出来,就是希望事情还有缓和的余地——也很应该有这种余地,毕竟不过是个被舍弃的omega而已。

但这并不意味着联邦就无计可施了,顾家,哪怕加上唐家,也并没有能量大到这种地步。

只是掌权者总希望事缓则圆,他们不愿意承担鱼死网破的代价,就认为顾薄云也不会愿意。

而作为威胁的两个又实在有些棘手。其一是顾祁让,这个年轻的Alpha在星际战场上有个称号,叫做帝国兵器。

其二是顾薄云加上涂知愠,议事长本身政治相关性就够高,涂知愠更是联邦最受瞩目的耀眼omega,被无数小o 奉为人生旗帜。如果由这两人经手导出的舆论,很难说联邦能不能控制得住。

毕竟训诫所对他们来说有不可言说的用处,失去社会信任会非常影响后续经营。

陈坪率先妥协:“人已经给你放回去了,你就非要和联邦对着干?”

顾薄云在这场谈判中开始占据上风,他乘胜追击:“麻烦老师帮忙转告我的诉求,第一,我要知道我的孩子这一整年在训诫所究竟遭受了什么,第二,所有恶意伤害他的相关人员,要给出合理的处置——我亲自处置。”

——————

“嘶——”

沙发上的Alpha发出嘶声,咬着牙把自己胸前的纱布重新又缠了一遍。

涂知愠在一旁用光脑搜寻信息,抽空瞥了他一眼,看见这个人不仅胸前的创口又溢出血来,后背上也不知何时添上数道鞭痕,血淋淋地横在背肌上。

不用想,能在金尊玉贵的唐公子身上这样“作画”的,只有唐老元帅一个。

恐怕这是唐瑾玉长这么大头一回挨打。

涂知愠没什么搭把手的想法,唐瑾玉这会儿不出意外应该恨他得要死。

在知道他碰了姜满之后。

姜满正在楼上睡觉,在涂知愠床上。邻津也上去了,趁omega睡着再检查一遍他的身体数据,看腺体情况有没有比上一次好些。

如果姜满的腺体得到恢复的话,唐瑾玉也就没什么用了,他们果然还是尽快离婚的好。小满现在已经知道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再离开名义上的丈夫,他们做什么都会是理所应当的事,不用再看见小omega瑟瑟的总是很害怕,像自己做错了什么的样子.

“等这件事过了,你们就去离婚吧。”

唐瑾玉不敢置信地回过头,确认他没有听错,是涂知愠在说话。

这个偷他老婆的贱人,竟然恬不知耻地催他离婚?

涂知愠神色自然得仿佛在聊晚饭吃什么:“你爷爷应该也很不同意你现在这么胡闹,趁早离婚,满满还在家里好好住着,你也自由了,不好吗?”

“我自由了还是你自由了,”唐瑾玉冷笑,“住在家里,住在你床上,让你自由的想对他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吗?”

涂知愠丝毫不觉羞耻:“他小时候就很爱粘着我,用这种方式补偿他缺失的安全感有什么问题?”

简直是疯子:“他拿你当亲近的omega父亲,一直把你看做很重要的人,你就是这么回报他?在漠视了他一切的成长和痛苦后去享用他的身体?”

涂知愠收回和他对峙的视线,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姜满喜欢他,是想要亲近同性别的父亲那种喜欢,像唐瑾玉说的那样,他知道。

真的是非常喜欢。

他每一次对视上小小的omega那双漂亮的眼睛,都能看出他用很大的努力去笑得甜美而讨好,为了留住自己偶尔停驻在他身上的视线。

但涂知愠每次都迅速挪开,不肯多给他任何一点关注。

他应该算个很合格的omega父亲,对家里的每一个孩子。

恰到好处的关心,予取予求的温和态度,除了不怎么亲近,他和世上任何一个omega父亲应该也没有什么区别。

这就算是尽到责任了,涂知愠认为。他选择将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上,他也尽力圆满了这些生命。

他们之间所拥有的也正是完全不必要有的牵绊,因为责任与义务两清,所以干干净净。

只有姜满不一样。

涂知愠亏欠他,是从他出生就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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