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司马大人笑呵呵的看了一眼,转身走向了马车。

马夫扬起马鞭,架着马车离去。

苍天茫茫,长公主看着方才洒下酒水那处已经枯黄的草,喃喃自语的道:“这天,是要下雨了。”

二十年了,不单单是杜松在忍受着仇恨的侵蚀。

长安,长安。

杜松看着镜子里自己那一头已经花白的头发与头顶药圣那只微微有些颤抖的手,笑着说道:“想不到你要有怕的时候。”

“我这哪里是怕了,没大没小,你当真决定如此?”药圣苍白的脸色骤然充血通红。

“这一头白发,看了也是心烦,反正日日要戴着帽子,还不如剃掉。”杜松坦然一笑。

“那我就下刀了。”药圣看了一眼杜松,杜松与他点了点头。

刀,轻轻落在了杜松的头顶。

白发,一撮撮的从杜松头顶飞落。

药圣的刀功极好,剃得速度飞快,但却没有伤到杜松的头皮。

一炷香的时间,杜松那一头白发,一根不留。

镜子里,杜松看着自己那圆滑的脑袋,苦笑了起来。

“若是再点几个戒疤,我就该出家了。”

“百日白头的毒一发作,最先是白头,你可要做好准备了,吃的药,今后要加大一倍的药量。”药圣藏在身后的手止不住的颤抖着,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白发,镜子里不过是二十出头的杜松,百日白头,就是这么可怕,很难想象,当初那些后宫佳丽,在看着自己容颜迅速衰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我知道了。”杜松垂眸,握着梳妆台上的那一缕白发。

“不过你也不用太悲观,百日白头发作有个时间段,以御医院的医书来看,这毒会每三月发作一次,这三个月,你暂时还无恙。”百日白头的药来自宫中,为了替杜松解毒,药圣翻遍了御医院的医书。

“这件事,就不要告诉芊芊了,我这里,有一个东西要交给你,要是有一日,我死了或许身陷囹圄,你替我将这封信交给芊芊。”杜松在衣袖里拿出了一封密封的书信,这里面,就是他早就写好了的休书。

“杜松,你真的是不顾一切了。”药圣怎会不知道杜松的意思,收起了书信,药圣走到了桌旁坐了下来。

“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就只能继续走下去了,对了,听说上午司马大人入了宫?”杜松将地上的白发扫拢,用一块布包了起来。

“司马已经离开了长安了,我过去了他那宅子,外头已经没有守卫看守了。”药圣饮了一口茶,看着杜松坐在镜子前带上了帽子。

杜松,初见杜松,还是在襁褓里,一晃二十年,他已经长成了而今的翩翩少年,还未来得及体会一回生命的欢乐,就担上了仇恨的担子,还未来得及展望未来,就已经被上天限制住了生命,可杜松很坚强,从未说过一句苦,就算有苦,他也只是忍着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今后,杜松的路更难走了,药圣也不知自己还能帮他多少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与你说。”杜松系好了帽子的带子,走到了药圣手侧坐了下来。“凌茗瑾滑胎,你到底做了多少事情?”

“不多,但也不少。”药圣知他早晚会有此一问,心里已经有了准备,但他也无法轻松回答,毕竟杜松与凌茗瑾之间有着一段不同寻常的友情。

“我不是责怪你,我只是想知道,北落潜之现在的状况,还有,长公主到底与你说了些什么。”杜松缓缓挑起了眼皮。

“北落潜之现在并不在长安,至于在什么地方,没人知道,长公主,她也是为了你好。”药圣喝着茶,游移的眼神透着他的不安。

“此事对我是有好处,但也不知对我一个人有好处,不要忘了,北落镜文也因此回到了长安,北落斌更是因此跨过了身份这一道坎,皇上一直没有动作,是在等什么?”杜松就是想不清楚这一点,不管是北落镜文还是北落斌,只要皇上下旨册立任何一个都是顺理成章,为何皇上却是要让局面僵持在这里?在北落斌班师回朝的时候将北落镜文召回长安,皇上心里到底是在想着些什么?

“只能说,皇上对北落潜之还有期望。”药圣知道得比杜松要多,想到的自然要多一些。

“北落潜之现在何处?”杜松双目一眯,眉头也皱了起来。

“不知道,虽说他现在没了都察院,但他是都察院的院长,要想甩开旁人对他的监视轻而易举,前段时间收到的消息他还在青州。”药圣看杜松与自己想法一致,也不再遮遮掩掩。“杜松,你只剩四年的性命了,难道,你就要将这些皇子一个个扳倒看着别人登位?”

“我自会选一个对我有利的人继位。”

“北落斌?”药圣知道杜松与北落斌之间的一段友情,可就现在的杜松与北落斌之间,已经只剩下互相利用了。“他帮不了你,反倒你要时时刻刻提防着小心被他反咬一口,杜松,这件事,你何苦要瞒着芊芊。”毋庸置疑,药圣对柳芊芊还是很有好感的,在他看来,柳芊芊与杜松,就是天底下最完美的结合,若是杜松没有中毒与身上这么沉重的担子,杜松与柳芊芊的结果绝不会是今天这样。

“何苦要害了她。“杜松悻悻一笑,低下了头。

“虽然你不说,但我看得出你对她还是有感情的,你们既然已经是夫妻,坦诚相待是必须的,或许你还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日,芊芊日夜担忧着你的安危茶不思饭不想,她对你又怎是无情,你们啊!若是不珍惜,将来就该要后悔了。”药圣知道杜松的心思,无非就是不想给柳芊芊心理包袱成为她以后的累赘,但两人若是有请,这么下去,也实在是可惜了,而且药圣心里其实还有一个自私的想法,杜松只剩下四年的性命了,若是柳芊芊可以为他生下一男半女,杜家也算有后了。

“她当真?”杜松是不信的,柳芊芊对萧明轩的痴情他是看在眼里的,柳芊芊就算任命与他成亲一直也是冰冰冷冷,她怎会为了自己…………

“我难道还会骗你不成?你因为百日白头的毒发作而刻意冷落她,旁人看不出,我却是知道她心里的难受,昨日,她的婢女还在我这里讨了两帖安神的药去。”药圣看杜松眼神慌张,继续不冷不热不慌不慢的说了起来:“芊芊是个好姑娘,嫁给了你,你就要好好珍惜,我知道你是想让她心灰意冷免得来日心里有包袱不肯改嫁,你这看着是为了芊芊着想,可你可有想过她的心?杜松,你的脾气倔,她的脾气比你还倔啊!要是你死了她知道了这些年你刻意做的这些事情,她又怎能安心改嫁?”

杜松低着头,缄默不言,心里却是乱成了一团,柳芊芊的性格他明白,若真是如药圣说的这般,她定然是不肯改嫁的,可他…………

“木已成舟,她都已经认命了,你为何还要再伤她的心?”药圣看自己的劝说有用,心里也有些许的安慰。

柳芊芊当初答应嫁给自己,就是被萧明轩伤透了心,药圣这一番说辞也不无道理,柳芊芊性子倔,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伤透了心,往后就绝不会有再嫁的念头。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杜松,你好好想想,芊芊这样的好姑娘,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莫让你这一生,再留下遗憾了!”药圣长叹一声拿起了桌上的包袱接着说道:“这些头发我拿去烧了,你就好好想想,芊芊这个姑娘,我可是看着不错,若是能为你杜家延续香火,那就更是不错了。”

386:一封信

说完,药圣就拿着包袱离开了屋子。

杜松怔怔的看着药圣离去的背影,乱成了一锅粥的心里更是乱了,杜家的香火?这点他想都不敢想,先不说他身体内的余毒,就说他这个身份,就不该再让一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受他这样的苦,他本就是不该出生的不祥人,背着沉重的仇恨痛苦了一生,若是再有孩子,也只是延续他这样的生命。

可有些话,药圣说的也是对的。

他那貌似是为柳芊芊着想的想法,是太过臆断了,芊芊………………

今日的这天,确实是要下雨了,乌云压城城欲摧,就是往日温和的凉风也变得暴躁了起来,北落斌走在禁军的操练场中昂首看着苍茫的天色,压在心头多日的大石更是沉重了起来。

“将军,有人送来了一封信。”他手下的副将呈上来了一封信。

“何人送来的?”北落斌接过一边打开一边问道。

“不知道,只说一定要交给将军,其他的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北落斌不再过问,低头看起了书信。

信纸上只有短短的几行字,却看得北落斌直皱起了眉头。

站在他身侧的副将看着北落斌凝重的神色,大气也不敢出。

“稍后的操练你在这看着,我要进宫一趟。”北落斌一把将信纸揉成团,握在了手中。

“是。”副将抱拳躬身,看着北落斌离去。

酝酿了一天的大雨,终于在下午的时候下了下来,一场暴雨,催的在外闲散游荡的百姓赶忙寻了茶楼酒楼屋檐躲了起来。

在长安城北的一处小巷里,有着一户人家,这户人家的女主人邻里倒是常见,为人也很好相处,但好像是背着丈夫找了一个男人,这宅子的男主人,邻里却一次都没见过,据说是一个长期在临城做生意的商人,极少回长安来。大多的时候,邻里都能看见一个汉子偷偷摸摸的溜进这宅子,不过这是人家的闲事,邻里也懒得去管,顶多也就是坐着无趣的时候,才会说说宅子里这位不甘寂寞为人亲近的女主人与那位神秘的男主人还有那个奸夫。

这就是都察院的院规之一,若是都察院的人有家属,一定不能让家属与旁人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一处宅子,是秦连在七年前置办下来的,宅子里的女主人,就是他的妻子,没有一个妻子可以忍受自己的丈夫回家像是小偷奸夫一般偷偷摸摸,但秦连的妻子却是忍受了下来,这一忍,就是七年,七年,一个女子顶着荡妇的骂名,偏安一隅,这样的心性,也不是一般的女人会有的,若不是如此,秦连也不会与她成婚。

北落潜之离开长安后,秦连与聂震耳等人被皇上投闲置散,秦连日日想着办法打听北落潜之的下落但却得不到一点消息,皇上这是要做什么?北落潜之这是要干什么?秦连有着一颗聪明的脑袋,在都察院当了这么久的科目,他可以很敏锐的在自己得到的为数不多的消息里扑捉到一些讯息。

外界都说北落潜之没希望了,这一辈子都与帝位无缘了,但他却是不信,若真是如此,皇上为何不治罪北落潜之?为何不将他迁出长安?为何要封锁一切消息?

与他共事而一同被投闲置散的那些科目那是不信的,北落潜之是他们认定的院长,他有多大的能力他们都清楚,而这次北落潜之与皇上闹翻也只是凌茗瑾,若是可以化解两父子心里的芥蒂,北落潜之绝对有希望登上太子之位。

现在北落斌班师回朝已有多日,皇上让他当了禁军统领,宁王应诏回长安也有多日,群臣逼着皇上早日册立太子,皇上虽一拖再拖,但也不会一直拖下去,北落斌与宁王也不会干等下去,北落潜之早一日回到长安,就多一分胜算,秦连等人都是这样想的,所以这些时日他们才会动用一切可动用的手段寻找北落潜之的下落,也就是在昨日,他终于受到了聂震耳的书信,说是在青州发现了北落潜之的踪迹。

“夫君,这次一去要多久?”秦连的妻子,长得并不漂亮,在回头垂在脸上的黑发被甩开之际,还可看到脸上那一道长长的肉色疤痕,当年,秦连在出一次任务的时候将他救了下来,她无以为报以身相许,秦连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份,但她依旧不改初衷愿意追随,于是,秦连就带着她到了长安,买下了这座宅子悄悄的成了亲,过上了这样的生活。

虽说每次回家都是偷偷摸摸,但秦连心里却是欢喜的,他是都察院的科目,这一生都是要奉献给都察院的,有家,有一个贤淑的妻子,这是多么奢侈的一件事情。

越是没有根过着刀口舔血日子的人,越会希望有一个和谐美满的家庭,秦连如是,子絮如是,凌茗瑾亦然如是,但在希望之中,他们又带着害怕,害怕自己只会给这个家增加负担,让自己的家人生活在恐惧之中,秦连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妻子平安,才会回家如同偷偷摸摸一般,而他的妻子对此表现出来的理解与支持,让他更是欣慰。

得妻如此,他秦连这一生,已经圆满了,若说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有一个孩子。

“我也不知道,若是找到了院长就会很快回来,若是找不到……”秦连侧目朝着屋子中间一张木桌努了努嘴,“这里有一些银两,足够你生活的了,若是我回不来,你就可改嫁。”

秦连早在加入都察院的时候,就曾发誓要将性命交给北落潜之,现在是北落潜之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怎么能只顾着自己的安危而让北落潜之这么继续的找下去。

他与聂震耳付十几人已经商定,这次去到了青州,就要用自己这些年对都察院的熟悉,为北落潜之铺一条平坦的路,虽说他们没有多大的势力,但他们毕竟是都察院的科目,皇上可以把他们投闲置散,但却不能将都察院重新换血,只要有他们的旧部,他们就能为北落潜之做一些事情。

“夫君可记得当初我对你许下的誓言?”妇人直起腰身,缓缓走到了秦连身侧。

“夫人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惜我秦连这一次,是注定要辜负夫人了。”秦连低头嗟叹一声,望着自己脚底那双昨日才穿上的新鞋。

“夫君,你若是回不来了,我也不会独活。”妇人眼眸黯淡,但却很坚定。

“夫人。”秦连何尝不动容,但眼下的这局面,他是不能退的。

“夫君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就去吧,我会在这里等着夫君回来的。”

秦连揪着眉头,双手握着妇人的手怔怔的看了两眼妇人,半响之后,他松开了手,拿起了桌上的包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院子。

妇人一直看着秦连离去的背影,一直看着他走出了院门走出了老远她才回了屋拿出了纸笔写了一行小字交给了那位一直在巷口卖南瓜饼的老婆婆手中。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