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心里一直萦绕不散的是长公主的那番话,说得不深奥,但很让他记忆深刻。

原来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变了,长公主说,他以前是从来不求人的,但半年内,他与长公主开了两次口,不是因为他变得无能了,而是变了,知道人情世故了。

这个世界,不欠别人冷酷高傲的人是最让人惧怕担忧的,北落潜之就是这种人,他不求人,自然也就不欠人,可在人情网支起的长安与朝廷里,你不欠人,人家就不会对你另眼相看,会觉得自己与你一是一体一伙一条船的,这就是这些大人物的人情世故。

会欠人,这是抵达那个位子必须学会的,当然你若是真的做到了太子甚至是皇上的位置,那就只有别人欠的你的。

想着心烦,北落潜之走进了酒楼。

正无精打采的想着要打烊暗骂着那一个不知好歹耽误人瞌睡的酒鬼的小二不耐半眯着眼上了前揉着稀疏的双眼问道:“客官,本店已经打烊了。”

“打烊?”北落潜之冷冷的扬眉,看了一眼那窗户旁一桌坐着的那名男子。

“是的,已经打烊了。”小二一直在揉着眼,根本就未看到北落潜之已经阴沉的脸色。

咚咚咚……

似乎是什么东西滚落在地的声音,小二满睁开了眼看了一下脚底。

是一锭金子……

小二一脸狂喜,抬头说道:“客官……”

可这一抬眼,见把他吓得够呛。

这不是二皇子是谁?惊慌之下,他双腿一抖跪了下来。正欲高呼千岁,却被北落潜之打住。

“上两坛竹叶青,这银子权当包下你酒楼这一夜。”

说罢,北落潜之一卷襟摆,朝着窗户那桌走去。

小二哪里敢怠慢,慢去酒窖里拿了两坛最久年份的竹叶青,然后又火急火燎的进了后院,自然是去叫醒老板。

“这位兄台,能否同桌共饮?”走到窗户前,北落潜之冷冷的问了一句。

那名男子还未应,北落潜之便坐了下来,他会询问,自然是出于礼数,男子回应不回应都不在他的考虑之内。

好在醉酒的男子反应过来后,应了句好,也让两人没了这尴尬。

小二拿来的是这酒楼最好的竹叶青,年份也有些年头了,一打开酒塞子,就能闻到浓浓酒香,北落潜之给自己到了一碗,正要抬头一饮,却只看到那男子双眼直愣愣的看着自己手旁额酒坛子。

“兄台若是喜欢,共饮。”说完北落潜之将手旁的酒坛子推了推,推倒了两人中间。

男子也不啰嗦含糊,见北落潜之仰头一饮而尽,也豪气的喝了一声好,倒掉了手中酒碗里的酒,拿起了中间那坛竹叶青给自己自斟了一碗。

一人一碗接着一碗,谁也没说一句,酒楼老板被小二叫起后倒是恭敬的来桌前站了一会儿,后北落潜之被他那目光盯得浑身不舒服,就让他退下只留小二一人了。

酒若喝完了,只需招手,小二便会笑着再送来两坛。

两人一人一碗,互不相让。

不过半个时辰,一旁空着的酒桌上,已经摆满了八个空酒坛子。

北落潜之意犹未尽,再次招了招手。

小二心中啧啧赞着两人酒量,立刻有去了一趟酒窖拿来了两坛酒。

在北落潜之来之前,这名男子已经喝了三坛酒了,虽说没有陈年竹叶青的这个度数,却也是酒楼里的好酒,现在看两人状态,都是两眼迷离却冰冰冷冷,看来也都未醉,只是酒劲太大冲上了脑。

相比之下那男子的酒量自然是好北落潜之一些,男子一袭黑衫,一头黑发也未束起散披在背后,浓黑的双眉煞是英气,皮肤不似贵公子一般的白皙而是偏黑,这也是小二敢于对他表露不耐的原因。

长得倒是普通,但举止却不寻常,不似北落潜之自夸,在这长安里,没人是不认识他这张脸的,寻常人见到了他,怎会如此淡定,还敢与他同桌饮酒。

男子一脸冰冷,寒人心脾,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虽被酒意冲得有些迷离,但也是透着一股肃杀冷冽的劲。

若不是非同寻常的男子,北落潜之也不会过来同坐,方才第一眼看到这名男子,他便有了些兴趣,这沉稳如山的性子,他倒是喜欢。

男子没问他的身份,他也没问男子的时候,除了最开始时那一句可否同坐与那句共饮,两人没再说过一句话。

一直到第十坛酒一滴不剩。

北落潜之招了招手。

小二无奈苦笑,再次进了酒窖。

也就是这个时候,两人终于有了一句像样的对话。

“酒量不错。”男子抬起了头,打了个酒嗝。那么多坛子酒灌下去,就是你不醉,那也撑死了。

“一般一般。”北落潜之笑得虚恍。

“仁兄先坐着,我去去就来。”男子回之一笑,抱拳起身转身离开。

并不是离开酒楼,而是去了酒楼后院。

平均喝了八坛的情况下,他有些憋不住了。

北落潜之笑了笑,是真的笑得开怀,许久,都没有这么尽兴的喝酒了,而看那男子的模样,不似是长安的人。

有趣,有趣。

小二拿来了酒却不见了那黑衣男子,出于忐忑,他也没有多问,自是退到了一旁继续守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自是从后院传来,由远而近。小二疑惑的探头观看,只见到了那黑衣男子摇摇晃晃的向着这门坎走了来。

听到这几声豪爽的笑声,微醺的北落潜之也是摇头轻笑,等到男子回到了座位上时,他终于问出了一般人见面就会问的话。

“仁兄是何方人士啊?”

“玉门城而来。”泄了大半酒水,男子的笑意也更是明朗的许多,北落潜之请他喝了五坛子酒,这句问话自是正常。

况且都是深夜来喝酒,想必都是有了烦心事,这么一想,便有多了些惺惺相惜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念头。

“玉门城?倒是远了。”北落潜之少喝了三坛,肚子里没男子那么多的酒水,此刻倒也不需去后院走一遭。

“自是,去年入冬时蛮人议和之后,玉门城百姓的生活也好了,我有些积蓄,便想来长安闯闯。”男子皮肤微黑,一看便是久经风霜的人,拿酒坛子时赤着的臂膀上那一块块肌肉就会绷起,加之他眼神里那股子抹不掉的肃杀冷冽劲,北落潜之脑子里突然闪过了一类人的名称。

“你是锄草人?”

很普通的一个名字,却有不普通的含义,此锄草非彼锄草,前者锄的是地上的草,而后者,则是人的头颅,当然在玉门城那一带,任着锄草人这种职业的,除了极少时候会赚到些外快,他们大多锄的是蛮人的脑袋。这类人大多无拘无束,不似有人养着的杀手与暗侍卫,他们都是单人行动,没有上级。

“仁兄好见识,好眼力。”男子鄂了一鄂,仰头喝下了手中的酒。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想来是攒了钱想改行了。北落潜之是这般认为的。

锄草人,有趣,有趣。

“那不知仁兄到长安来,是要做什么买卖?”

以前做的是杀人的买卖既是要换行,肯定是不会再锄草了。

“有些钱,想开个小店。”锄草人的收入都是纯收入,不用上缴,没有中介克扣,虽说他们接的单子不会有组织的杀手多,但只要干了几年,钱定然是不少的。

眼前的这个男子,虽看着冷冰冰,但也一直给北落潜之诚实的感觉,他想了想,说道:“我在城南有些铺面,你可有兴趣?”

一旁的小二惊讶得说不出声,也不该他出声。

但男子只是淡定的抬起了头:“城南,听说不如城北热闹。”

虽北落潜之这一身看上去贵气,模样也想是大家公子,但在贵人多如牛的长安,这位男子还真是没把北落潜之放在心上,而且他的理想铺面,是城北的。

“城北倒也是有一家,你若是有兴趣,明日来找我。”酒喝得差不多了,话了问了个大概了,北落潜之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觉得自己是该离开了。

“你住哪里?”男子见她起身,也起了身打算相送,他初来长安有这么个人给他介绍也是好的,最少也能省下不少银子不是。

“你旦去问,长安的人该是都知道我的名字的,我叫北落潜之。”

119:取雪水

人已走,话音落,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北落潜之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

呆了半响的男子这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个被他一直呼之为仁兄的男子,就是当朝二皇子北落潜之。他这才想到,自己居然是忘了告诉他自己的名字。

“我叫杨夜华。”

对着渐行渐远的北落潜之大呼一声后。杨夜华回了酒楼,也不知道听没听到?他一边拿起自己的包袱一边嘀咕着走出了酒楼。

小二大松一口气,总算是送走了这个酒鬼。

………………

内库府中,一夜无眠的白公子起了身。

在椅子上呆坐了一夜,本就身体不好的他此时脸色更是苍白了,更洗漱完毕正要用早饭,却迎来了宫里的人。

夏末时定下的圣旨,还是下来了。

已是入秋,干溢湖那边的迁移也是时候该动手了。白公子是此次迁移工程的监工,身兼大任。虽然很多事都有工部的人去处理,但他这个监工,还是必须要随着工部的人一齐住到城外干溢湖。

现在长公主刚刚有了让白公子一人打理内库的念头而白公子也确实担得了这个担子,长公主府内长公主叹了口气,皇上对白公子向来印象不佳,此次就算是拼了命给内库增加了二十分之一的收益,也没能让他收回这道在夏末时拟好的圣旨。

也罢,自己便亲自上阵吧,现在白公子离京,大皇子禁足府中,内库之事自然也就只能她去打理,草草吃了早饭后,她去了内库府。

白公子正在吩咐昨夜她说的那件事,皇上赏赐的黄金万两,足足有十箱,白公子正在看着内库府的下人在装车,这些东西是都要送到天明寺的。

白公子能听她的意见长公主很高兴,皇上对白公子的态度也不是一两日可改得回来的,说急不急,说不急也急,一定要在迁移工程完成的时候让皇上改变主意。

“你与我来一下。”此去干溢湖看似轻松,却可决定白公子以后的前程,长公主自然是有些话要提醒一下的。白公子现在是一步都不能错,干溢湖的迁移工程必须要完成得好、快。

入了一间屋子,长公主支退了所有的下人。

“此去干溢湖,你要多加小心,虽说修儿、潜之、霖竖都不能出长安,但也保不了会有人趁机作乱。”长公主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对那些老家伙的手段很是了解,干溢湖是城外荒山,人际罕见,就算做了什么事,也不会有谁知道。

“知道。”白公子低声咳了咳,他依旧是一身素白,就是那张脸,也比长公主府里抹了胭脂的面首更加惨白。为了能在短期内提高内库收益,白公子这一个月都几乎是不眠不休的。

“你这身子也要注意些。”听得这两声咳,长公主芳心一软,到底也是她看着长大的晚辈,他肩负了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不公平。

白公子出了屋,吩咐了人将黄金万两送去了天明寺,他有皇命在身不去也是正当,而这黄金万两是昨日皇上所赐,也不会有人怀疑白公子是在盗取内库财产。

看着三两马车轱辘离去,白公子也进了屋简单收拾了一下。

工部尚书来了,带着工部的一些有技艺的人。

简单的寒暄过后,他们与白公子一同坐上了马车,带着圣旨出了长安城。

……………………

一夜东风,将江城的白雪吹得漫天,将那些污黑掩埋得更深,清晨凌茗瑾从睡梦中醒来,一推开屋门,就看到了本栽在屋侧的一株梅树探出了枝。

今日的梅花,开得真盛啊!

凌茗瑾伸了个懒腰。

“就你起得晚了,今天大早柳姑娘与萧明轩就出去了。”一旁乍响起罗天衣冰冰冷的声音,吓了凌茗瑾一跳。

“这么说……是成了?”凌茗瑾挑眉坏笑,伸出两手比了比。

“不是,是梅前辈遣了人来,让他们去接的,你睡得正香,就没惊动你。”罗天衣冰冷的脸色闪过一丝怪异,今早大早一个客栈的小二便来了,说是梅前辈在那喝了一夜的酒,现在正醉着,让人去抬了回来。

当时百里大侠不在,管家自然就去叫了顶轿子,打算去接,不巧正在赏梅的萧明轩与柳芊芊看见了,便一同跟了去。罗天衣本就是凌茗瑾的护卫,与梅不忘也无多大的交情,不去也是自然。

“喝了一夜的酒?与易大侠?”凌茗瑾左右摇了摇脖子,活动了一下筋骨。

“这到不知,那小二来得匆忙走得也快,等他们回来了便就知道了。”罗天衣打了个哈欠,回了屋。

空荡荡的院子就留凌茗瑾一个,她也是闲得慌,正好今日梅花开得好,西厢房又离梅园进,她估摸着等萧明轩也还需些时间,就一路踏着雪去了梅园。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古人对于梅花赞美的诗词很多,凌茗瑾倒是突然想起了这首小学就学过的五言绝句。

梅园今日人很多,因着昨晚那场风,梅园里满是梅花幽香,今日倒是奇怪,凌茗瑾看到了一些姑娘。

该都是江城的百姓,大早来赏梅了。满满夭夭的梅花,开满了梅园各个角落,凌茗瑾欲折一支,但又想到了梅不忘的规定只好作罢,梅树长得不高,有时怒放的梅枝能打到人的脑袋,能拂过人的脸颊,留有一空间的暗香。

见前头有人在拿着盆子装梅枝上的雪,凌茗瑾好奇的凑了上去。这些女子大多都是挽起了发,在大庆的风俗里,盘发的女子大多都是已经嫁做了他人妇的。唯有极少个束发的姑娘穿梭梅树间,想来也是与这些人相识。

落在梅树上的雪都是无根的雪,收了回去泡茶是江城最近盛行的民风,这雪在梅枝上盖了一夜,泡出的茶清香扑鼻,比之西湖龙井碧螺春一类更加让人喜爱,这些女子闲着也是闲着,便常常一早来梅园里收雪。

无奈凌茗瑾每次都起得晚又不常来梅园赏梅,便就一直没见到这些,听得这雪水泡茶居然有这样的异处,闲得无趣的凌茗瑾也赶忙回了院子拿来了一个大木盆抖起了梅枝上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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