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帝国大公卡特·塞勒涅……挪用巨额军费……”

“……贪污受贿……私自扩军……”

“……判处死刑。”

屏幕上的主持人已经念到下一条新闻, 几个重磅炸弹一般的关键词才在江野脑海中串联起来。

送餐机器人端来了两人的套餐,放在桌上,但江野迟迟没有动筷。

“新闻里刚刚是在说卡特大公……?”她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收回视线,向特蕾莎确认。

特蕾莎小幅度点点头,用叉子拨弄着食篮里的切片法棍,欲言又止。

江野拿起筷子, 仍然陷在震撼中, 没能完全反应过来。

她昨天是听到了诺亚和江枫谈起“怎么处理卡特”的问题,但她没想到,他们口中的“处理”会来得这么快。

那可是卡特·塞勒涅,是整个帝国最位高权重的贵族之一。

住在极尽奢华的宅邸,拥有一望无际的庄园,生日宴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往来的宾客无一不是炙手可热的王公大臣。

可他的名字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出现在了一条不足三分钟的新闻里,轻飘飘地和“判处死刑”连在一起。

“哎,”特蕾莎戳着法棍,犹犹豫豫大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都数不清是第几个了。”

虽然旁边几桌都没有人, 但她还是十分谨慎,声音压得很低。

两根筷子相互碰撞,发出咔哒一声。

“什么意思?”江野抬头,看向特蕾莎。

特蕾莎手上的刀叉机械地动作着,把已经切好片的法棍再分成规整的小块。她的目光在江野和自己盘中的法棍之间来回游移,表情有些微妙。

她又想讲一些关于陛下的八卦了。

但江野毕竟在陛下身边工作了一个多月,也不知道她听了之后, 会不会生气。

“什么叫数不清第几个?”江野放下了筷子,手臂压在桌面上,同样压低声音,又追问一句。

特蕾莎咬咬牙,还是说出了口:“陛下即位之后,塞勒涅皇室每年都要死几个人。”

“至于死的是公爵还是大公,跟我们这些普通人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垂下眼,轻轻摇头,“大家都已经见惯不怪了。”

江野没有说话,脸上也没有明显的情绪,让人无从猜测她的想法。

特蕾莎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认真用叉子叉起一小块法棍。

“卡特大公贪污受贿,”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连坐在对面的江野都只能勉强听清,“说不定也只是个借口。”

江野愣了愣。

几秒钟过后,她忽然挺直了脊背,无比认真地对特蕾莎说:“是真的。”

她的眉头微拧着,身体也向前倾,姿态中似乎带着一点急切。

特蕾莎没有立即将那一小块法棍送入口中,而是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挪用军费是真的,贪污受贿也是真的。”江野又重复了一遍。

至于私自扩军,她确实不知道真假。

但她相信也是真的。

特蕾莎的双唇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她没有追问江野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迅速把那一小块法棍塞进了嘴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默默低下头,安静地吃饭。

光屏上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放。

一会儿是什么应届博士生数量再创新高,一会儿又是某某品牌营养剂被发现微量元素含量超标,东一锤子西一榔头,像是把世界剪成了一片一片,胡乱拼贴在一块窄小的展板上。

江野人还坐在这里,心思已经飘远了。

吃晚饭,两人在公寓楼下分开。特蕾莎要去健身,江野着急回家。

“这两天我会把第一轮拟接触的资方资料整理好,你先看看。”特蕾莎推推眼镜,正色道。

“好,太感谢了!”

她微微一笑:“今天记得早点休息。”

江野向她挥手:“你也是!”

特蕾莎转身离开,江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弯之后。

夜风卷起江野耳边的碎发,在她鼻子下打转,蹭得痒痒的。她揉揉鼻子,打了个喷嚏,还不等走进公寓大门,就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终端。

江野打开和江枫的聊天界面,直愣愣地盯着,就这么从电梯口一路纠结到了家里的沙发。

她倒在沙发上,删删改改,打下一行字。

【江野】:我看到了新闻,卡特是真的被判死刑了吗?

消息发送成功。

江野捧着终端看了好一会儿,但聊天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没有新消息,甚至连“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有出现过。

也是。

如果卡特的事情是真的,那江枫现在应该很忙,不会有时间关注终端消息。

她于是走进卧室,把终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浴室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洗完澡之后,她认真又仔细地给全身都涂了一遍身体乳,换上新买的睡衣,又贴上面膜。

音响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江野靠在床头,望着那道偶尔晃动的细线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难得闲适的一个夜晚,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的打断,时间消磨得既快又慢。

脸上的面膜已经干透了,她终于回过神,想起来还得去卫生间洗漱。

床头柜上的终端忽然震了一下。

江野倏地回头,面膜也顾不上揭,趿拉着拖鞋噔噔噔小跑回去。

终端屏幕亮着,她急急凑近一看——

不是江枫的消息,是明天的天气预报。

“哎——!”江野用了叹了口气,把终端翻过去,反扣在床头柜上。

原来等人回复消息的过程这么煎熬。

她再也不要等了!

这天晚上,江野睡了个好觉,既没有辗转难眠,也没有在入眠之后做什么不该做的梦。

第二天,她在闹铃响起第一声的时候睁开眼。

十点整,很准时。

很好,她的作息恢复了正常。

江野心情美丽地关掉闹铃,然后开始检阅新消息。

很不好,没有新消息。

她不信邪地点开和江枫的聊天界面,昨晚她发出去的那行字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江野坐起来,把终端凑到眼前仔细检查。

信号满格,网络正常,通讯费余额充足,终端没有任何故障。

所有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没有问题,那问题只能出在人身上。

她皱着眉,按下了江枫名字旁的通讯键。

“嘟——嘟——”终端里传来一声又一声的长音,她到最后都放弃计数了,通讯还是没有被人接起。

江野挂断,又重新拨了一遍。

还是一样,没有人接。

她往外挪了挪,坐到床沿,把终端端正放在并拢的膝盖中央。

这不对劲。

江枫就算再忙,也不可能像这样大半天不回消息,也不接通讯。

江野不自觉轻咬着舌尖,微弱的刺痛感逼迫着大脑快速清醒过来,她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她忽然想起那个被她遗忘了很多天的软件,“我们”。

本来是江枫要求她安装的软件,但结果好像是她自己用得更多。

她点开它,两根手指在地图上不断放大、再放大。

那个代表江枫的黑色光点在主城,皇宫舰上,宅邸中,他自己卧室里。

江野心不在焉地洗漱收拾,时不时瞥一眼终端屏幕。

黑色光点始终在卧室,一动不动。

难道他是把终端落在卧室了,所以才一直失联?

可怎么会有人能忍住一晚上不看终端的!

如果他人也在卧室,那又是为什么不回消息也不接通讯?

江野退出软件,想了想,在好友列表中找到斯嘉丽的名字。

【江野】:斯嘉丽小姐,请问你这两天有见到过陛下吗?

消息发出去还不到一分钟,斯嘉丽就有了回复。

【斯嘉丽】:昨天庭审之后就没见过了,我给他发了几份文件也没接收,估计是有什么事在忙吧。

【斯嘉丽】:对了,最近怎么都没见到你?

江野的视线久久停留在“没见过”“没接收”这两个关键词上,只草草回复了一句“我去六城了”,就结束了对话。

她在窗前来回踱步,被压在心底的不安渐渐破土而出,又与一种久违的情绪共鸣。

小时候,爸爸妈妈有时候下班晚了,她一个人在家等待,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晚了五分钟没到家,她会安慰自己,说不定是路上堵车了。

晚了十分钟没到家,她会暗自猜想,可能是排队给她买香喷喷的烤鸡,耽误了时间。

可要是晚了半小时还没到家,她就会坐立难安。

她的脑海中会浮现各种各样的恐怖猜想,比如是不是路上摔了一跤,没法走路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坏人?是不是出车祸了?

她看着时钟一格格往前挪,看着窗外从黄昏变为夜色,心跳像疯了一样加速,情绪的黑洞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直到家门吱呀被推开,爸爸妈妈笑着出现在门口,她才会猛地松一口气。

心脏落回原位,黑洞坍缩溶解。

原来得不到回应的等待,得不到回应的担忧,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体验过了。

美术馆那次,还有第一军校那次,江枫意识到她久久没有出现、消失不见的时候,也在体验着这样的煎熬吗?

江野盯着屏幕上那个纹丝不动的黑色光点,指甲反复掐着手心。

忽然,她背上包,转身走向大门。

她产生了一个有些疯狂的想法。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去找一个答案。

不就是坐六个半小时的飞行舰吗?

她现在就要去六城,敲开江枫的房门,看看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异地恋小情侣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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