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齐恒与陆定然并肩骑马,谈笑着,一路进入京城。在平原王府门前,陆定然笑睨了一眼身后的马车,言笑道,“为了她都不惜与士族子翻脸动刀,阿恒是想金屋藏娇,谁都不许看的?”

齐恒笑得有几分羞赧,“陆二哥说笑了。”

陆定然道,“我先回去了,你换件衣服,快些安顿好了,进宫去见过陛下和临安王爷!”

齐恒应是,陆定然策马而去。

平原王府大门洞开,管家仆役俱在门前迎候。齐恒挥挥手让众人起身,然后器宇轩昂地将陆雪弃横抱起,大步流星进了府门。

刘管家波澜不惊地跟在齐恒身后,有条不紊地道,“王爷一路风尘,热汤备好了,王爷是先沐浴,还是先事休息?”

齐恒道,“先沐浴更衣,一会儿还要进宫去。”

刘管家道,“将陆姑娘安置在哪儿?”

齐恒顿了一下,继续大步向前走去,“先安置在书房,派人好好侍候着!对了,先让人煮一大碗姜糖水,然后让人抓了药来,永哥儿那儿有方子!我不在家,一律不准任何人见陆姑娘,知道了没?”

齐恒最后一句话是回过头特意去对刘管家说的,叮嘱警告之意不言而喻。

刘管家一一应了,齐恒穿过大厅直往书房去,对刘管家道,“下去准备吧,为我沏壶茶来,送些点心到书房去!”



齐恒抱着陆雪弃钻进书房,瞧着没人,在椅子上一坐下,便性急地低头亲吻。他搓着陆雪弃的手道,“冷不冷,我让人再加个暖炉,嗯?”

外面的细雪已停,天依旧阴沉沉的,有些冷。陆雪弃微笑道,“不用了,屋里太暖,若是出去,反容易病。”

齐恒捏着她的小脸道,“谁准你出去,就乖乖给我在书房里养着,实在闷了,后园可以转一转,对了,家里颇有几树梅花,皆是三哥挑选的稀罕品种,等我回来了陪着你看!”

陆雪弃只笑不语。她的脸还是有些苍白,唇也只是淡淡的粉红,反衬得一双眸子越发墨玉秋水般清亮。齐恒心中爱极,俯首使劲地亲了亲,捏着她的脸道,“跟你说了不准说话不准动,就在车里装死人装哑巴,怎么还是不听话,暂且先饶了你,看我回来再好好收拾你!”

陆雪弃缩了缩头,“王爷饶命!”

齐恒便笑了。他特别喜欢陆雪弃装可怜装害怕求饶的样子,想着他温顺糯软地随他欺负,即便是假的,也很让他心花怒放。何况今天陆雪弃当众说,我们家王爷吩咐,自是不敢违拗,他一想起这话来,便开怀地想笑。

这丫头在路上不肯屈就,跟他闹性子存心气他,可那都是两个人私密无间时的小情趣,当不得真,不让人生厌,反更觉她妩媚可爱,如今一到京城,知道为他是尊,依靠听从他了吧?

他就知道他的雪奴儿冰雪聪明,小事情任性,大事情一向拎得清,最是个贴心可人的。齐恒这般想着,便将怀里的人用力地抱了抱,啄了口她的唇瓣!

刘管家亲自送茶和点心来。齐恒道,“姜糖水呢,快些送来!”

看了眼陆雪弃那投怀送抱的样儿,刘管家只应了声是,躬身退下。

齐恒拿了点心过来,端了热茶给陆雪弃道,“你先喝口水,然后尝尝王府里的点心,比起外面那些东西,不知道好吃了多少倍!”

陆雪弃淡笑着喝了一口,齐恒喂完了水,便贴上脸,亲她。

有小丫鬟送了姜糖水来。齐恒看着她喝了,恋恋不舍地拢着她,柔声道,“我沐浴更衣进宫去,你等着我回来,嗯?”

陆雪弃应了,齐恒将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匆匆出去了。陆雪弃偎着窗,望着齐恒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落雪即化、湿漉漉的青石路上。



齐恒进了御书房,规规矩矩地给安兴帝叩首行礼,又向一旁坐着的临安王齐渊施礼问安。

他一进去,便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安兴帝令他起来,却并不赐坐,齐恒只好低头在下首站着。

安兴帝道,“以你所见,夏王意下如何?”

齐恒道,“三哥所料不错,剿灭了大祭司,东夏一统,夏王大权在握,势必西侵,如今与我大周谈和,不过是欲清除余孽休养生息,夏王灭我之心,已昭然若揭。”

这是预料之中事,这趟差无功无过,无需谈判技巧,只是走个过场,所以才让了齐恒去。安兴帝听了,“哼”了一声,却突然话音一转,“听说你带了个东夏女人回来?”

齐恒躬身道,“父皇,雪奴儿是周人。”

安兴帝面色一沉,冷然道,“不管周人夏人,你好自为之,不准放肆,宠婢灭妻!”

“父皇……”齐恒唤了一声,终究没敢顶撞,可也没应。

安兴帝道,“区区婢子,闹得满城风雨,还要劳朕亲自赐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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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阻隔

齐恒吃了一惊,忙道,“父皇,雪奴儿救过儿臣三次命,岂能因其出身卑贱,便知恩不报,忘恩负义?”

“哼,”安兴帝面若寒霜,“堂堂大周王爷,有最精良的护卫三十二人,却要等着一个区区婢子救三次,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若真的有人信,又会如何看朕的皇室?”

齐恒结舌,看了看在座的临安王,临安王面色无波。

“父皇,”齐恒道,“儿臣并非妄言,儿臣……”

“啪”的一声,安兴帝重重地将镇尺在桌上一拍,冷笑道,“她既是你的婢子,救你是她的本分,便是她护主死了,又怎么着?是不是还要朕对她感恩戴德,礼让三分?”

这话说得太重,齐恒一下子跪在地上,叩首道,“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安兴帝喝道,“人还没来,整个京城就都知道你是个痴情种子,把个婢子宠上了天!这大婚在即,你弄个狐媚婢子来,是想做给谁看呢!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放,谢家的脸往哪儿放!”

安兴帝震怒,齐恒的脸有点白,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回嘴。安兴帝道,“回头把那个婢子处理了,然后你就在府中闭门思过准备大婚,谢家那边,由你三哥去斡旋!朕累了,退了吧!”

齐恒没想到一见面父皇就会亲自过问他的一个婢子,更没想到会这般残酷,故而心惊齿冷之下,竟有些怔忡。而安兴帝见了他那心如死灰失魂落魄的样子,起身怒道,“怎么,还不服气,想忤逆朕吗?”

齐恒回过神,这时才觉得自己的心如同被插了一把刀,一股疼缓慢地升起来,蔓延开,然后抻得他想要全身抽搐。

他一头重重的磕在地上,声音因为悲怆而有点苍白虚浮。他说,“父皇,我不能负了雪奴儿。”

安兴帝勃然怒,起身扬起手边的东西朝齐恒砸去,齐恒不敢躲,护住头硬生生接了,茶壶在他背上弹起,落到地上碎裂开,淡黄的茶水在那片狼籍碎屑的中心摊散,血般横流,触目惊心。

安兴帝指着他,怒道,“你,你……,来人!”安兴帝喝道,“把那个婢子的头给我取来!”

齐恒骇然,膝行上前扑在安兴帝脚下惶然道,“父皇!父皇息怒!不要啊!”

安兴帝一脚踢翻了齐恒。



临安王齐渊起身过去扶住安兴帝,淡笑着道,“父皇何必为此动怒,七弟也不过是因为随我在军中,少近女色,情怀初动,难免心生恋慕,如今士族子放浪形骸,再惊世骇俗的事比比皆是,七弟不过是宠爱个婢子,当真算不得什么大事。”

安兴帝道,“他若是宠爱婢子耽于声色倒也好了,他这不近女色的人,爱慕个婢子,不是明显挑衅谢家吗!”

临安王笑道,“谢家两百年风流,什么样的人物不曾出过,襟怀眼界,岂会将一个婢子放在眼里,七弟想借此挑衅置气,只是他胡闹,父皇若是也当一回事,倒显得我们齐家人小家子气了。”

安兴帝气便消了,在他看来,他堂堂皇帝,对一个婢子喊打喊杀讨好谢家,也确是不妥。当时坐了下来,指着齐恒道,“这个逆子!”

临安王回头呵斥齐恒道,“还不过来,向父皇认错赔罪!”

齐恒煞白着脸,爬过去重叩了一个头,安兴帝“哼”了一声,“回去别再生事,好好准备大婚!”

齐恒应是,与临安王一同退了出来。薄暮天寒,复又飘起小雪来,天黑得也格外早,宫侍们已点起了宫灯。



齐恒低着头跟在临安王身后,却也不知何故,出了大殿反而心怦怦地跳。临安王回头睨了他一眼,放缓了半步与他并肩,“你便拿这副样子,去见母妃么?”

齐恒顿住脚,哀声嗫嚅道,“三哥……”

临安王笑,“不过挨了父皇的骂,你那婢子还完好无损在你府上,至于你这般失魂落魄的?”

齐恒低下头。

临安王道,“我怎么教你的,天大的事,该你谈笑自若的时候就去谈笑自若,竟是为点子事,乱了分寸?”

齐恒跪在地上对临安王道,“求三哥救救雪奴儿!”

临安王道,“起来吧,先见过母妃,其他的事回头再说。”

安兴帝贵妃出身琅琊王氏,与故去的皇后为亲生姐妹,美丽温婉而高贵。得知齐恒进宫觐见,一早备好了晚饭,见他们兄弟一前一后进来,言笑着招呼道,“恒儿回来了,快过来。”

两兄弟见过礼,临安王还在一旁含笑站着,王贵妃已是一把拉过齐恒来,心疼地道,“这千里迢迢刚回来,定是挨你父皇的骂了?”

齐恒低头唤道,“母妃……”

王贵妃回视临安王一眼,对齐恒笑道,“来,酒菜备好了,恒儿刚回来,母妃好好为你接风洗尘。”

三人在桌边坐下,王贵妃挥退婢女,亲手为齐恒布汤菜,齐恒惶恐地道,“母妃,我来。”

王贵妃按住他,“边地苦寒,辛苦一路,在母妃这里便好好吃顿饭,不需多礼。”

齐恒眼圈红了。临安王举杯笑道,“那便借母妃一杯酒,给七弟压压惊。”

三人碰杯共饮,王贵妃又询问了几句路上的风土人情,酒过三巡,才顺势开口道,“听说恒儿屡遭凶险,得一位姑娘的救护,才得以平安无恙的?”

齐恒当时便跪在王贵妃面前,抱住她的腿道,“恒儿爱慕雪奴儿,求母妃成全。”

王贵妃弯腰扶他,齐恒不肯起。

王贵妃叹道,“恒儿,虽是尊卑有别,但那姑娘救命之恩,我们自该当善待她。”

齐恒热切地望着王贵妃道,“母妃!”

王贵妃莞尔道,“只是恒儿将她收用在身边,纵如何心爱,在谢家面前,也不过一瞬昙花罢了。如此,岂不是可惜了那位姑娘,也辜负了恒儿的一片心了。”

齐恒唤了声“母妃”,直欲难过地落下泪来。王贵妃见此,又弯腰去扶齐恒,抚慰道,“恒儿莫要伤心,事情总能好好商量,我们这么多人,还想不出个万全的办法?来,先起来,这饭还没吃完,我倒是说起这些干什么。”

齐恒只抱着王贵妃的腿,用头顶着她的膝盖哽咽道,“母妃,雪奴儿又聪明又美丽,您帮我求求三哥,让她进了陆家,做我陆二哥的义妹吧!”

王贵妃道,“恒儿,母妃自是知道你舍不得那姑娘,只是这样做,便不是你宠个婢子那么简单了,在这个当口,陆家认她为义妹,就等于是陆家直接出面与谢家抗衡,再说那姑娘救的是你,不是陆家人,你让陆家认一个婢子为义妹,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齐恒哀声求道,“母妃!……”

王贵妃看了看临安王,临安王开声道,“阿恒愿跪,先在这儿吃完了饭,回头去我府上再跪。”

齐恒便知道这是临安王怒而责罚了,唤了声三哥,不再言语。临安王道,“还不起来,吃饭。”

齐恒便又重坐在座位上,王贵妃为他夹菜,边对临安王道,“你先不要罚他,恒儿看上个把姑娘,也属常事,再说如今的士族,放浪形骸怪诞成性,杏林裸女泉溪盛宴,天下人还津津乐道传为美谈,宠爱个婢子能算什么事,为何偏偏恒儿便弄得天怒人怨满城风雨的,他心里委屈,也是有的。”

临安王笑,“母妃一贯偏爱阿恒,如今连我也罚他不得了。”

王贵妃抚着齐恒的肩膀叹道,“那些士族子欺我恒儿,恒儿上阵杀敌他们笑,洁身自爱他们笑,宠个婢子他们还笑,他们声色犬马荒淫无度,我的恒儿便进退维谷动辄得咎,说穿了还不是因为他们不敢惹你,便将矛头放在了你弟弟身上。你这当哥哥的不偏袒回护,反训斥责罚,让恒儿还要受多少委屈!”

这一番话直说得齐恒落下泪来,临安王看他一眼,笑道,“母妃说的是,七弟是为我受委屈了。”

“三哥,”齐恒喃声道,“我未曾委屈。”

王贵妃笑道,“好了,吃饭,要不菜都凉了。”

饭后王贵妃又叮嘱了几句,齐恒从怀里拿出为王贵妃买的礼物,是一支赤金吐珠凤钗,王贵妃接了去,笑意嫣然,一脸璀璨,夸赞齐恒有孝心。



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夜渐深,细雪从暗黑的苍穹密密织织地斜落下,蒙蒙扑面,让人生凌乱幽寂,天地茫然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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