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我没有逼他,因为我知道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官场,像曹卫,有些人却天生适合飞翔,像他。我犹豫不决,举棋不定,最后父皇将我招到御书房,父皇慈爱的看着我,“无忧,你十八岁了,皓成也十五岁了。你出生时哭声特别响亮,当时惠妃请父皇替你赐名,父皇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想到,‘绾流苏,垂锦绶。烟外红尘逗,莫倚莓墙,花气酽如酒……’这句词,就替你取名叫绾锦,小名无忧。父皇希望你能无忧无虑开开心心的长大,自小你母后就拿兵法给你启蒙,拿木剑给你当玩具,你也不负你母亲的厚望习得了一身本领。你知道保护你母后,保护你弟弟,你懂得如何抓住对方的弱点狠狠的一击。你不会逞匹夫之勇,你知道以计谋猎捕易仁德,你懂得以智取胜,而不是以硬碰硬。游历江湖三年,你开了眼界也明白了许多道理,只是无忧,你熟读兵书可知兵法上说,何为善战者?”

对于兵法我自小便能倒背如流,当下恭敬回答:“百战百胜,非善之善也;不战而趋人之兵,乃善战者。”

父皇笑了,赞许的点头,又问道:“将有五善,你可知是那五善?”

我笑答:“善知敌之形势,善知进退之道,善知国之虚实,善知天时人事,善知山川险阻。”这些我五岁边已经背熟,当时已隐约窥得其十之一二,如今更是另有领悟。

36.第一卷-第三十五章

“那么,纯柔纯弱,其势必削;纯刚纯强,其势必亡;不柔不刚,合道之常。又如何解释呢?”

“这……”我抬头看了看父皇,他目光灼灼,彷佛含有深意,我揣测着答道:“是指故以弱制强,以柔制刚之意。”

父皇也不说答对与否,又问道:“龙战于野,其道穷也,又何解?”

这是出自《易经•坤》卦。我所知的并不多,只粗略翻了下,答道:“隐约记得像是讲强龙争斗在田野大地之上,也是走入了困顿的绝境。”

父皇叹了口气,说道:“无忧啊,你可知你生来就有一对酒窝是像谁吗?”

“知道,是皇祖母。”这个自小我就听外公说起过,父皇因此对我特别疼爱。

“是啊,你说的没错,从小父皇就拿你没辙,小时候,只要你一哭,父皇就投降,你的哭声啊,那可是响彻云霄啊,再大的气看见你就都没了。那时候朕就在想,究竟什么样的男子才能匹配得起我的无忧呢,朕一定要将最优秀的男儿招来做你的驸马。”父皇眼神有些恍惚,他絮絮叨叨的说,而我默默的听。

听着,听着,我脑中灵光一闪,父皇的话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他首先是皇帝,其次才是我的父亲。而我,首先是个公主,其实才是她的女儿,我是公主,我是皇家的公主,我必须承担起作为公主的责任。父皇不想逼我,可他不得不为了天下苍生为念,他是个好皇帝,他希望我能挑起保护子民的责任,‘龙战于野,其道穷’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擒贼先擒王。

我明白了父皇的意思,却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我是卓家的女儿,我必须为了卓家的天下承担起我应当承担的义务。

父皇是个好皇帝,为了江山,为了百姓,为了社稷安稳,他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纳了一个又一个的妃嫔。这些女人,这些嫔妃,身后都或多或少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母后也一样,舅舅安然掌握着朝中一半的兵权,所以,母后的地位无法撼动。不管是李贵妃,张贵妃,还是以后的什么王贵妃,刘贵妃,她们费尽了心机依然只能望着后位兴叹。

我是母后调教出来的,她谋略更胜于我,她不是没有看出这些女人的居心,只是,她懒得去争辩。身在高位,她实在太明白那些女人的心思了,她不屑于与这些人玩弄权术,若她要玩儿,十个李贵妃都只能靠边站。她唯一忧心的只有太子皓成,弟弟十五岁,生的眉目雅逸,青衫淡雅,一身气质飘逸出尘,如一株坐拥莲叶间的青莲。

他更像一位修行的仙人,而不似一位帝王。

温文尔雅,飘逸出尘是好,可母后忧心他是否能在虎狼环视下坐稳太子的宝座?其实,她自己已然不喜宫中拘束的生活,可是,却又偏偏要皓成当个好皇帝。

虽然父皇也曾答应母后永不换太子,但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太子本身出事呢?所以,母后虽然不喜宫中束缚,却耐下性子,展尽所长为皓成铺路,为他将来即位做准备。

而父皇也必定是同一心思,目前皇朝最大的敌人除了北方的西胡,还有西方的燕赤国,旁边的倭寇也虎视眈眈。当前西胡举兵侵占边境逼我就范,若燕赤与倭寇趁机捣乱,那皇朝腹背受敌,卓氏疆土便岌岌可危。若我嫁入西胡为帝,便解了皇朝一最大的忧患,还为皓成寻了一个最强有力的保障,有我西胡一日,便没人敢动皓成一根手指头。

想明白了其中的厉害关系,自然知道该如何去做,我抬起头,朗声说道:“父皇,孩儿接受西胡的求亲,去西胡为帝!”然而,心底却‘嘭’的一声响,提醒着我,从此以后心底便漏了一个洞,无论如何也补补回去了。

“哈哈,好孩子,好女儿,父皇知道你会以大局为重,为百姓为重的。”父皇哈哈大笑,随即脸色黯了下来,叹道:“无忧啊,父皇知道委屈你了,让你嫁那么远父皇也舍不得啊,你有什么要求就尽管提出来吧。”

我有什么要求?若说我的要求,那么我想我不要生于帝王家,这个要求可以吗?我苦笑的摇摇头,刚要拒绝,又想起一件事。

37.第一卷-第三十六章

“父皇,女儿远嫁西胡,不能尽孝父皇与母后了,就让皓成代替女儿尽孝二老跟前吧。”

我的话令父皇一愣,不过很快他便笑了,“无忧啊,朕知道你担忧什么,这样吧,父皇今日许你一个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绝不动太子与皇后,这样你放心了吗?至于李贵妃,就交由你处置吧,父皇不会过问。”

“谢父皇!”父皇是疼我的,从这一点足以证明。而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一件事了,母后不屑于与那些人计较,我却不得不防。

李贵妃,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将算盘打到本公主头上。我承认我不是个大度的人,在这一点上我比不上皓成,甚至我不算是君子。我有仇必报,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人犯我一尺,我还她十丈。

我迅速将李贵妃打入了冷宫,包括她生下来的女儿也一起被我从皇族里除名,母女一起贬为了庶人。我这样做是为了警告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不要去碰你碰不起的人,不要以为飞上了枝头便是凤凰,飞上枝头的也有可能只是麻雀。



皇朝长公主卓绾锦即将远嫁西胡为帝的消息传遍天下,满朝文武大臣议论纷纷。以往的公主出嫁番邦都是和亲,委委屈屈地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别人手里捏着,而我出家非但不是和亲简直是去谋权,去捏别人的身家性命。

难为朝中那帮老家伙了,又一个史无前例的举动,打破了他们死守的陈规。

得到消息的有扬眉吐气的,有暗自扼腕的,有嫉妒得要死的,也有鄙夷说我以色谋权的。只有丰谷一把将我搂进怀中,紧紧的抱着我,似乎要将我勒进他的身体与他成为一个人。那种极深的绝望与哀痛,令我无措,我哭倒在他怀里,那一刻我痛恨我生于帝王之家,我痛恨我无法拒绝。

我们无声地吊念着还没有开始便被扼杀的情芽,良久,他放开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没有挽留,眼睁睁的看着他拔腿飞出高墙,丰谷,对不起,你知我身份,我也无能为力。

本以为今生再无相见之日,没想到三日后他又站在我面前,还带来了父皇命慕容丰谷随嫁西胡的圣旨。此时我才知道,他原来是姨母安蓉的儿子,从小被送到山上学艺,三年前学成归来就遇见了我。

小时候我们还曾经在江南别馆见过一面,只是时隔太久我忘记了,可他还记得,所以一见面他就问若烟我是否是无忧公主。

面对丰谷的深情我真的手足无措,原以为我孤身前往西胡为帝,没想到他会跟我一起去,而且以那样带着侮辱性的身份,随嫁!

“丰谷,你这又是何苦?”以他们家江南首富的地位,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非要跟着我远赴那偏远荒蛮之地?

“无忧,别说了,我意以决,父亲母亲还有皇后姨母都同意了,连外公和舅舅都同意我跟你一起去。”慕容丰谷说得云淡风轻,轻松的表情仿佛他只是去远足,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一样。

我又一次哭倒在他怀里,揪着他的衣襟,泣不成声,“丰谷,别对我那么好,我无法回报的,丰谷……”

“无忧,别哭!”丰谷扶起我,同行三年,他一直叫我无忧从不唤我公主,今日我才知道在他心里,我是妹妹不是公主。只有他不将我当公主,只当成一个普通的女子,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妹妹。

“乖,别哭了,在哭就做不成漂亮的新娘子了。”他的大手试过我的脸颊,帮我擦去眼泪,正色道:“我此次随你前去,我是带着任务去的,可不是因为忘不了你。”

“任务?什么任务?”我眼泪汪汪的抬起头,嘴唇微张看着他。

有一瞬间他的目光变得极为深邃,身子猛的颤了一下,目光狠狠的巡视过我的脸,落在我嘴唇上。我的心怦怦直跳,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心里有一丝喜悦又有一丝迫切,我揪着他的手软了下来,浑身的力气彷佛被瞬间抽尽。心里期望着他暴风骤雨的降临,却又害怕感情决堤之后无法收拾。

过了许久,他慢慢平静下来,推开我,温和中带了一丝宠溺,说道:“我奉了外公,舅舅,父亲,母亲,还有表哥,以及皇后姨母,太子表弟的委托,一路随行,贴身保护你。”

他特别强调‘贴身’两个字,捉狭的眨眨眼,羞得我满脸通红,一掌拍向他的肩头,嚷道:“本姑娘功夫了得,谁要你贴身保护的。”在他面前我从不自称公主,因为他不将我当成公主,我更是希望自己不是公主。

38.第一卷-第三十七章

听出我语中的娇嗲,丰谷笑得更欢了,手下你来我往的与我过招,边笑道:“是啊,是啊,女大侠功夫高超,小的只有求饶的份儿了。”

闹了一阵,他停下来,说道:“无忧,过半个月你就满十八岁了,我送你一件礼物如何?你知道我没银子,买不起贵重的东西,今日就先送了,免得到时候与别人一比,实在不能入眼。”

“是什么?快拿来我看看。”我绕着他转圈,在他面前,我不用耍弄心计,不用去分析他话中的话,不用去猜测他的用意,最让我轻松。

他小心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很宝贝的样子,犹不舍的摸了两下,才递给我。他宝贝的样子让我也跟着凝重起来,接过来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副画像,画中的我一身男装打扮,风流倜傥,那双眼眸几乎活了般,灵动异常。

这是我行走江湖的摸样,他画了下来,下面还写着‘无忧公主十八岁’鲜红的印章上慕容丰谷四个篆体字。

“谢谢,谢谢!”我哽咽着道谢,从来没有人能将我画得如此传神,宫里的画师画得了形,却画不出神,因为他们不了解我内心,不明白我的思想。丰谷即画出了形,又画出了神,他不是用笔在画,而是用心在画,他懂我,懂我的想法,懂我的行为,甚至懂我的眼神。

“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哭的,你要是喜欢,改天我为你画个十张八张的,让你挂满房间。”

我破涕为笑,老天厚待我,为我送来丰谷,就算今生我无缘与他相守,我依然感谢有他真心的守护。

一个月后,我出嫁西胡,父皇的嫁妆装了一百多车,延绵不绝的队伍足足两百多里。随嫁的除了若烟、丰谷,还有一名御医和我的四个侍卫,以及两百宫女,两百太监,四百名禁军。

走了三个月终于到了西胡王都,在这里我开始了我另一段人生……

“公主!公主!”门外传来的叫声让优箩心生恍惚,她有些分不清楚这公主是在叫无忧还是在叫她自己。

然而,门外气急败坏的声音终于还是将她从锦帝的故事拉回了现实,是珠儿的声音。

“怎么了?”打开门,优箩的声音与她表情一致,冷峻而威严。

珠儿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公主,我刚刚得到消息,说今日皇上在凤仪院宴请朝中王公大臣家中未曾婚配的公子,下旨令宫里所有未指婚的公主都参加,连裕王府的佩云郡主也受命出席。”

“这与我何干?”优箩凤目一挑,斜睨着珠儿,脸上淡然得没有一点儿表情。

优箩的话让珠儿愣在了当场,她今日去尚衣监领这个月发的衣料,听到这个消息立刻马不停蹄的跑回冷月阁禀报。心里盘算着公主若参加晚宴,不但能见到皇上,定能艳惊四座,搞不好还能招到一位好驸马,彻底离开这个如同冷宫的冷月阁。

“这……”可优箩的话彷佛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她从头顶凉到了脚趾尖。

看她难受,优箩心生不忍,缓和了脸上的表情,说道:“没事的话,先下去休息吧。”说完不再看珠儿,转身进了书房。

她懂珠儿的意思,理解她们的苦心,她们无非是想她能找到一个好归宿,平平静静过完一生。可是珠儿不明白,那样的日子不是她想要的,她不要像天启其他的那些公主,除了和亲就是招个驸马将自己从皇宫嫁到驸马府。从一个男人手心里跳到另一个男人的手心里,从此深宅大院高墙大瓦围困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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