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好些了吗?太医怎么说?”前一句问的是优箩,后一句却是看着皇后说的。

炎帝虽已近六旬,身材高大挺拔,长久位居高位,身上自然而然散发出一股慑人的威严之气。虽是和颜悦色的问话,却也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压迫感。

“回父皇,好些了。”优箩脸色苍白羸弱,双目噙着楚楚的水光,怯怯的回答。

皇后欠了欠身,回道:“太医说,公主受了惊吓,受了凉,喝了药休息两天,就没事了。”顿了一下,忽地跪在地上,说道:“皇上,十七公主端庄秀美,举止娴静,请皇上为公主赐封。”

52.第一卷-第五十一章

皇后的话,让所有的人为之一惊,赐封是只有皇子才能享有的殊荣,皇子成年后,皇帝赐其封号,建造府邸,封地为王。公主受封,在天启百年来只有武帝的七公主因救驾有功得此殊荣,之后便再无人可得。

要知道,公主受了赐封,那便与皇子一样,有了继承大统的资格,这在后宫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九公主最得圣宠,闹腾了不知多少次,也未能得偿所愿,如今皇后亲自提出,其他人即便是恨得牙痒痒也不敢有任何异议。

“赐封?”看着优箩,今日早间,当十七公主优雅从容的站在昭阳殿的大殿上,其惊人的美貌,高贵的气质折服了在场的所有人。而炎帝却觉得她的清冷有一丝莫名的熟悉,似乎曾经也有人带着那清冷却疏离的微笑站在昭阳殿上,绝望却清晰的说:“既然皇上认为臣妾有罪,那么请赐死臣妾吧。”

‘请皇上赐死臣妾吧!’决绝的面容,清冷的眼眸,唇边那抹淡然讥讽的微笑……看着优箩,炎帝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透过优箩看到了另外一个柔美却刚毅的影子,而他却迫切的想将这个影子看得更清楚。

“父皇?!”优箩眉头微皱,看着被炎帝握得有些发白的手,心里盘算要不要运功震开他。

“呃?”炎帝闻声回过神来,眼中的迷蒙瞬间散去,露出精光四射是眼睛,拍拍优箩的手,说道:“就依皇后所言,封十七公主为文安镇国公主,赐住栖鸾院,封号……”

侧头看看优箩,眼神透亮中带着犀利,唇齿间吐出一个字,“菀!”

彷佛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颤动的心弦,却在余音绕梁之际,嘎然而止。

菀!菀妃的菀,在场的人都还记得那位神情清冷却才气纵横的柔美女子,那个被炎帝捧在手心,含在嘴里的刚毅佳人,去世二十年,却还能得到帝王的惦记。

众人心中的音符被炎帝一个字击溃崩塌,慢慢破裂,终于散落成无形的尘埃,消失在莽原苍茫。

“谢父皇!”优箩无视于云烟死灰的脸,依着床沿谢了恩,抬起头说道:“可是父皇,儿臣住惯了冷月阁,不想换地方。”

“随你,栖鸾院已经赐给你,你愿意住便搬过去住,不愿住空着就是。”炎帝不在乎的说道。

“儿臣叩谢父皇、母后!”

“恩,过两日等你身子大好了,朕再择期为你正式受封!”炎帝彷佛去掉了心头一件大事般,神情甚是轻松。

“是!”

“行了,莞儿身体虚弱,让她多休息,大家就散了吧。”大手一挥,龙蜒香的香气压住了满屋的脂粉味,纵有人不甘愿也不敢违抗,鱼贯走出了明晖苑。

云烟几乎是被身旁的侍女架出去的,颤抖的双腿让她连迈步都艰难无比,德妃在经过她身边时,若呢哝般的吐出一句,“原来真的有转世!”更是吓得她几乎尿了裤子。

观音菩萨脸上挂着招牌样的慈爱微笑退出了明晖苑,那双悲悯的眼睛彷佛含着无边的深意,却有彷佛什么也没有。

兰妃与梅妃临去时担忧的眼神让优箩心里咯噔一下,心里虽然隐隐知道此事没有这么简单,却也不觉得会有多严重,不管如何,对她来说,这个封号实实在在是个意外之喜。

可是,她们又在担忧什么呢?

53.第一卷-第五十二章

炎帝下旨,封皇十七公主为文安镇国公主,封号菀,赐住栖鸾院,的事在朝中上下引起了轩然大波。波动的程度不亚于当年妖孽公主之争,而一个个有关十七公主的传言也悄悄的在宫里传播开来。

“知道吗,十七公主根本不是云贵人的孩子,是她从别处抱来的……”

“才不是呢,我听说十七公主是菀妃和别人生的孩子,所以当初皇上要处死她。”

“不对,不对,十七公主是菀妃转世,是来寻害她的人报仇的。”

“你们说的都不对,十七公主是菀妃的女儿,所以她跟菀妃长得一摸一样,皇上怀念菀妃,所以赐封公主。”

“……”

诸如此类的传言,在皇宫里传的如火荼毒,却并未影响大家往明晖苑的步伐,明晖苑里每日都会迎来一波又一波探病的人。说是探病,真正关心优箩身体的却没有几个,比如眼前这位燕婕妤,坐在椅子上妞来扭去,一幅魂不守舍的样子,一双桃花眼有意无意往门口瞟。

优箩看着好笑却也不拆穿,炎帝下令要她卧床休养,她正愁无聊呢,难得有个养眼的美人儿肯陪着她闲扯。

“…….婕妤母妃!婕妤……燕婕妤……”

“呃?什么?…….咱们……说到哪儿了……哦,说到这缠枝绣吧,要将一根丝线劈开分成四分方能绣出……”燕婕妤的话突然停住,身后的侍女附身在她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她的脸蓦地涨得通红,呐呐的说不下去。

“婕妤母妃想是累了,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月双,替我送娘娘出去。”优箩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眼神却带了几分冷意。拿探病做幌子来见炎帝,其实她也不介意,可做得太明显,那就不好玩儿了。

“这个燕婕妤,以后不许她踏进明晖苑一步。”冷冷的吩咐下去,也不管下面的人用什么方法,只要这个人以后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就足够了。

“是!”明晖苑的总管,许严冬躬身回答。他是徐继仁的干儿子,原本负责昭阳殿的打扫整理,自从优箩住进明晖苑,他就成了这里的总管。

“好了,你下去吧。”优箩挥手让他退下,这个许严冬尚不知深浅,有些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为好。

珠儿从外面进来,带进来一身阳光的味道,“公主!”

“怎么样?那边有什么动静?”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翡翠杯,琥珀色,清丽的茶香悠然直上,直入心肺。

“没有,只是宫里好些传闻,只怕会对公主不利。”珠儿压低嗓音,毕竟明晖苑不比冷月阁,这里四周都是眼线、耳目,小心些总没错。

“什么传言?”

珠儿附耳在旁,轻声将听到的传言说给优箩听,优箩听后沉吟不语,半晌方才吐出两个字,“菀妃?”

怪不得那日兰妃与梅妃临去时眼神那么奇怪,原来这个‘菀’字还有这一层深意,如此说来皇后请皇上赐封自己,并不如表面那样是喜欢自己,而是将自己当成了箭头,利用自己来让那些人乱阵脚的了。

想到此,优箩的脸上笑容愈发灿烂起来,只是皇后怕是没想到打一开始,自己就没打算与德妃为敌吧?

内侍进来禀报,“公主,太医来了。”

“请他进来!”优箩坐起身,“你们都退下吧,勿扰了太医诊脉。”

“是!”内侍们很快消失得干干净净,白露引了太医进门,取过黄绢覆在优箩手上,“太医请。”

白胡子老太医搭上三根手指,仔细诊脉,可却突然发现公主竟然脉象全无,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抬起头,却见优箩好端端的坐在面前,心下骇然,“公……主?”

“老太医,本公主的脉象如何?是否已经痊愈了?”优箩慢悠悠的问道,亢长有力的脉搏在老太医的手指下强劲的跳动,彷佛刚才的不见踪迹只是他的幻觉。

“是,是,痊愈了,公主的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珠,老太医连连点头。

“那皇上问起……”

“公主无碍了,公主完全康复了。”老太医顾不得检查,快速收起药箱,却没发现药箱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枚碧绿的扳指。

头也不回的快步步出明晖苑,妖孽,果然是妖孽,连脉搏都没有还能好好的坐着谈笑风生。走出不远,却又停下脚步,会不会是自己弄错了?

“公主!”白露不赞同的看着优箩,既然有那个扳指,何必把人老人家吓成那个样子?

“呵呵,白露,你看到了吗,老家伙脸都绿了。”优箩从黄绢下取出一块柔软的牛皮,放在旁边的桌上。

白露想想,也扑哧一声笑起来,“那,咱们这就搬回冷月阁吗?”

“不,我改主意了,我们去栖鸾院。”

“不回冷月阁了?”

“要,不过,要等我弄清楚菀妃是怎么死的之后再回去。”想利用自己来做菀妃之死的文章,也得先问问自己答应不答应才是

54.第一卷-第五十三章

绮云殿,位于皇宫东南面,左侧是高耸的苍翠山,右侧是蜿蜒悠长的涓涓溪流,葱郁的柏树掩映四种,彷佛绿玉中的一抹红翡。

大殿上,熏炉冒出冉冉青烟,细细袅袅,扶摇直上,却在中间突地折断,散成无数烟雾飘散无痕。

云烟觉得,自己彷佛就是那青烟,早些时候扶摇直上,受尽恩宠,却在临近半空时悄然折断,打回原形。

一滴泪如同一朵雾花,凝结在云烟的眼中。

她只愿明晖苑的一幕是一场梦,只愿当年含章殿的一切是一场梦,只愿过去的二十年是一场梦……只愿一直陷落下去,不再醒来。

然而,庄生梦蝶,终归是要醒的。

一只手抚上她的脸,她的脸依旧如当年那般白嫩光滑,没有一丝褶皱,可是,无论她如何滋养,如何收罗尽天下间美颜的方子。她的眼睛却再也回不去当初的清澈纯真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看透了世情,看多了生死,只剩下了难言的疲惫倦怠。

“连衣,我可是做错了?”一朵水花悄然滴落,没入繁重的粉红文绣宫装中,被吸收没尽,只余下一圈淡淡的水渍。

“主子,你没错,这宫里的女人,有哪一个是真正做错了什么?若说错,只错在入了宫……”连衣叹息着回答,她原是德妃的侍女,因打碎了德妃的观音像要被处死,是云烟冒死为她求情,她才拣回了性命。

“不,我错了,我不该贪恋荣华富贵,不该妄想皇上的宠爱,”云烟的声音突地变得尖锐,“可是,我不甘心,连衣,我不甘心啊,我的容貌并不输给她,为什么他们在屋里寻欢作乐,软玉温香我却只能守在寒风刺骨的门边?为什么他们酣然入睡而我却只能睁着眼睛守着燃烧暖炉?皇上他喜欢我,他说他喜欢我的清甜,喜欢我柔软的身体,他说我生下孩儿,他就封我做妃子……”

云烟近似疯狂的叫喊,被绮云殿镂雕着富贵荣华的间隙吹入的穿堂风轻轻的扯碎,飘散无痕。如同她眼角的泪珠,滑过脸颊淡淡的水痕,经风一吹,便已踪迹全无。

连衣默然无语,当初,贵人将刚出生三日的公主丢在雪地里,又将为公主求情的奶娘赶出殿门,还说谁求情就一并赶出去。她的无情令连衣心寒,咽回了涌到嘴边的话,炎帝为此没有降罪于她,想想也是,怎么降罪呢?孩子他也有份儿的。

云烟的决绝,挽回了炎帝的宠爱,她愈发小心翼翼的侍奉着喜怒难料的君王,却慢慢的在眼中染上了倦怠。炎帝还是疏远了她,来绮云殿的次数一年少过一年,云烟眼中的倦怠也一年重过一年。

“起来吃点儿东西吧,这样下去身体会拖垮的。”叹息一声,连衣扶她坐起,却被她一把推开,“不,连衣,昨晚上我看见她了,她回来找我报仇来了。”

苍白的容颜,慌乱的眼眸,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襟,彷佛那样就能保护自己不受心魔侵扰。

连衣叹了口气,轻抚她柔滑的长发,“你想得太多了,没有人会害你,你如今是镇国公主的母亲,没有人会对你不利。”

“真的吗?她真的还会认我?”云烟眼中重新燃起希望,彷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浮木,却在下一瞬间陡然熄灭,“不会的,连衣,你看到她看我的眼神了吗,冷静,冷寂,她看我的眼神冷静得让人不作他想,她是要告诉我,她不会认我,不会原谅我。”

“不会的,她只是一时不习惯,等她想通了,一定会认你的。”示意宫女点上安魂香,也许睡一觉之后,会好一点儿……

“连衣,我还在想或许她能帮我重新得回皇上的宠爱……”云贵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消失在呢哝的唇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连衣幽幽一叹,云烟,这便是你要的荣华富贵么?

55.第一卷-第五十四章

甘泉宫的大殿比绮云殿气派了不知多少倍,金丝楠木雕花大门,活灵活现的兽头上挂着闪亮亮的镀金圆环,巨大的红木圆柱,牢牢的撑起大殿那巨大的横梁。柱子上金色的巨龙怒目威武,彷佛随时都会破柱而出,腾空飞入广阔天地。

地上冰凉沁骨,黑耀耀,闪亮亮的,彷佛一面镜子,将上面的人一举一动都清晰的倒映出来。最上面,是汉白玉铺就的三层台阶,台阶上放置了一张巨大的黑檀星木宝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