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上船

周梓澜接触过三名医生。

市医院的副主任医师态度端正,但没诊断出是恶性肿瘤;省医院的副主任医师态度敷衍,面诊时经常一心二用回复其他线上问诊的患者;省医院的专家鬓发苍白,会非常认真地对待患者,每次都将诊断结果写在病历本,再由助理敲到电脑。

老专家戴着眼镜仔仔细细地看片子,写着一手龙飞凤舞的字,“骨头疼不疼啊?”

韩丹彤说:“不疼。”

“不疼就不要紧,ECT阴影不明显,刚转移到骨头,不用手术,吃点儿药就行。”

韩丹彤,“同病房的都说,转移到骨头是晚期……”

老专家答非所问:“疼了吃点儿止疼药就行。”

话说得轻松,周梓澜却觉着没那么轻松,于是巡查病房时在走廊蹲点。

老专家在走廊尽头走来,见到周梓澜招招手,进了就近的诊疗室,周梓澜小跑过去,推开诊疗室的门。

“脑膜瘤晚期会转移到骨头,吃靶向药只能维持,没有康复的可能。”

“我妈今年才50,您就不能想想办法吗?”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老专家摇摇头。

虽已猜到结果,但仍抱有一丝侥幸心理,现在希望破灭,周梓澜像泄了气的皮球,险些没站稳。

“我妈最多能维持多久?”

“国产药差不多能维持半年,进口药能维持一到五年。”

“进口药大概需要多少钱?”

“这得看病人的适药性,有的人吃两千一粒的药见效,有的人吃两万一粒的药见效……”

“听说转移到骨头后期会很疼。”

“疼就吃药,止疼药不好使就吃吗啡。”

“吗啡不是会上瘾吗?”

“上瘾也比疼得睡不着觉强。”老专家说,“你妈没多长时间了,让她少遭点儿罪吧。”

穷苦底层劳动者就算遇到天大的事儿也不能影响心情耽误上班。

Gogoboy大多为肌肉型男,表演前会在身上淋水,在镭射光束下顶胯。

周梓澜这种纤细款不用顶胯,也不用坦胸露背,表演时只需戴上猫耳和项圈。

乐乐左手勾起他的项圈,右手搭上他的腰,腰间链条随着扭动震荡。

台下小姐姐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周梓澜的舞是乐乐教的,这身行头也是乐乐置办的,乐乐喜欢跳舞,也喜欢玩cos,最喜欢傍大款,可惜一直没傍到。

金属扣环随着周梓澜的身体震颤叮当作响,在低音炮的轰鸣中,周梓澜凭借肌肉记忆,机械性地做出一个又一个露骨的动作。

演出结束后,领班送来送花和酒,酒吧不会强迫员工讨好顾客,但gogoboy为了攀比,会用些手段留住顾客。

消费花和酒的目标群体主要是35岁左右的有经济能力的独立女性和部分gay,他们有的需要情绪价值、有的想满足生理需求,周梓澜刚表演时收到过很多花和酒,但不去包厢跳舞也不加微信,久而久之就没人送了。

乐乐揶揄,“曾以为你是高岭之花,没想到是送花的给的钱不够啊。”

花酒提成和酒吧对半开,一名顾客撑死赚三五百,没必要为了这点儿钱与他们深度交流,更没必要为了虚荣心浪费时间。

周梓澜点头,“确实。”

乐乐嗤笑,“今儿个豪华包来个狠角,说什么‘全场赵公子买单’,我一会儿去碰碰运气,你要去吗?”

周梓澜思考两秒,说:“去。”

虽然不知道乐乐为啥一直想傍大款,不过就现在的情况而言,他是真的很需要一个大款。

赵公子财大气粗,掏出一把粉红色的毛爷爷,给进门的gogoboy挨个发。

领班:“祝赵公子财源滚滚。”

周梓澜:“祝赵哥身体健康。”

乐乐:“祝赵老板早生贵子。”

刚到手里的二百块被拿走。

乐乐满脸不解,赵公子说:“老子是gay!”

“那我先走了。”

乐乐嘴笨还想傍女大款,见形势不对脚底抹油。

周梓澜见赵公子肥头大耳,也想一起溜,刚扭头被拉住。

赵公子:“你帮我倒酒。”

周梓澜倒完酒缓缓后撤,又被叫住。

“Peach.”

Gogoboy都有艺名,peach是他的艺名。

“之前总给你送花,咋不见我呢?”

领班连忙打哈哈,“Peach跳完舞就走,之前的花和酒都放储物柜了。”

“哎呦,好高冷啊。”

周梓澜不太会说漂亮话,现在为了赚钱,不得不说漂亮话。

“赵哥的好我都记着,之前确实太忙,这刚忙完就来见您了。”

“做多大的生意能忙三年啊?”

现在经济下行,能忙三个月的生意都屈指可数,周梓澜听出阴阳怪气,果断倒酒,“我自罚一杯,赵哥别和我计较。”

赵公子一把搂住他的腰。

领班打圆场,“Peach不懂规矩,赵哥大人有大量。”

周梓澜额头青筋直跳,努力忍住肘击的冲动,低声问:“能给多少?”

赵公子先是一愣,接着欣喜若狂,“一千。”

蓄谋已久的手肘狠狠向下。

“啊——”

周梓澜说出领班强调过无数次的话,“赵哥想找鸭子去别处,这里是正经酒吧。”

吃过好的,就吃不下孬的,梁湛的起点太高,之后注定要走下坡路。

乐乐火速赶来吃瓜,“咋又正经上了?”

周梓澜:“觉着付出和回报不成正比。”

“想赚有钱人的钱就得忍着,赵公子骂你一句穷逼,你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公子个屁,就是个傻子。

相处三年,一直不知道乐乐本名,在酒吧人人都戴着面具。

周梓澜反问:“他的就很有钱吗?”

乐乐:“……”

乐乐:“你变了。”

若生活顺意,他可以收起攻击性,一直保持温和,有教养不代表好欺负,克制不代表能忍受,压抑的生活需要一个宣泄口。

包厢有监控,周梓澜知道肯定不会被揩油,再加上有领班在,才放心与顾客见面。

退一步讲,就算遇到暴力的,大不了引诱对方动手,最好打得头破血流……进口药的钱就有了。

乐乐问:“今儿个怎么突然去见赵公子?是不是最近很缺钱啊?”

周梓澜点头。

“缺钱上游轮啊,一周给一万呢。”

乐乐为了傍大款,认识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人,通过关系去了很多大款出没的场所。

一周一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周梓澜问:“靠谱吗?”

“我那朋友是船长,一年跑几十次去泰国的航线,开的不是旅游的那种巨型游轮,而是只有三十来个房间的豪华游轮。上船的都是有钱人,如果哪个老板看上我,给个百八十万不成问题……”

乐乐沉浸在即将傍上大款的喜悦中,滔滔不绝地讲上船的各种好处,周梓澜从没有条理的话中捕捉到关键信息:私人游轮,开往皮皮岛,10天后出发,在香港上船,需要提前办通行证和护照。

因为大陆查得严,所以要在香港上船,在海上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来管。

和谐号,名字和谐,船上干的肯定不和谐。

上了船就会变成有钱人的玩具,到时候就算遇到的是赵公子,他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周梓澜问:“你上过船?”

乐乐偏头看向别处,“我,我前男友说可以带我去赚钱,之后骗我上船,再之后我就不相信爱情了。”

“他骗你上船,你骗我上船?”

“我没骗你,是真的能赚到钱,只不过……”

“会被人睡,或者睡人。”

“哎你真是,话说得这么直接干嘛啊,给我留点儿脸不行吗?”

原来不是想傍女大款,是也觉着赵公子太丑,下不去嘴。

因为被伤害过,所以觉着既然跟谁睡都是睡,还不如找个大款。

周梓澜没追问在船上会发生什么,只佩服乐乐的忍耐力,换成自己或许做不到。

乐乐点了根烟,“脸皮不能当饭吃,这事儿就是一次和无数次,已经不干净了,不如趁着年轻多捞点儿钱。”

在酒吧守株待兔太慢,母亲等不起,船上富二代多,或许有机会。

一周,跟去苏杭时间差不多,就当是换人了。

就当自己是个没有空窗期的渣男,刚玩过梁湛就要去玩别人了。

换个思路,生活就没那么苦了。

小时候,母亲天天给他讲睡前故事;长大后,母亲经常开车带他出去玩;高中三年,母亲在学校附近租房子陪读……

母亲将所有的爱都给了他,养育之恩这辈子报答不完。

钱没了可以赚,人没了就没了。

本想在梁湛之后金盆洗手,想着等母亲出院,父亲出狱,找个正经的工作,等到他有钱有了底气,再遇梁湛,将未尽的话说开……

可爱情和尊严无法与母亲的命比。

如果舍弃爱情和尊严,能让母亲再活五年,那为什么不能舍弃?

这世界上最没用的就是爱情和尊严。

周梓澜拒了实习offer,说:“我上船。”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