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海滨日落

周梓澜曾经有很多朋友,曾经走到何处都有女生搭讪,曾经是人群中的焦点……

如今,他奔走在医院和酒吧之间,不能和母亲吐苦水,能聊天的同龄人只有乐乐,他与同学依然保持联络,但也仅仅是联络而已,不能再一起打球、唱K、压马路,生活落差让他无法与同龄人产生深度交集。

比起熟人,他更愿意与医院的陪护结交,他们与他同病相怜、不知道他的过去、不过问他的未来,只是短暂地出现,当患者逝去,就会将他忘记。

梁靖的目光中没有同龄人的怜悯,也没有医患的压抑,只有追逐和渴望,这让他产生了再次成为焦点的错觉。

封闭的生活需要宣泄口,这几天和梁靖说的话比平时一个月还要多。

卖身第一晚,他接受了自己的下贱;上船第一夜,他接受了自己的肮脏。

周梓澜做好了准备,但没想到梁靖居然想白嫖,还说什么人机分离。周梓澜不得已,搬出梁湛,反正梁靖也不知道他们没联系。

周梓澜不断洗脑让自己变成下贱肮脏的玩物,在香氛的作用下顺从欲望,清醒后又觉着不合情理。

梁靖或许只想搞人体艺术,而他却为了一己私欲,收了钱并将直男掰弯。

真不是东西。

梁靖很聪明,不会被掣肘两次,周梓澜第二次提梁湛,就被反制。

他很少发火,梁靖总是能牵动他的情绪,让他屡次出口成章,在他怒不可遏时,说已经订好了机票。

本以为他们的关系由自己主导,没想到反被学弟调戏。

歌剧散场时,收到Sam的信息,周梓澜以为没拉到投资会被刁难,不料Sam说:“以后随时保持联系,只要拉倒投资就会有10%的提成。”

看来是宋宁在梁伯父那碰了壁,让Sam放行。

周梓澜舒了口气。

回房间时,梁靖正在打语音——

“之前没和爸说就是怕他操心,我要是不想下船,怎么会让宋宁联系他?”

“嗯,对对,投资先别说死,等我下船再说。”

“哥下周就结婚了,专心筹备婚礼吧,我心里有数,你就别操心了。”

看到周梓澜,梁靖比了个噤声,转身去阳台。

手机收音很好,周梓澜没能听到梁湛的声音,但听到又能怎么样呢?

他要结婚了。

月初他们在床上缠绵,月末梁湛就要和别人结婚了。

好快。

就像一场梦。

不过不难理解。

梁靖说想多玩几天,让宋宁给他爸递话,他爸立刻派他哥来兴师问罪,由此看来,梁靖说法学补考再挂他爸会抽他,八成是真的。

严厉的父亲能让熊孩子乖乖学习,当然也能逼Gay结婚。

女方怀孕,孩子两个多月,是该结婚。

他们这个阶级的人,娶妻生子才是正道。

他只是在不合时宜的场合与梁湛产生了交集,成为对方漫长人生中的一名过客而已。

*

晌午,能将人晒透的日光缓缓西斜,将蔚蓝的海水镀上金黄,近岸处荡着水波,船下可以清楚地看到白沙。

游轮在皮皮岛停泊,周梓澜登岸。

微风拂过,远处丛林中植物散发的清苦味儿,海上漂泊五天,当双脚踩到沙地,心才终于踏实起来。

其他人西行,前往宋宁订的酒店;二人东行,找开往普吉的船。

船员说六点有轮船,七点有快艇。

十点的机票,从皮皮岛到机场两小时,提前去机场还不如多在岛上呆会儿,这是周梓澜第一次、也很可能是最后一次来海岛。

梁靖买了两张快艇票。

周梓澜揶揄,“难得大方。”

梁靖捏他的脸,“轮船汽油味儿太重,我晕船。”

周梓澜给他一拳,梁靖捉住他的手,俩人一来一回差点儿打起来。

船家眼睛不知该往哪看,在风中独自凌乱。

岸边遇到卖芭乐的小贩,肤色黝黑身量矮小,却说了口流利的中文,“草莓芭乐,好吃的草莓芭乐。”

周梓澜看过去,梁靖说:“来一盒。”

白日的喧嚣随着潮水缓缓退去,日光在海平线上变得迟疑。

椰子树下,石阶被游客踩得发亮,周梓澜蹲坐在上,捧着芭乐,不知该如何下嘴。

梁靖粗鲁地将芭乐塞嘴里。

“好酸!”

“酸你还买?”

“我是……”梁靖顿了下,“我是为了表彰小贩说中文、弘扬中华文化。”

周梓澜笑笑没说话。

超市芭乐二十一斤,小贩卖二百一盒,就因为他多看了两眼。

这里芭乐更贵,直飞航班价更高,快艇的汽油味比轮船更重……

夕阳映照梁靖歪歪扭扭的影子,别别扭扭地掩饰对他的在意。

白沙被映成琥珀色,鱼群在金色的光线中穿梭。

梁靖说:“普吉有查龙寺。”

月初在药师殿拜佛,梁靖应该猜到了他家里有人生病,如果他想去查龙寺拜佛,梁靖八成会改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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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迦牟尼都治不了母亲的病,拜外国的佛就更没必要。

周梓澜说:“求佛不如靠自己。”

梁靖吃了一个芭乐,将剩余的都塞给他,“嗐,这就是精神寄托,查龙寺没什么好玩的,一会儿咱就回国。”

周梓澜转移话题,“你吃着酸,是不是因为没削皮?”

“要不你先啃掉皮,直接吃果肉试试。”

“粗鲁。”

周梓澜抱着盒子蹲海边洗。

梁靖跟过来,“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跟猪八戒啃人参果似的,能尝出来什么味儿。”

梁靖拎起他的胳膊,朝着小臂咬一大口,“甜味儿。”

“你怎么跟狗似的?”

“我是狗、我是猪八戒,那你是啥?水蜜桃牌榨汁机?”

极具暗示性的比喻让周梓澜想起昨夜,这是梁靖今天第二次提起。

看来有必要解释几句。

周梓澜故作轻松道:“我觉着吧,都是爷们,互相帮助挺正常。”

梁靖拉长音,“Peach和多少人互~相~帮~助~过~啊?”

周梓澜:“……”

刚夸两句就犯毛病,说话吭吭唧唧的,真贱!

就多余解释。

橘色从海面溶解,晚风透心凉,在岸边谈心,还不如去床上。

周梓澜耸了耸肩膀,梁靖说:“别看我,我也冷。”

“还以为你死猪不怕夜风冻呢。”

梁靖放下拉杆箱,“你不是喜欢穿西服吗?”

周梓澜不客气,翻出西服披上,“我更喜欢看帅哥穿。”

“你是喜欢只穿西服,用皮带捆住双手,领带一晃一晃的那种吧。”

脑中幻视昨晚的画面,律动时青筋暴起小臂,情动时轮廓分明的腹肌,登顶时低沉的喘息……

梁靖很性感,要是能把嘴缝上就好了。

没边界感的话,一次是试探,两次就是性骚扰。

周梓澜解释:“昨天我被下了药,有反应挺正常,但不代表我喜欢那样。”

梁靖挑眉,“真的不喜欢吗?”

周梓澜刚想说话,梁靖说:“我不信。”

“你爱信不……”

“你背着我哥出来卖,不就是因为喜欢背德吗?”

话题跨度太大,周梓澜被梁靖清奇的脑回路震慑,一时语塞。

梁靖贴近,低沉的声音蕴着咄咄相逼的意味:“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给我哥戴绿帽子,还不和他分手?”

周梓澜不想解释,索性将错就错,“他不也背着我搞大女人肚子了吗。”

世界安静下来,二人久久无言。

梁家有个严厉的父亲,让兄弟二人去苏杭谈生意,哥哥没给弟弟预约拙政园的票,弟弟临走之前揭穿哥哥要结婚,弟弟上船被父亲知道,派哥哥来兴师问罪……

梁湛说过:小靖总是抢我的玩具。

他们从小就争,争了二十多年,关系一直不好。

梁湛还说过:家里有个需要照顾的弟弟。

由此可见,他们的争端经常由梁靖单方面发起。

所以,梁靖屡次试探他与梁湛的关系,是想在他哥婚礼前夕滋生事端。

周梓澜好言相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该插足别人的路。”

梁靖听懂话外音,“我就是好奇问两句,没想插足。”

“趁着还没弯成轮胎,你该找个女朋友。”

“我爸我哥都不管我,你总教育我干嘛?”

周梓澜说:“想劝失足少年回头是岸。”

梁靖长了张玩很大的脸,感觉比他哥更花心的样子,对他充其量算是想尝尝鲜。

周梓澜早已接受自己的堕落,觉着放纵一下没什么,但梁靖还没腐烂到骨子里,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金色的光芒从海底渗出,波浪的褶皱中藏着不为人知的情绪。

浪花拍打湿沙,浸湿鞋袜。

梁靖意有所指,“已经湿了,就算回头上岸,也不干净了。”

海滨落日,海鸟张开翅膀,无数个十字架飞向日光,试图挽救坠落的太阳。

岸上灯亮,酒吧奏起爵士乐,海底的金黄被缓缓抽走。

梁靖提议:“去喝杯酒。”

周梓澜点头。

旅程有终点,管他结不结婚,管他回不回头,喝过酒,以后就不会再与梁家有任何交集。

晚霞虽美,只有一瞬,之后是漫长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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