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乳钉

纽带经常绷着就会失去弹性,绷得太紧一扯就会断。

倘若母亲顾及他的感受,就会隐晦地问他的工作情况,而不是让他去“旅游”,所以母亲不是不忍戳破他的赚钱方式,而是为了医药费不捅破这层窗户纸。

周梓澜忽然不知道为了一个不关心他的人拼命搞钱、非要强行将分崩离析的家庭捆绑有什么意义。

为什么父母欠下的债要他来还?

为什么他们不去当妓?

就因为他们给了他生命?

那他宁愿不要出生。

父亲在狱中养老,母亲花着他的钱还要让他受气,他的付出只是单方面犯贱,他们根本不想要这个家!

周梓澜抱着枕头去走廊租床睡,本以为泪已流尽,没想到又哭了大半宿。

他不能将父母的过错归咎于自己,迫切地需要一个宣泄口,心中的苦闷不发泄出来就会死就要疯。

翌日,周梓澜前往俞城监狱。

家属每月可以探监一次,每次不超过半小时,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了半年,他不是不想来,而是没时间。

周祁穿着囚服,头发剃的很短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蔓延到唇角,潦倒扮相掩不住卓越的骨相。

周梓澜完美继承了父母的基因,骨相随爸、皮相随妈。

周祁在玻璃窗的另一端拿起话筒,“澜澜怎么瘦了?”

周梓澜之前报喜不报忧,现在是真的挺不住了。

“妈得了脑膜瘤,晚期骨转移,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周祁愕然,“什么时候发现的?”

“去年。”

“怎么不早说?!”

周梓澜冷冷道:“早说有什么用?你能给钱?还是能出来照顾她?”

周祁是独子,婚前经常拍扑克机,婚后有了周梓澜才收心。

母亲说,和父亲结婚一是看上他长得帅,二是看上了三室一厅的楼房,让他以后找个家庭条件好的,能少奋斗好几年。

六年前,周梓澜的后姨奶死了,遗愿是:和姨姥爷合葬,可姨姥爷的墓里有亲姨奶,七大姑八大姨犯了难。

周梓澜崇尚科学反封建迷信,可自从他爸自告奋勇将姨姥爷和两位姨奶合葬,他总梦见亲姨奶。

亲姨奶说:一个男人只能有一个老婆,三心二意会遭报应。

果不其然,父亲酒驾撞死了人。

探视的玻璃隔开两个世界,周祁被鞭子抽了一下,肩膀瑟缩起来。

“本命年犯太岁,我不该挪坟。”

“爸是不该酒驾。”

“是,我寻思半夜道上没人,如果那天找个代驾……”

“事情已经发生,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周祁身形佝偻,双手掩面,与刚进来时判若两人,“如果再来一次,那晚我绝对不喝酒。”

周梓澜明知旧事重提解决不了问题,但找不到人倾诉,只能将所有的发泄给至亲。

“爸撞人后,每次去爷爷奶奶家,他们都要把这事儿重新讲一遍,他们岁数大了,我怕他们晚上睡不着觉,一直没说妈得了脑膜瘤。去年春节,我买了两箱牛奶去看望,见柜子里都是保健品,正想要不要借点儿过河钱……”

“奶奶说,最近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隔壁老王头的儿女逢年过节买一大堆礼品,她儿子进监狱、儿媳过年也不来,不知道养儿子有什么用。”

“上学后,爷爷奶奶就没给过我压岁钱,给他们买牛奶的钱是我吃了一个月泡面攒下来的。我想,既然儿子没什么用,那孙子以后也不去了吧。”

父亲得到了爷爷奶奶的爱,无法回馈对等的,还要让他承受他们的埋怨。

考虑到父亲在狱中无法纾解情绪,一直不说重话,可谁来考虑他?现在悔不当初,酒驾前为什么不多想想家人呢?

他是导致家庭分崩离析的罪魁祸首,这是他应该受的。

父亲仿若被抽走了十年的精气神,沙哑道:“是我没尽到做父亲和做儿子的义务,是我对不起你们……”

周梓澜从沁满泪水的眼中读到了痛苦。

他将痛苦转移给父亲,如释重负。

原来,伤害他人真的会获得快慰,梁湛羞辱他时是这种感觉。

周梓澜说:“妈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我既要赚钱、又要照顾她,属实能力有限。”

“澜澜再坚持一下,想办法借点儿钱,等我出去就好了……”

周梓澜打断,“她让我出去卖。”

“什,什么?”

周梓澜重复,“爸撞人,房子车子卖了,还欠二十万外债;妈生病,能想的借钱方法都想了,现在没有办法。”

“没办法也不能……”

“已经卖了。”周梓澜毫无保留地剖析腐烂的内里,伤害至亲的同时也将尖刀刺向自己,“哦对,卖给了男人,你儿子成了同性恋。”

父亲泪流不止,不停地叨着他和母亲的名字,不断说对不起。

周梓澜自顾自说,“我小学初中没补过课,上大学后没管家里要过一分钱,这些年为这个家尽力了。”

“这辈子算是完了,你们的养育之恩,我还清了。”

“爸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我或许不会来了。”

父亲久久没说出话,眼中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漫长等待和巨大痛苦浸泡透了的浑浊。

血浓于水,周梓澜忽然想到小时候,想到父亲将他举在脖颈看烟花,想到父亲开车带他兜风……

美好停留在遥远的从前,残酷的现实刺痛双眼,周梓澜转身离去,不敢再看。

*

对父亲发泄后心情舒畅了些,回医院后见母亲用床头蹭脖颈。

怪可怜的。

周梓澜舍近求远对父亲发泄情绪,是因为男人的承受力比女人强,再加上母亲从小陪着他,他很难开口。

母亲生病了脑子不好使,兴许之前说的都是胡话。

情绪就是一阵一阵的,不发泄憋着难受,发泄完还有些后悔。

打了吗啡母亲还是疼,周梓澜无法为她缓解疼痛,躲到廊道捂住耳朵。

他还是会喂她吃饭、伺候她上厕所、去酒吧跳舞赚生活费……只是不会再为她出去卖了。

元旦,领班说:“你的快递。”

快递邮寄地址是酒吧,收件人是领班,周梓澜疑惑。

领班推过来一张好友名片。

是梁湛的微信。

说什么正经酒吧,只要给钱拉皮条的事儿都能干。

周梓澜嗤笑,“我加他微信,他给你多少钱?”

“我没收钱。”

周梓澜:“不加。”

领班没办法,转过来五百。

周梓澜觉着梁湛没这么小气,开口要两千。

领班给他看转账记录,只有一千。

之前被乐乐拉皮条,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就是傻子,谁都甭想从他身上捞到钱。

周梓澜说:“都转过来。”

“我不能一分钱不赚啊。”

“不转就不加。”

领班想了想,或许觉着这次赚不到钱,以后还可以捞钱,便又转了五百。

之前上赶着加梁湛微信,这次用加微信讹钱,梁湛说得没错,他就是把他当成提款机。

领班说:“上次那包厢没监控。”

周梓澜:“哦。”

梁湛不想他卖给别人,让领班当眼线,不告诉他包厢没监控,就是想看他挣扎凌乱的蠢样子。

与梁湛相处总是有种坐过山车的感觉,心跳忽快忽慢。

他习惯掌控,而他不喜欢被掌控。

周梓澜拆快递。

盒子里放着枚胸针,附带苍劲有力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胸针很轻,金属材质,设计过于简单,没有卡扣,只有一枚针。

领班奸笑,“哟,送乳钉,玩得真花。”

原来不是胸针,而是乳钉。

在身上穿孔,烙下印记,像古代服刑的奴隶。

为什么他被侮辱只想过死?

为这种人寻死觅活值当吗?

不,他不配!

之前为了医药费低三下四,现在不想卖了,为什么不能反击?

都能对父亲恶语相向,为什么不能骂梁湛?

什么天龙人、阶级差都滚吧,一无所有,就可以无所畏惧。

周梓澜加梁湛好友,对面秒通过。

「湛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本以为CEO会很忙,没想到守着手机等着玩花活。

周梓澜拨语音,梁湛接起。

“给我邮乳钉,是想让我自己穿、还是你帮我穿?”

对面言简意赅,“一万。”

周梓澜笑道:“忽悠女生骗婚,婚后找鸭子,还要和鸭子玩穿孔,湛哥就这么喜欢刺激?”

对面显然是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一时语塞。

周梓澜继续道:“知道我被很多人搞过,还来找我,你是有多渴?”

之前和梁湛分开就是因为不能接受不对等,现在被掌控的感觉让他觉着特别不对等。

会心痛是因为喜欢,喜欢消耗殆尽,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发泄情绪。

梁湛占有欲强,周梓澜狠狠攻击他的薄弱之处——

“不是问你弟碰哪了吗?我告诉你,他哪都碰了,我们在床上弄了。”

“以为拍了照片就能威胁我?我妈快死了,我爸在监狱,七大姑八大姨各种朋友八百年没联系,就算你公开照片我也不在意!”

“心理有病就赶紧去医院看,我以后给狗干也不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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