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寂静的走廊似乎无比漫长,费兰兹一个人走在光洁的地板上,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自从把白宵和梅希塔特带出道之後,他就离开了军方的最前线,以指挥官的身份做後勤支援,几乎陷入了半退隐状态。

他教导了这两个年轻人各种战略战术,为将来可能爆发的战争积蓄著後备力量。记忆里,已经好几年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冲在前面了。

尹殊,只有尹殊,才能把他从退隐的状态里拉出来,再次与敌人正面厮杀。他不得不把这个笨蛋救回来,然後再次拴在身边。

来到走廊的尽头,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掌贴在门上轻轻用力。门无声地向一旁移开,骤然射入眼中的大量光线让他眯起了眼睛。

几秒锺之後他才逐渐适应,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房间。雄伟的天花板足有十米高,房间里几乎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部奇怪的机器在发出隆隆的声响。

这部机器外形怪异,就像是几百个显示屏堆砌在一起,用电线胡乱捆绑起来。有个人站在机器面前,窈窕的背影和及腰的黑发,让费兰兹一眼就认出了她。

「伊克莱茵小姐。」他冷冷地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年轻的女人回过头,她身穿白色外套,嘴唇和指甲鲜红如血。数月的牢狱生活并没有磨灭她的美貌,映在费兰兹眼中的这张脸反而更加年轻,丝毫不见苍老和疲惫。

看见费兰兹,她似乎有些意外。

「居然是你吗?我还以为到这里来的会是白宵。」

「无论是谁都一样,」费兰兹向前走了几步,「我的行动组奉梅希塔特王子殿下的命令逮捕你,罪名是越狱,长期与尼德兰勾结,以及进行违反人道主义的非法研究。」

「真有趣的罪名。」根本不把费兰兹的话当一回事,伊克莱茵冷笑。

「等你再次被捕之後,就知道是不是有趣了。但在这之前,有一件事我想弄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伊克莱茵女爵士?」

浅黑色的眼睛扫过费兰兹,伊克莱茵笑笑:「是我露出了什麽马脚,让你怀疑我是假货?」

「据我所知,伊克莱茵在成年以前都隐瞒身份在国外的学校念书,直到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才在公众面前现身。可以说在这之前,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女爵士长什麽模样。自从你们三个人被捕後,军方只知道卡普里亚蒂伯爵与T-3等几名间谍定期交换情报,却调查不出他最初是和哪个尼德兰成员接触的。我猜测,如果外部调查一无所获,问题很可能出在内部。──也就是说,真正掌控局面的人就在你们三个中间,而且不是卡普里亚蒂伯爵。」

「不愧是与KING留著相同血液的人,既大胆又准确的猜测,」听完费兰兹的推断,伊克莱茵赞赏地拍拍手,「但是你的胆子实在大的过分,你最失策的行动,就是一个人闯进这里来。」

费兰兹从她微笑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危险,他想後退却已经晚了。只见伊克莱茵摇了摇手指,一个巨大的玻璃罩凭空出现,重重地坠落下来,费兰兹来不及躲开就被关在了里面。

随著!!的空气声,玻璃罩开始充满白色的烟雾。费兰兹赶紧用大衣捂住口鼻,但是隔著布料,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这个味道……不是尹殊惯常使用的迷药吗?

当年潜入军官宿舍用熏香把他迷倒,当年在车上用深吻把他迷倒……在费兰兹人生中最耻辱的两件事里,尹殊使用的都是这种迷药。

……是不是该说因祸得福呢,两次中计似乎让他产生了抗体,一时间居然没有任何感觉。但是费兰兹知道现在必须演戏,於是假装全身无力地瘫软下去,单膝跪倒在地上。

「你……」他恶狠狠地咬住牙,「你果然是尼德兰的人!」

「如果是的话,难道你没有意识到其他问题吗?」以为迷药产生了效果,伊克莱茵得意洋洋地走到玻璃罩面前,「能够替代真正的伊克莱茵的机会,只有在她十八岁之前。而一个未成年的孩子,真能完成这麽危险的任务吗?」

「切,你的意思是说自己长得很年轻,能够冒充比你年纪小得多的伊克莱茵?!」费兰兹讥讽。

「是又如何?伊克莱茵女爵士对外公开的年龄是二十七岁,而事实上……我的年纪是这个数字的两倍都不止,」伊克莱茵缓缓地说,「而这……就是我们尼德兰伟大的基因试验中的一部分。」

「当你们这些幼稚的国家还在为王位争得头破血流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寻找生物更深的奥秘。我们在寻求更加长寿,强大,聪慧,美貌的生命,希望掌握远胜於现代科学的基因技术。」

「为了这个目的,我们不断在世界各地发掘合适的实验地点和实验对象,当有一天我们能自由控制这门技术的时候,世界格局将再次发生改变。」

「所以现在……你就来体验一下我们尼德兰的科学力量,有多麽奇妙吧。」

伊克莱茵说著从衣袋里摸出一支注射器,里面装满了澄黄色的液体。同时费兰兹面前的玻璃向上移开,伊克莱茵走到了他的面前。

「你可以称它为生化武器,因为被注射之後,你体内的基因就会产生变异。我们暂且无法掌握变异的规律,所以你有可能变得像白宵那样完美,也有可能变成半人半兽的怪物,」她的唇边勾起一丝冷笑,「如果是後者的话,对你这种目中无人的,傲慢尊贵的纯种人类来说,可能会恨不得当场死掉吧。」

「你们用这种药,毒害了多少人?」费兰兹抬头冷冰冰地问,「神秘的白狐族虽然是纯血却能变成人,和你们有没有关系?」

「啊,他们是非常成功的实验体,」伊克莱茵爽快地承认,「当年那一公升的药量,就让整个白狐族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後来居然还被人类当成神灵来供奉。其实一直以来世界对混血种的认知都是错误的,人与动物结合的几率其实很低,後代能继承双方基因并且保留下来的几率就更低了。」

「难道你的意思是,世界上大部分的混血种,其实都是你们尼德兰的杰作?」

「可以这麽说,毕竟尼德兰存在於世的时间,比你们所知道的要久的多,我们……」

伊克莱茵还在不停地说著,但费兰兹已经愤怒的听不去了。他猛地跳起来抓住伊克莱茵的手腕用力一扭,毫无防备的伊克莱茵发出痛苦的尖叫,手腕关节传出可怕的喀喇声,注射器飞出去摔得粉碎。强行将她面朝下按在地上,费兰兹用膝盖抵住她的後背。然而就在他摸出手铐的时候,膝下突然一空,伊克莱茵在他身下突然变成一只蝙蝠,拍打著翅膀逃开了。

逃到距离费兰兹几米开外的地方,她才重新变回人,脸上露出些许狼狈的表情。

「哼,迷药居然对你没效果?不过没关系,就算你没有被注射,体内的基因也注定会变异了。」她抬头看了看那部巨大的机器。

「你是什麽意思?」费兰兹有一丝不详的预感,自从他踏进这个房间之後,机器就一刻不停地在发出隆隆声响。

「这是又一次大规模实验。我已经做了设定,几分锺之後以研究所为中心,半径一公里区域会发生降雨。当然那些雨水就是药液,区域中大约两千名纯种人类以及所有生物,都会成为我们的实验品,你也不例外。」

「你……你们实在太无耻了!!」费兰兹大吃一惊,恶狠狠地举枪瞄准伊克莱茵,「赶快把它停下!」

「已经来不及了,就算你杀了我也没有用。为了科学,少量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伊克莱茵笑著抚摸那部机器,然而这时她看见机器显示屏上的指令,脸上表情突然僵硬了。

惊慌地冲到控制台前,她飞速在键盘上输入各种命令,然而无论她怎麽弄,显示屏的内容还是一动不动。这时随著轻微的劈啪声,连接机器的电线冒出了火花。她惊恐地抬起头,几乎在同时,机器顶部发出轰的一声巨响,一团火焰混合著灰尘炸了开来,四散的机器碎片凌乱地坠落下来,砸在伊克莱茵的脸上。

「这……这是怎麽回事……!!我明明没有做过自爆的设定!!」

「是我做的。」

随著伊克莱茵惊恐的尖叫,机器後面传来一个冷冽的声音。

这是费兰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声音,他循声望去,终於见到了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总爱乱来的混蛋。

尹殊神情冷淡地站在机器旁边,身上还穿著从疗养院逃走时的白色衣服。经过一路的奔波,那件衣服已经支离破碎,就像一堆褴褛的布条裹在身上。不知都干了些什麽,他的脸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一块块污渍,就像从臭水沟里爬出来似的。

但即使身上再脏,也无损他那令人屏息的美貌。

「是你……」伊克莱茵咬牙,「你这只娇生惯养的臭狐狸!」

「娇生惯养吗……」尹殊冷冷一笑,掌心里玩弄著一个小小的控制器,「但就是我这只臭狐狸,改变了你设置的程式。不仅如此,我做的硝化甘油炸弹已经装在了机器的各个部位上,虽然炸药量不大,不过要把机器炸毁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说著按下了遥控器的红钮,顿时机器发出一连串震耳欲聋的巨响。

「不要!!──」伊克莱茵尖叫著大喊,但是尹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剧烈的爆炸让机器开始一块块地裂开,内部澄黄色的药液流淌在地上,被爆炸的热浪迅速蒸发,消失在空气中了无痕迹。

「你……这个混蛋!下贱的实验品!!」伊克莱茵恶狠狠地咬著牙咒骂尹殊,「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尼德兰会让你尝到苦头!!」

眼看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她只能放弃试验,啪的一声变成蝙蝠从窗口飞了出去,逃走了。

费兰兹想追上去,尹殊却冲上来伸手拦住他。

「不要去,您单枪匹马,就算追上了也是死路一条。」他悦耳的声音轻柔动听,语气却是冷冰冰的。费兰兹低下头,就在两人视线相碰的前一瞬间,尹殊把脸转开了。

震颤的爆炸声还在继续,空气中弥漫著呛人的烟雾和火星。在见到尹殊之前,费兰兹酝酿了无数责骂他的话,甚至想过见面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按在地上揍一顿。

可是看著这张夺人心魄的美丽脸庞,他的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

「……你,这个发型,还真够难看的。」沈默许久,他才憋出一句话,伸手摸了摸尹殊齐耳的短发。匆忙之中从疗养院逃跑,尹殊胡乱割掉了自己的长发,切口的发梢参差不齐,连长短都不一样,显得十分可笑。

「病房里没有剪刀,能用的工具只有玻璃窗的碎片,」尹殊无奈一笑,「我别无选择。」

这样直白的回答让费兰兹也勾起了唇角。他不知怎样再把对话继续下去,一时间,两人之间居然出现了微妙的尴尬气氛。

沈默了一会儿,似乎下了什麽决心,尹殊突然踮起脚,抬头向费兰兹的脸凑上来。柔软的嘴唇似乎是要吻他,但是在被吻到的前一瞬间,费兰兹抬手按住了尹殊的嘴。

「怎麽,还想把我迷倒吗?你以为同一个花招,我会上两次当?」翠绿色的眼瞳流露出恶意的微笑,这次就算尹殊再热情,费兰兹也不会失去理智了。

「真不凑巧,我并没有这样想。」然而与他对视的灰蓝色眼瞳中,同样闪著一丝狡黠的恶意。尹殊向後退了一点,几乎在同时,费兰兹感到侧腹一阵刺痛。

「你……!」他狠狠推开尹殊,捂住侧腹後退几步。

指缝间流出一丝鲜血,他看见尹殊手里,不知什麽时候多了一把消音枪。看见费兰兹狰狞的表情,尹殊又扣了几下板机,细小的子弹打在了费兰兹的胸口和腿上,但是费兰兹知道这些枪伤都不会致命。

尹殊使用的不是普通子弹,而是麻醉弹。

再一次落入这只臭狐狸的陷阱,让费兰兹怒火中烧。他挥拳要打尹殊,然而手还没有抬起来,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膝盖勉强支撑著身体跪倒在地上,这一次他不是演戏,而是真的被弄倒了。眼前渐渐模糊,耳朵里也传来嗡嗡的轰鸣声,逐渐失去意识的过程中,费兰兹似乎看见尹鹄脸上,露出一丝迷人的微笑。

被带出研究所的途中,费兰兹的状态一直在朦胧和昏迷中交替。他似乎看见很多身穿白衣的银发狐族,又似乎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摇晃。

脑袋一直迷迷糊糊的,但他唯一清楚的是,尹殊绝对不会把他送回英国去。

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几天。费兰兹慢慢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痛欲裂,嘴里也干干的。

这是大量使用麻醉剂的副作用,他难以想象尹殊那个混蛋对他下了多少药,把他当成什麽了?大象吗?!

头稍稍转动了几下,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空气中飘散著幽沈的清香,简洁的摆设充满了古色古香的中式风格。褐色的格子窗上贴著白纸,敞开的窗外,雪花从空中纷纷扬扬地飘落,庭院里一派银装素裹的美景。

窈窕的身影背对著他,正坐在窗前欣赏这番雪景。一头柔顺银发流泻到腰间,就像丝缎般柔软顺滑,让人很想去摸一摸。

离开战场,尹殊再次带上了长长的假发。

也许是风俗的关系,房间里连床和椅子都没有。费兰兹就被直接扔在地上,身下和身上都盖著厚厚的棉被。从地板下面透来舒适的暖意,让整个人都懒洋洋地不想动,他让自己清醒了好一阵子,才终於酝酿出开口说话的情绪。

「你……还是长发的样子最漂亮了。」

肩膀微微一颤,尹殊似乎被吓到了,略带惊慌地转过头。吃惊的表情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便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气氛依然十分尴尬,一向能说会道的费兰兹凝视著尹殊美丽的侧影,第一次有了舌头打结的状况。如果在平时的话,他会直接采取行动,扑上去抱住他;然而现在麻醉药的效力还没有完全过去,他好几次试图起身,每次都头昏眼花地倒了回去。

从房间里的装饰来看,费兰兹猜测尹殊是把他带回了狐族的领地。但他似乎根本不想说话的样子,把一个外人带到这里来,究竟想干什麽呢?

费兰兹搜肠刮肚地寻找话题,勾引尹殊说话。

「听说,你也是尼德兰的实验品?」

「……是又怎样。」沈默半晌,尹殊总算开了口。

「但你为什麽不像白宵那样,身上带有实验品的记号?」只要开口就有沟通的机会,费兰兹继续问。

尹殊看了他一眼,灰蓝色的眼瞳透出一丝寒意。费兰兹还以为他会扑上来施暴,然而尹殊却没有发火,轻轻撩起衣服的下摆,露出一截白皙光裸的足踝。

在足踝的外侧,费兰兹看见了一枚黑色的条形码。

他的心里微微一痛。

「我和白宵不一样,这个记号只有在身体虚弱的时候才会浮现出来。比如现在,冬眠期。」尹殊轻声说。

「为什麽不在一开始告诉我?!」麻醉药的效力似乎在渐渐消失,随著力气回到身体里,费兰兹的情绪也激动起来。

那种熟悉的,焦急而愤怒的心情在迅速占据他的整个身心。一想到尹殊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真话,费兰兹就气不打一处来。

然而尹殊对他的愤怒无动於衷,兀自保持沈默。

他的沈默让费兰兹越发暴躁。

「要是你不信任我,又何必来寻求我的帮助!」

「用谎言把我骗得团团转很有趣吗!」

「还是说……你不想让我看到你最痛苦的东西?!你不想把最重要的事情,告诉一个对你来说真正重要的人!?」费兰兹越说越激动,最後终於忍不住把白宵的话也丢了出来。这番话让尹殊突然炸毛,抄起一个小花瓶狠狠砸向费兰兹:「够了!你少自作多情!!」

花瓶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碎片弹在费兰兹脸上,割出一道血痕。惊慌的表情在尹殊脸上一闪而过,他咬住嘴唇,用力握紧拳头,狠狠地扭过脸去。

刺痛的感觉让费兰兹怒火中烧,他咬牙擦去脸上的血,暗暗积蓄著力量准备向尹殊扑过去。这个别扭到死的家夥,除了扒光他的衣服把他狠狠弄到哭,没有别的办法能让他听话!

然而正当费兰兹气势汹汹地准备压上去的时候,背对著他的尹殊,突然轻声开了口。

「……我……不能依靠任何人,不能流露出任何软弱。」

「我不能允许自己……这样做。」

伸出的魔爪停留在半空中,费兰兹的动作微微僵硬。他能听出尹殊这两句话的语气和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

他不能再继续下去。

否则,可能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如果现在把尹殊推倒了,可能就错过了这唯一的,听到他说真心话的机会了。

「依靠别人,很可耻吗?」费兰兹沈声问。

「很可耻,」尹殊深深地垂下头,「当年,可耻的我是依靠了族人,依靠了他们的牺牲才活下来的。我害怕尼德兰……光凭我一个人是毁灭不了他们的,我很想有人能来帮我。但是我不能这麽做……我不可以去依靠别人,无论对方是谁。」

「但是,是你主动向我提出交易的。用你的身体来换取我的协助,你忘了吗?」

「没有忘,那个交易,我很後悔。」

「後悔让我受了两次伤?」费兰兹一阵暴燥,「事到如今你怎麽还在提这些旧事!一切都是我自愿的,这种话你要听几次才会往心里记?!」

「不仅是受伤的事。我……是後悔依靠了您。」

「什麽意思?」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能永远保持冷静,随时都可以抽身退出。但很快,我发现自己想错了,能够依靠您,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有一个人能为我分担压力,让我终於不用在梦里也挂念著和尼德兰的战斗了。所以,与您交易的时间越是久,我就越是离不开,再这样下去,我绝对没法再回到一开始的状态,独自去对抗这个宿敌。」

费兰兹咬了咬牙,一堆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下去。

尹殊还在说著:「我是狐族的王,必须为我的族人复仇。我不能允许这样的自己沈溺在轻松的生活里,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成为您的宠物,也不会允许您自作主张的,为我做任何事。」

「那,你爱我吗?」费兰兹打断他的话。

尹殊没有回答,把头垂得更低。

「不想说?那换一种方式问,我对你很重要吗?」

「……您是我憧憬的对象,也是我总想依靠的人。您好像什麽都会做,有您在身边,我就会很安心。」

「这不就够了?明明有安心的生活方式你却不要,你是自虐狂吗?」

「但是……」尹殊还想辩解,费兰兹扑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搂紧怀里。

「我现在很想骂你,也想揍你。但来来去去总是暴力,我有点厌烦。」他轻柔地咬著尹殊的後颈,感觉到怀里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你爱怎麽选择是你的事,但我也有自己的原则。」

「我要把你一辈子绑在身边,这个想法永远不会改变。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不愿意的话,就尽管来反抗我!我倒要看看,最後的赢家到底是你,还是我!!」

「混……混蛋!」拼命挣开费兰兹的怀抱,尹殊恼怒地从地上跳起来,「我说了这麽多话,原来你一句都没有听进去?!」

「听了,但没有当一回事,」费兰兹耸耸肩,又凑上来抓住尹殊的脚踝,「我不管你的脑袋里在想什麽。你是我的,就这麽简单。」

尹殊更加愤怒,狠狠一脚踹在他的胸口。这一记踹又准又很,费兰兹没有防备,差点被踹的四脚朝天。

「淫兽!在我的地盘上你也敢撒野?!」两颊泛出愤怒的红晕,尹殊趁费兰兹倒在地上起不来的机会,又往他身上踩了两脚,然後转身就跑。等费兰兹艰难地揉著头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尹殊早就跑出房间,不见了踪影。

「混蛋!我管你是谁的地盘!你这头臭狐狸居然敢踢我?简直找死!」怒气冲冲地踢开被子,暴跳如雷的费兰兹跟著冲了出去。

尾声

离开房间经过一条走廊,来到一处陌生的庭院,费兰兹才发现狐族的领地远比自己想象的大。落满白雪的院子一眼望不到边,不要说尹殊,就连一个活人都看不到。

在柔软的积雪里走了几步,他突然感到左脚重重的,低头发现居然有一个白团子裹在自己的脚上。起先以为是雪团,他抬脚抖了几下,没想到雪团动了起来,从里面冒出一对小小的耳朵,还有尖尖的嘴巴。

缠在他脚上的,居然是一只小狐狸。

小狐狸的眼睛漆黑又明亮,好奇地盯著这个陌生的外国人。费兰兹皱眉跟他对视,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这时,小狐狸突然开口说话了:「叔叔,你是哥哥的老婆吗?」

这句话让费兰兹顿时勃然大怒,飞起一脚就把小狐狸踹了出去:「你他妈的眼睛瞎了吗!谁是叔叔!谁是老婆!!」

小狐狸圆滚滚的身体被踹的飞出去好远,在空中灵活地转了半圈之後,稳稳落在地上,小小的脸上连半点害怕的表情都没有。似乎是听到费兰兹的骂人声,又有几只小狐狸从附近的雪地里钻了出来。一团团的白毛在费兰兹面前围成一个半圆,纷纷带著好奇的表情凑近他。

挤在费兰兹脚下,小狐狸们七嘴八舌地讨论。

「咦?这个就是哥哥的老婆?」

「长的真漂亮啊,是男人还是女人?」

「闻味道似乎是男人。」

「头发是金色的呢,好像太阳的颜色。」

「眼睛是翠绿色的,是野狼吗?」

「但是世界上有金毛的野狼吗?」

「没想到哥哥居然喜欢外国人。」

「哥哥的老婆会生孩子吗?」

「看起来肚子没有大。」

被一群毛茸茸的小动物包围,费兰兹只觉得头顶都在冒青烟。原来这群笨蛋就是尹殊所谓的族人,原来狐狸没有最笨!只有更笨!

不想跟小孩子们纠缠,他转身就走。然而小狐狸却从後面咬住他的裤脚,硬是不让他走。

「叔叔,你刚才踹飞的动作好帅啊。教我们好不好?」

「对啊对啊,教我们吧。我们也要学习厉害的本事,保护哥哥。」

费兰兹哭笑不得,突然想起白宵和梅希塔特小时候,也是整天这样跟他胡闹。

按照那时的教育方式,应该趁这个机会好好调教他们,让他们尽快变成独当一面的男子汉。

於是他转过身,故意露出凶巴巴的表情:「你们说的哥哥就是尹殊?」

「是啊。」小狐狸们齐刷刷地回答。

「你们想保护他吗?」

「当然啦。」

「那就要听我的话,马上开始训练!直到我说可以才能休息,中途不许当逃兵,不许喊累,更加不许哭!」

「没~问~题~」小狐狸们嗲声嗲气,扭动著圆滚滚的身体。

於是半个小时之後,当尹殊走到这里的时候,看见的是这样一副奇景──费兰兹神情严肃地蹲在地上,面前站著一排圆滚滚的小狐狸。按照他的口令,小狐狸们认真地立正,稍息,踏步,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後摇晃著,令人忍俊不禁。

有依稀的对话声飘散在风中。

「叔叔真厉害。」

「我不是叔叔!──」

「叔叔跟哥哥睡过吗?」

「小孩子不要管大人的事!」

「但叔叔是哥哥的老婆啊。」

「都说了不是老婆!你们耳朵都聋了吗!!」

「那……难道哥哥是叔叔的老婆?哇,叔叔果然厉害……」

「……混蛋!!你们到底要我说几次才明白!我跟尹殊还没到这层关系!你们的脑子都是怎麽长的?!──」

看著费兰兹炸毛的样子,尹殊低头捂住嘴,偷偷地笑起来。

其实有个秘密,他一直没有告诉费兰兹。

那就是──唯有被狐族成员选中的终身伴侣,才能踏进这片神秘的狐族领地。从此以後,除了这个人之外,狐族人就不会再选择另一个恋人。

当然,这个秘密,他永远都不会说出来的。

挥起长长的衣袖,尹殊转身离开,任由这群家夥热热闹闹地自得其乐。

银白色的身影翩然而去,融进这片银装素裹的美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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