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念书

铜镜里的小哥儿衣裳整洁,发丝整齐,唯有白皙面皮带了几分忐忑。

今日拜师之后,每日辰时便得去学堂跟洪秀才念一个时辰的书,真是叫人期盼又紧张。月哥儿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

“展哥哥,我、我好了。”

“别紧张。”陈展轻声安慰,“先呆上两天,要是那秀才教的不好或是同窗惹人嫌,咱们就不念了。”

“回来我教你就是。”

月哥儿被这话逗笑,心里的忐忑缓解不少,轻声说:“好呀。”

“走,月哥儿,这六礼娘都备好了。等你学会了认字,就能自己看契书看话本,别人可就没法子在这方面糊弄你。”陈滢温声说:“娘跟你一道儿去。”

大黑二黄围在几人脚边汪汪叫唤,好似也在说些鼓励的话。

“嗯嗯。”月哥儿叫陈滢牵着,一家四口提上拜师礼,往洪秀才家去。

洪家汉子早早走了,只剩下个孤儿寡母,洪秀才他娘方秀云是个能耐的,孤身将孩子拉扯大,还送去读书念成了秀才。

村里好不容易有个能念书的好苗子,赵里正和几个德高望重的族老聚在一起商议,决定要好好帮扶这棵小苗,便从族里拿了银子,供着洪秀才的笔墨纸砚。指望着他能念出个功名,好照拂乡邻。

洪秀才也争气,第一次下场就考上了秀才,他这会儿也才十七岁。

洪秀才本来还能接着考,但他自己个儿想沉淀两年,又为了报答乡邻,便做主想要在乡里办一两年学堂,教导孩童读书识字。

赵里正害怕耽搁了洪秀才,但又希望村里能多出几个好苗子,斟酌一番,最后商议每天只教一个时辰,也不耽搁他温书。想来念书的孩子每年得给三石白米并四百文,每月再送两捆干柴,端午、中秋等也得送节礼。

能拿出束脩的人不多,但没人敢议论什么,这价比县上的学堂只低不高。再者说了,洪秀才与他们身份不同,平日又与县上的大老爷们来往,他们开罪不起,顶多也就私下嚷几句。

十里八村就这么一个秀才,每个村总有几个富庶人家,这一凑,满打满算也来了十二个孩子。

其中只有两个哥儿,一个姑娘。

私塾设在赵家祠堂,正中摆了一方矮几,上悬“至圣先师孔子之位”的木牌,炉中焚着一炷线香,烟气细细袅袅。

洪秀才换了身干净的青布长衫,站在一旁面色沉静。

来念书的孩子最大的十五岁,最小的六岁,都安安静静站堂前,或紧张或忐忑。

人齐后,洪秀才上前,对着孔子牌位恭敬行礼,随后将线香依次发给众人,带着孩子们向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拜罢,孩子们依次上前,将线香稳稳插进香炉之中,而后向洪秀才奉茶。

洪秀才坐在太师椅上,声音温和地对每个人说着勤勉的话。

敬茶完毕,洪秀才起身,看着孩子们缓缓开口:“入了学塾,便要守学规。尊师敬长,不嬉闹,不逃学,日日识字念书,将来方能明事理、知礼仪。”

孩子们纷纷点头,都入了座,开学第一日,大人都在屋外看着,连上了年纪的族老都拄拐站在院子里,神情严肃,没有哪个不长眼的皮猴子敢闹事。

待娃娃们都规规矩矩坐好,洪秀才拿起《三字经》轻轻咳嗽一声,开始带着大家诵读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清脆的读书声响彻学堂,赵里正心生感慨,希望洪秀才这一番功夫没有白费。

可等他瞥到头一排那个靓丽身影时,眼角忍不住抽了抽。家里四哥儿眼光高,不知咋的瞧上了洪秀才,一听见洪秀才要开私塾教学,屁颠屁颠吵着闹着要来。家里五小子也到了启蒙的年纪,怎么样都得先紧着小子来,可偏这四哥儿脾气倔,家里不出束脩,他就拿自己的私房钱,笔墨纸砚都自己买,这下就是赵里正都不好再说什么。

他也不是不疼哥儿,只是四哥儿幼时念过书,写的一手方正小字,实在没有必要再浪费银子。

可不让他去,他非将家里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赵里正他沉沉叹了口气,这洪秀才非池中之物,迟早要飞出他们梨花村去,怎么会娶乡下小哥儿?这事儿越想越头疼,赵里正也是怕了老四,罢了罢了,他出来念书家里还能清静,省得成天和俩弟弟吵嘴。

月哥儿挺直脊背,摇头晃脑念书的样子颇为可爱,陈展只恨自己不会丹青,不能将这可爱模样描绘下来。

“月哥儿念得真好。”陈滢越看越满意,问陈展:“阿鸣,你当真不去?”

“婶娘,我不去。”

陈滢见陈展坚持,也不好再劝,便笑着说:“那好吧。”

洪秀才教孩子们念书,大人们看了会儿纷纷散去忙家里的活去了,陈展在祠堂外候着,听着朗朗书声昏昏欲睡。

“你是陈家的?咋不往回走呢。”

陈展睁开眼,见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瘦脸汉子正好奇地打量自己。

“我等我家哥儿,你是谁?”

“哦,我是孙三岩,这不听说洪秀才要开学堂,过来凑凑热闹。”孙三岩往祠堂里看了眼,随后打算离开,走了三步忽然站定,又走到陈展跟前,挠了挠头,问:“唉,你叫啥?”

“陈展。”

“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们一道上山打鸟去,走不走?”

“几人个去?”月哥儿一个时辰后才能得空,陈展闲来无事,刚好有人相约,也起了溜达的心思。

孙三岩指着远处,“就是那几个,这不刚过了农忙,好不容易得闲,大家伙这才敢溜出来。”

“成,那走吧。”

远处几个半大小子或蹲或坐,还有一个闲的抠脚,陈展跟孙三岩走过去,其中一个眼熟的小子从石头上跳下来,说:“陈大哥,你咋来了?”

正是赵里正口中念叨的五小子。

“我喊来的。咱们不是上山溜达,多个人也没什么。”

赵丰年一拍脑袋,了然道:“瞧我这记性,忘了你家小哥儿也来念书。正好,我四哥哥也来,刚巧他俩能作个伴。”

赵丰年也是个圆脸,不过似乎还没到长个的年纪,只比弟弟赵圆圆高一点。

几个汉子见状互换了名字,陈展看了一眼,将众人的脸都记在了心里。

年纪稍长的汉子见杨秉善,面色最沉稳,看起来应当是这群小子的头。个头最高身板最壮的叫万仓,是万屠户家的四小子,不过看着虎头虎脑的,年纪不算大。余下俩人孙三岩和赵丰年,陈展则相对熟悉。

“成,那就一道吧。”杨秉善发了话,带着一群人,说说笑笑上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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