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阳哥儿

午间正是忙碌了半晌的村人归家的时候,村道上许多人都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往家走。道路就那么几条,纵使月哥儿已经极力避免与村人走在一块,也避免不了被遇到的人指点。

村里来了陌生的汉子,这事儿已经够大家伙说几句了,更别说这陌生汉子还走在哑巴哥儿身边,更是激起了村里人的好奇心,不由得议论纷纷。

“嘿,这是打哪儿来的小子,怎么和这哑巴走在一块?”

“没见过,是个生面孔。今天谁家亲戚来了?”

“这小狐狸精打哪勾搭上了这么一个汉子?小小年纪不学好,真不害臊。和他那个狐狸精娘一个德行,没个正经样子,迟早要生出祸患来。”

“也不知道这小子是干啥的,看着不像是庄稼人。”

“这哑巴平时都没人搭理,咋突然跟外人走的这么近?莫不是有啥事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对着二人指指点点。

“嚯,难不成是李有财给自己个儿找的哥婿?别的不说,这身板可真是够唬人的。”另一个人接话道:“还哥婿呢,说不定是拐子拐来的傻大个!”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起来。

这些话听得他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月哥儿唇抿成了一条线,闷头加快了脚步。

真是越说越不像样,陈展心情不虞,目光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这些人面不改色,丝毫没有说嘴被正主捉住的慌乱。

陈展心中暗恼,却见小哥儿步履匆匆,身后好似有洪水猛兽在追赶,明显是不想与村里这些人纠缠。陈展不好多嘴,只得压下满腔怒火,全当没看着多嘴多舌的众人。

好不容易走到李家,陈展忍不住道:“月哥儿,从前他们就这样编排胡话说你?”

前两世,陈展也常听到村里人嚼舌根,说李家的大哥儿是如何的克父克母,是如何的不知廉耻,是如何的水性杨花,难听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小哥儿身上砸,各个说的煞有介事,好似自己亲眼见过一般。

流言蜚语传得很凶,陈展起初就是听信了谣言,对小哥儿抱有偏见。后来还跟着旁人一起嘲笑讥讽小哥儿,难听的话更是说了一箩筐。

偏偏这个傻哥儿,还一点也不计较,说两句好话就能哄的他喜笑颜开,当时只觉得他好糊弄,如今想来,真是追悔莫及。

重生后心境截然不同,陈展再听见这些话,只觉得无比刺耳,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那些人狠狠教训一番。

月哥儿看了眼陈展,不安地搓着衣角,声音颤抖道:“对、对不住,陈哥哥,害你,也被说。”

不好听的话从小听到大,月哥儿早已经麻木了。他知道只要不搭腔,那些人自讨没趣,说不了几句就会化作鸟兽散去。

可今日不同,陈哥哥对他这样好,他却连累他被指点,月哥儿后悔不已,早知道就不该同陈哥哥一道走。

月哥儿越想越自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觉得自己真真如后娘所说,是天煞的的灾星,靠近谁谁就倒霉。

“是村里人爱搬弄是非,关你什么事儿?”陈展软了心肠,忙出声安慰:“月哥儿,你放心,那些话我不放在心上。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断不会听信他们的三言两语。”

“好哥儿,不哭了,眼睛肿的这样厉害,明日该瞧不见路了。”

听了这样善解人意的话,月哥儿心中愈发难过,他抽了抽鼻子,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强忍着泪意哽咽道:“陈哥哥,我、我给你倒水。”

陈哥哥今日帮了他这么多,按理来说应当将人请进家中坐一坐,可月哥儿自己在家中尚且没什么地位,更别说招待客人了。

“好。”

话刚落,小哥儿便像兔子似的一把抱住背篓跑进了李家。陈展站在李家门口的大柿子树下,观察着比寻常人家要高大上一整圈的李家房屋。

五六间青砖瓦房高大宽敞,房顶一排排的灰瓦排列齐整,就连院子都用黄泥墙围起来,这样气派的房屋,衬得邻近几家的土屋篱笆院格外的破败寒酸。

别说是在燕子村,就是在邻近几个村,李家这房屋那都是数一数二的气派。

当年建成之时,村里的男女老少瞪得眼睛都直了,老天奶啊,这样阔气的屋子,不知道要花多少银子啊。

李有财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娶了个瘦成麻杆的逃难姑娘,还能得一笔丰厚的嫁妆,李有才原本连饭都吃不起,这一下一飞冲天,竟然成了村里数一数二的富老爷,众人汉子悔恨的肠子都青了,只恨娶沈玉的怎么不是自己。

陈年旧事,陈展也只听村里几个老人嘀咕过,沈玉嫁给李有财,给李家修了房屋又买了地,日子原本都要红火起来,可却因生孩子伤了身体,没两年就走了。

李有财半年后另娶,好房子好地,全都便宜给了外人。

而她亲生的哥儿,过得却是人不人鬼不鬼,娘亲的光是半分都没沾上。

这怎能不令人唏嘘。

陈展叹了口气,心道这事儿说来说去,还要怪那李有财薄情寡义,拿了发妻的银钱却苛待她唯一的哥儿,他才是真正的狼心狗肺。

“你是谁?”

来人额间有一道约莫一指节长的红痕,眼色鲜亮,也是个小哥儿。

陈展巡声看过去,来人也是个小哥儿,眉间有一道长约一指节的鲜亮红痕,脸蛋圆润如白皙十五的月盘,大大的双眸澄澈透亮,半个身体躲在门后,正拿了本书好奇地看着他。

陈展呼吸一滞,李家只有两个哥儿,一个是已经逝去的沈玉生的李朔月,一个是后嫁进来的王桂香生的李夏阳。

两人同父不同母,最同为亲兄弟,在李家的日子却天差地别。

“我叫陈展,昨日刚同婶娘叔叔搬来燕子村落脚。”

李夏阳小跑出门,站在陈展三步之外,双手叉腰,扬声问:“那你站在我家门口干什么?我不认识你。”

陈展心中五味杂陈,说起来,他们也算是旧相识。
顶部